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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水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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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水盆

雜役也就是個十來歲的半大孩子, 雖然在驛館裏做事,也被人囑咐過不能多嘴。但每個人對於“不能說”的尺度都有自己的理解,在小孩兒看來, 這些話就沒啥不能說的。

當下這個世道, 出家人的處境有些艱難,不論是出門化緣, 還是夜裏找地方投宿,都低調得不行。小孩兒在驛館做事也不是一天兩天了, 有時候他們還會遇見比較謹慎的出家人,為了行路方便,會刻意打扮成普通百姓的樣子。

這種事見得多了,大家都會默契的假裝什麽都沒發現——不管朝廷對於出家人是個什麽態度,信仰這個東西是始終都存在的, 普通百姓也樂意給出家人留一份體面。

正因為是大家都知道的事,所以小孩兒才不覺得這種話題有什麽需要保密的。

另外還有一個原因就在秦時身上了, 他這會兒頭發半長不長的, 大約在小孩兒眼裏也是一個還俗不久的僧人。

如此一來, 有關出家人的處境問題, 秦時應該知道的更清楚,也就更加不可能去做什麽傷害其他出家人的事了。

這叫做同病相憐。小孩兒聽茶館裏說書先生說過。

賀知年和秦時交換了一個視線,不再打聽這兩個道士的情況, 而是說起了西寧城裏哪家館子做的飯食好吃。

這個話題小孩兒最熟了, 開始滔滔不絕的給他們做介紹。這也是賀知年的目的, 他們之間交談的話題越多,刻意詢問的那些信息才會被掩埋起來, 變得毫不起眼。

兩個人洗漱完畢,抱著香噴噴毛茸茸的小黃豆出門去找魏舟的時候, 才知道樊鏘又帶著他的人出門去了。有可能是去軍營,也有可能是去私見刺史大人,不過這些事就不是他們應該知道的了。

他們拉著魏舟去了小雜役給推薦的一家羊肉館。一路上將他們打聽來的消息都細細告訴告訴了魏舟。

魏舟自己也看出來了,很篤定的說:“走在前面的那個,是認識我的。”

他雖然沒學過微表情,但他擅長揣摩人心。那人看到他的時候,臉上一瞬間生出的只有看到熟人才會有的神色是瞞不過他的。

“無妨。”魏舟說:“我在他們身上留了點兒東西……這裏不方便說,待回去了,再仔細瞧瞧他們是什麽來頭。”

羊肉館確如小雜役所說的那般生意興隆,要擱在後世,這大約要算一個網紅打卡地。

羊肉館店面不大,環境也普普通通,但十幾張桌子都被客人坐滿了,從老板到夥計都忙得腳不點地——還沒吃飯,進店的客人就先被這股熱火朝天的氣氛給震住了。

飯菜也好吃,秦時終於吃到了無汙染的環境裏養大的小肥羊。比起他們在大漠上自己獵到的野羊,肉質更多了一層鮮美肥嫩。更兼這裏調料充足,又是大廚精心烹制,別說小黃豆,秦時都吃得顧不上擡頭了。

小黃豆跟他們的口味不同,不愛那些熱乎乎的湯水,只對大塊吃肉感興趣,吃飽喝足還叼著一塊肉筋舍不得放下。

從羊肉館出來,秦時又按照小雜役的介紹,找到了西寧城最好的一家皮貨鋪。秦時親自畫了圖樣,留下銀子,定做了一個能裝下小黃豆的挎包。

秦時要求的包並不難做,他給的錢又足夠,老板很痛快的表示一定全力給他趕工。

這個時候,魏舟和賀知年還不知道秦時設計的背包會有多麽好用,只是覺得小黃豆一天大似一天,也的確需要一個新的東西來裝它了。

出了皮貨鋪,他們又在街市上逛了逛,直到宵禁的更鼓響起才帶著大包小包的東西回到了驛館。

驛館裏,驛丞正在訓斥小雜役,“……說過多少遍了,那些野狗不要喊進院子裏來,這讓客人看見……”

小雜役低著頭乖乖聽訓,一轉頭看見秦時等人進來,小臉上立刻放出光來。

驛丞連忙住嘴,迎上來跟客人們寒暄,一邊惡狠狠的瞪了小雜役兩眼,囑咐他去廚房裏看著點兒火。

小雜役耷拉著腦袋,灰溜溜地往外走。從秦時身邊經過的時候,忍不住偷瞟小黃豆。

小黃豆還記得他,呼扇一下翅膀,友好的跟他打招呼,“唧!”

秦時摸摸小雜役的腦袋,把裝著羊肉胡餅的油紙包塞進了他手裏,“趁熱吃,涼了就不好吃了。”

小雜役轉頭,賊溜溜的瞟了一眼驛丞,有些不好意思地捧著油紙包嗅了嗅,“是老胡家的胡餅,每次從他家鋪子外面經過,都能聞到這個味兒……謝謝大哥。”

“不客氣。”秦時說:“你剛才幫我給它洗澡。這是它送給你的謝禮。”

小黃豆窩在秦時懷裏唧唧叫,“是好吃的!有肉!還有核桃芝麻!”

它其實分辨不出什麽果仁、調料一類的東西,秦時說了它就記住了,這會兒正好照搬出來給小雜役聽。

可惜除了秦時,別人聽不懂這麽覆雜的句子,聽什麽都是一長串的啾啾啾。

驛丞待小雜役雖然兇巴巴的,但店裏的客人對他手下的人友善,他也是樂見的——開店的,誰不願意遇見和氣有禮的客人呢。

幾個人上了二樓,魏舟直接扛著李飛天走進了秦時和賀知年的客房,他在屋子裏溜達了一圈,見門後的臉盆架上擺著半舊的木盆,木盆裏還盛著半盆清水,就滿意的點了點頭,“行,不用別的,這就夠了。”

魏舟指使賀知年把木盆端到桌子上,又問秦時,“那兩個人真走了?”

“真走了。”秦時回答的很肯定,“咱們出去吃飯的時候結賬走的。”

這還是剛才趁著跟小雜役聊胡餅的時候打聽來的,消息都還熱乎著呢。

魏舟在客房周圍布下結界,伸手掐個指訣,在水盆裏輕輕點了點。

秦時好奇的看著他的動作。

起初,什麽事都沒有發生。房間裏靜悄悄的,他們還能聽到驛丞在樓下喊小雜役搬東西的聲音。但倏忽之間,客房裏搖曳的燭火就暗了下來。

秦時精神一振,就見水盆裏有什麽東西瑩瑩發亮。

水面上像有一只無形的手拂過,十分利落地撕開了覆蓋在水面上的一層膜,露出了被遮蓋在下面的圖案。

秦時好奇地湊到近處去看,窩在他肩頭的小黃豆沒提防他會冷不丁彎腰,腳下一滑,差點兒掉進水盆裏,被秦時眼疾手快地一把撈住。

小黃豆嚇了一跳,還沒來得及抗議,發現自己又被秦時給接住了。它虛驚一場,有些委屈地蹭了蹭秦時的手指,嗓子眼裏發出一陣又像抱怨又像撒嬌的咕嚕聲。

“嚇到我啦。”

“下次一定註意。”秦時自己也嚇了一跳。他摸摸小黃豆的腦袋瓜,哄著它看水盆裏的圖像,“看,水盆裏有人!”

小黃豆的註意力一下就被水盆裏出現的畫面給吸引住了,驚訝的睜大了眼睛,“這是什麽?”

“這是魏神仙的法術。”

小黃豆看看圓桌對面仙風道骨的魏神仙,再低頭看看出現在水盆裏的畫面,小小聲的啾了一下。

“李飛天的爸爸好厲害!”

秦時莞爾。他想說魏神仙其實不是李飛天的爸爸,他們之間也並不是他和小黃豆這樣的關系。但他什麽也沒說,只是在小黃豆的腦袋上很溫柔地摸了摸。

水面上有人影晃動,仿佛被他們暗中窺視的人正在街市間穿行,想要趕在宵禁之前回到家裏去。

不多時,這人就來到了一戶人家的門外,擡手敲了敲門。

半舊的木門,門上的油漆都有些斑駁了。

門打開,一個須發斑白的老人家出現在門口,看見來人,他沒有說話,只是很是客氣的把這人迎了進去。

門後是一座小小的宅院,院中種了兩棵老柿樹。一晃而過的畫面中,秦時看到了掛在枝頭的拳頭大小的柿子。時節還有些早,柿子的顏色還是綠色的,但果實累累,看上去十分惹人喜愛。

再往前就是一溜房屋,兩側各有兩間廂房,門扉寂靜,不像有人居住的樣子。

來人三步兩步走上臺階,擡手推開了堂屋的門。

堂屋不大,靠窗立著一架胡床,一個男人盤膝坐在那裏正寫什麽。鋪在書案上的紙張大小不過一尺左右,似乎是在寫信。

聽見門響,他放下手中毛筆,擡頭看了過來——正是驛館樓梯上一眼就認出了魏舟的那個男人。

不用說,剛才進屋的這人就是驛館裏沖著小黃豆流口水的那一個了。

水盆中水波微微晃動,一個男人的聲音有些不安的問道:“師兄,我看到他們回驛館了。還要讓人繼續盯著嗎?”

被稱為“師兄”的男人想了想,“不必再盯著了。明日一早我們就走。”

師弟在他對面坐下,視線往書案上掃了一眼,發現師兄已經將信箋疊了起來。他壓低聲音問道:“師兄,你……你沒認錯人吧?”

師兄擡眸,淡淡掃了他一眼,“怎麽這麽問?”

“我就是覺著,也未免太巧了。”師弟遲疑了一下,“我們剛到西寧,前腳住進驛館,後腳就遇見了姓魏的。”

師兄微微一笑,“巧還不好?這說明老天都在幫我們。”

師弟不吭聲了。

“你不要胡思亂想,”師兄說:“讓你做什麽,你照做就是。”

說到最後,神情間已經微微有些不耐煩了。師弟大約也看出來了,老老實實的應了一聲。過了一會兒,大約還是不放心,他又問道:“師兄,你說姓魏的就一個人,軍中的那些人也幫不上什麽忙,他真能收了法器?”

“錯不了。”師兄皺了皺眉,“魏舟這人,抓個把小妖還行,法術只能說湊活。他能收了法器,是因為封妖陣已經被毀壞了。他這是趕了個巧,否則就憑他……”

師兄哼了一聲,眉宇間盡是不屑之色。

驛館裏。

魏舟面沈似水。

賀知年垂頭忍笑。

秦時抱著小黃豆不大自在的往後挪了一下。這位師兄的話一下就戳中了他的心虛。

他,他也曾在心裏嘀咕過,懷疑魏舟的法術很菜……該不會魏舟其實也都知道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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