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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套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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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套話

距離西寧城越近, 秦時心裏就越是生出一絲微妙的熟悉感。

起初他以為這是因為他見過後世的西寧,但後來就反應過來並不是。因為千年前的西寧城從外觀上看去,與後世的西寧城可以說毫無相似之處。就連後世久負盛名的藏傳佛教聖地塔爾寺, 這個時候都還沒有影子。

於是, 這裏如今不但還沒有成為佛法昌盛之地,相反卻受了先帝滅佛的影響, 宗教氣氛還頗為低迷。但這並不妨礙它因獨特的地理位置成為貫通東西的戰略要地。

這條與河西走廊平行,經青海至新疆、西域的路線也被後世的史學家稱為“絲綢之路青海道”。它起於漢, 興於南北朝、盛於唐宋,最終衰與元。

這個時期,青海道的貿易量並不突出,往來於絲綢之路上的商人們更願意選擇暢行無阻的河西走廊出關。但它占據的地理位置卻因為享有“南通蜀漢、東接關隴、西通西域”的美譽,成為歷朝歷代的兵家重地。

秦時就這樣一邊感慨西寧悠久的歷史, 一邊如劉姥姥進大觀園一般東張西望地進了城。

進城之後,秦時就慢慢找到了自己心裏那一絲熟悉感的源頭——他想起了以前看到過的一些晚清時期北京城的老照片。

土墻、土房子、土路、街市上挨挨擠擠的行人、馱運著貨物箱籠的騾馬駱駝……就是那個味兒。

除了人物穿著打扮有所不同, 氛圍幾乎是一樣的。

或者相似的也不是什麽氛圍, 而是撲面而來的、歷史的厚重感。

西寧城的繁華熱鬧遠遠超出了秦時的預想。

街道不夠寬闊, 也只是尋常土路, 熱鬧的程度卻並不比後世的集市差多少。走在街上的行人不僅有身著大唐服飾的男女,也有深目隆鼻的西域商人。

街道兩側的店鋪鱗次櫛比,多以酒肆茶樓居多, 還有衣裙艷麗的胡姬當壚壓酒, 抄著流利的漢話吆喝生意, 生生便是一副“風吹柳花滿店香,胡姬壓酒勸客嘗”的古時生活畫卷。

沿著進城的街道直走就是官府設立的驛館。樊鏘等人有軍務在身, 在人多眼雜的西寧城裏,自然還是住驛館放心。

比起對面街上裝飾得富麗堂皇的客棧, 驛館的門臉就顯得過分樸素,以至於有些不起眼。再加上門外還有士兵守衛,尋常百姓閑來無事更是不會跑到這裏來看熱鬧,因此門前要冷清許多。

樊鏘早派人先一步過來訂好客房,這會兒就直接帶著人進去了。這一路走來,他們如何分配客房也都自有一套習慣,不必再細說。

驛館內的驛丞迎出來與樊鏘寒暄,又親自迎了樊鏘去樓上客房。

秦時抱著小黃豆跟在後面走了進去,發現驛館裏頭收拾得比外頭還要潦草。桌椅樓梯都帶著明顯的磨損的痕跡,采光也不好,看哪裏都有種黑乎乎的落了一層灰的感覺。

西寧城裏客棧多,選擇也多,真正往來送軍報的那些斥候反而不會住到這裏,直接就進軍營了。因此投宿到驛館裏的人就顯得沒那麽多了。至少他們一行人進來半天,除了趕上來跟樊鏘寒暄的驛丞,就沒見過一個客人。

驛丞是個中年人,一臉和氣的指著樓梯給他們看預留的客房。他身後跟著一個瘦巴巴的少年,看他穿衣打扮,似乎是在驛館裏做雜役的。

大約是樊鏘等人身上殺伐氣重,小雜役有些緊張地跟在驛丞身後,恨不得躲起來才好。

秦時看了他兩眼,覺得這還是個半大孩子,要擱在他們那個時代,也就是個發育不良的初中生,說不定放了學還回家找家長撒嬌呢。到了這裏,卻已經開始早早的謀生活了。面對貴人戰戰兢兢,一個不小心得罪了貴人,恐怕連命都沒了。

秦時看見他,就覺得自己小時候的生活簡直太幸福了。

秦時朝著雜役招了招手。

雜役連忙走過來,緊張兮兮地看著他,“客,客人有什麽吩咐?”

秦時其實沒什麽事要他去做,只不過看他跟在驛丞身後的樣子有些可憐罷了。他摸了幾個銅板塞到他手裏,很和氣的說:“勞煩小哥送些熱水上來,我要給它洗個澡。”

秦時指了指懷裏抱著的小黃豆。

雜役一看見小黃豆,兩只眼睛一下就亮了。小黃豆張著圓溜溜的大眼睛也在看他,四目交投,它還很友好的沖著他啾啾叫了兩聲。

雜役之前還嚇得發白的小臉上,肉眼可見的紅潤起來。他忙不疊地點頭,又戀戀不舍的看了小黃豆兩眼,喜滋滋地跑走了。

驛丞看到這一幕,也沒說什麽,仍然端著一臉和氣的表情點了點頭,便帶著樊鏘朝樓梯的方向走去。

一行人剛走到樓梯口,就聽上方傳來咚咚咚的腳步聲,有人順著樓梯走下來了。

走在最前方的樊鏘就停下了腳步。驛館的樓梯並不寬,他們人又多,就這麽走上去,倒顯得好像要逼著別人給他們讓路似的。

他身上雖然有個四品都尉的軍職,但行事一貫低調,也沒多想,就停下來等著樓上的人下來再說。

樓梯轉彎處露出了兩雙男人的腿腳。

幹幹凈凈的烏皮靴,小口褲子。看似普通,但秦時也算是走過江湖的人了,只看他們衣服幹幹凈凈,就知道這兩個人絕對不會是普通行商。

很快這兩位客人就從樓梯轉彎的地方走了下來,是兩個面皮白凈的男子,三十上下的年紀,一身普普通通的麻布短打也遮不住滿身的書卷氣。

秦時覺得他們像是那種故事裏要進京趕考的讀書人。

這兩人一露面,見樓梯下面等了一堆人,頓時就反應過來是怎麽回事兒,連忙拱拱手,帶著同伴快步走了下來。

大約站在前方的樊鏘等人身上都極有氣勢,這兩人也不敢肆無忌憚的打量,只是微垂著視線快步下樓。待他們走到最後兩三級樓梯的地方時,走在前面男人下意識的擡頭朝外看。這一擡頭,視線恰好撞上了走在樊鏘身後的魏舟。

他的面孔朝向驛館大門的方向,秦時走在魏舟身後,清清楚楚的看到這人的眼瞳驟然一縮。但他很快就收回視線,步履匆匆地從他們身旁走了過去。

秦時若有所思。

他以前上過刑事課程,分辨得出那個人在看到魏舟的一瞬間,不斷變幻的微表情:意外、驚訝、畏懼、興奮。

秦時雖然猜不透這些情緒所為何來,但有一點是毋庸置疑的:那就是走在前面的那個人,認識魏舟。

跟在他身後的青年男子看見魏舟的時候毫無反應,但他從秦時身邊走過的時候,卻看見了被秦時抱在懷裏的小黃豆。

這人頓時兩眼發光,流露出一副垂涎的模樣。他只顧盯著小黃豆,腳下的路也沒留意,險些平地摔一跤。還好一旁的驛丞扶了他一把,才讓他免去了當眾摔一個大馬趴的尷尬。

秦時從他狼狽跑走的背影上收回視線,就見魏舟的袖子小幅度地晃動了一下。他剛才似乎也在轉身看那兩個人。

秦時又去看賀知年。四目相對,賀知年微微點了一下頭,給了他一個肯定的眼神。

秦時,“……”

其實這只是一個下意識的舉動,他自己都沒反應過來要傳遞什麽信號呢。

稍後,當他們各自回到客房之後,秦時就發現賀知年開始套雜役的話。

雜役是上樓來送熱水的。秦時把木盆放在地上,試了試水溫——太涼不行,但也不能太熱。小黃豆畢竟不是人,它只是愛玩水,但不喜歡太高的水溫。

小黃豆知道這是給它預備的洗澡水,興奮的啾啾叫個不停,兩只小爪子圍著水盆踱來踱去。秦時剛把手從水盆裏伸出來,帶著滿意的表情點了點頭,小黃豆就像踩了彈簧似的竄了起來,撲通一聲砸進了水盆裏。

水花濺起來,把蹲在一邊的秦時和雜役都嚇了一跳。秦時抹了一把臉上的水,就見雜役一邊抹著臉,一邊嘿嘿嘿笑了起來。

小黃豆也有些心虛,鬼頭鬼腦的瞟了秦時兩眼,又開始友好的沖著雜役叫喚。

雜役的手伸過去,又訕訕的縮了回來,有些膽怯的望向秦時。

秦時摸了摸小黃豆,對雜役說:“沒事,它喜歡有人陪它玩。”

雜役試探地伸手摸了摸小黃豆的翅膀,見它並沒有躲開,臉上不由得綻開一個大大的傻笑。

他不知道小黃豆的友好只針對心無惡念的人。秦時也不會特意跟他說這個。他只是覺得小孩子都喜歡找同齡的朋友一起玩耍,小黃豆的同齡朋友實在是太少了。

賀知年也蹲在一邊看他們玩水,嘴裏有一句沒一句的跟小孩兒聊天。聊西寧最近幾天的天氣,聊附近的街市、誰家買賣做的好、誰家愛坑人……等等。

話題慢慢的就過度到了驛館的那兩位客人身上。

賀知年和秦時都和氣,又有小黃豆這麽一個萌物暖場,小孩兒早就放松下來了,也樂意跟他們閑聊天。

“前面那條街都是開客棧的,一家比一家貴。”小孩兒一邊小心翼翼的往小黃豆的尾巴上潑水,一邊說:“有錢人都去住那些客棧了。我家生意不大好做,平時客人也不多。你說這幾天?這幾天就只有剛才下樓梯的那兩位客人。”

秦時就說:“我看他們可不像是走商的。”

“不是走商的,”小孩兒對這個說法表示了肯定,“他們剛來那天在樓下大堂裏吃飯,包袱就放在桌面上,裏面好些亂七八糟的東西,有黃紙,還有陰陽羅盤……廚房的大叔都看到了。應當是兩位道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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