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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柳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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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柳溪

城東, 柳宅。

高門大戶,氣派非凡,連門口的那一對石獅子都好似比其他人家的更威武些, 神色也仿佛更加靈動。

柳宅不但宅院外面種了柳樹, 從氣派的墻頭望進去,院子裏似乎也種了不少。秦時只是腦補了一下地面之下盤根錯節的無數根須, 忍不住打了個哆嗦……密集恐懼癥都要發作了。

只是密集倒還罷了,秦時甚至還腦補了所有根須沖出地表的畫面, 整個人都要不好了。真要到了那一步,肅州城裏的人只怕都沒活路了。

與秦時的心驚肉跳不同,魏舟卻是放松且自在的,他像回家似的,十分怡然自得地走上臺階。兩扇氣派的大門在他面前刷然打開, 快得讓秦時產生了一種看見後世的感應門的錯覺。

門內有小仆迎了上來,像是已經知道了客人的身份來意, 並不多問, 垂首將客人迎進了院子裏。

秦時仔細瞄了兩眼, 到底也沒看出來小仆是人還是妖。

別看只是一門之隔, 卻是迥然不同的兩個世界。一進門,秦時就感覺到一股豐盈的水汽撲面而來,讓人瞬間有種置身於江南水鄉的錯覺——甚至於不是錯覺, 因為當他看清楚周圍的環境, 他竟真的生出了這樣的感慨:這不就是江南的風景嗎?!

一條人工開鑿的河渠從柳宅的庭院裏蜿蜒流過, 河岸上綠草茵茵,開滿了各色花卉。稍遠一些的地方是成片的樹林, 離得遠,秦時只認出了楊樹和柳樹。

近處河水汩汩流動, 蜂蝶嬉戲,鳥鳴清脆。如果不是小黃豆好奇地飛過去撲住了一只花斑蝴蝶,秦時又要以為他們這是進入了某種幻境了。

小黃豆按住了蝴蝶,又好奇地擡起爪子想要看個究竟。奄奄一息的蝴蝶就趁著它一擡腳的功夫竄上了半空中,歪歪扭扭地鉆進了花叢裏。

小黃豆被蝴蝶爆發式的演技驚呆了,有些茫然的看看自己的小爪,再看看蝴蝶消失的花叢,有些委屈的扭頭去看秦時,“啾?”

會飛的花花逃走了!

秦時將它撈了起來,揉揉小爪子上沾著的彩色鱗粉,安慰它說:“你嚇到它了。所以它躲起來了。等它不怕你了,就會來找你玩。”

小黃豆垂頭喪氣了一會兒,好奇心又被樹叢中的黃鸝鳥吸引住了,學著它們的樣子啾啾叫了起來,還呼扇著翅膀飛到了柳樹上。

這段日子生活條件好,小黃豆又長胖了一圈,力氣有所增長,飛行的距離也增加了。秦時一直糾結的“學不會飛翔”的問題,看來可以不必擔心了。

河流繞過一叢幽竹,形成了一汪小小的池塘,池塘邊一座精巧的八角涼亭,周圍垂著竹簾,幾個身姿窈窕的侍女正守在涼亭外。

這裏大約就是主家待客的所在了。

秦時一開始還以為小仆會把他們引到某個類似於會客廳的地方,但看魏舟悠然自得的樣子,似乎在花園裏見客人也並不是什麽失禮的事?

秦時對這個時代的社交禮儀一無所知,只好默默的跟著他往前走。

小黃豆從柳樹上飛了起來,沈甸甸地落在了秦時的肩膀上。

它從來沒見過這樣花團錦簇的景色,一雙比其他禽類都要更大更圓的眼睛明顯有些不夠用了,一邊扭著小腦袋東張西望,一邊還不忘了跟它爹交換一下看法。

“水裏也有花花……”

“那是荷花。”秦時耐心十足,好像帶了一個學齡前的小朋友出門野游。

“還有魚……”小黃豆露出垂涎的表情。

“那叫鯉魚,不好吃的。”秦時掂了掂肩頭的分量,剛說了句,“兒子你是不是胖了……”眼角的餘光就瞥見遠處的涼亭有什麽東西動了動。

秦時回頭,就見兩個侍女打起竹簾,一位盛裝的青年正從涼亭裏走出來。

有那麽一個瞬間,秦時好像看到了水關山。

倒不是說這位公子長得像一個女子,而是說,秦時再一次感受到了一個具備鮮明的時代特征的、盛裝打扮的形象給他帶來的沖擊。

貴公子一身淡青色的長袍,頭上帶著一支溫潤的白玉簪。溫雅的面容在昏黃的光線裏仿佛比白玉更柔潤。

他遠遠的沖著來人行禮,口中笑稱,“貴客到來,不曾遠迎,失禮了。”

魏舟似乎跟他頗為熟悉,大大咧咧地拱了拱手說:“二郎,別來無恙。”

秦時心裏微微一驚。

唐代人對子女的排序似乎就是大郎、二郎這樣順下去的,問題是柳樹精肯定不是按照血脈親緣來排序,更有可能是以能力高低來排大小。眼前這一個被稱為二郎,那麽大郎呢?

柳樹精眼線遍布全城,如此能力,讓人忌憚。秦時心想,能排在他前面的,又會是什麽東西?!

魏舟見柳溪的目光掃了過來,略有些好奇的打量秦時和他肩上的小重明鳥,便笑著介紹說:“小友秦時,與水蘭因略有淵源,正好他也有些問題要請教,我就把他帶來了。”

“水兄的朋友也是某的朋友。請。”柳溪落落大方的與秦時見禮,將人迎進了涼亭中落座。

侍女送上茶水點心,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

秦時還在打量涼亭裏的擺設,就聽魏舟問道:“怎不見大郎?”

秦時心裏一哆嗦,暗想他們家果然有一位大郎。

柳溪微微一笑,目中隱有深意,“他去了西寧,你們這一路或許會見到。”

魏舟便識趣的不再多問。

這兩人你來我往的敘舊,秦時插不上話,就專心致志的當陪客,低調地餵兒子。

柳溪家的點心都是秦時沒見過的,小黃豆當然就更沒見過了。秦時幹脆每樣都夾了一塊,掰碎了放在手心裏餵它。

小黃豆通過意識通感把自己的意見傳遞過去,哪個好吃,哪個不好吃之類的,父子倆就這麽說起了悄悄話。

魏舟在桌子下面悄悄戳了秦時一下。

秦時擡頭,就見柳溪隔著一張矮桌正笑吟吟的看著他,似乎有話要說的樣子。他轉頭去看魏舟,魏舟卻皺著眉頭,一臉嗔怪的表情。

他們這會兒都盤膝坐在胡床上,一旁竹簾挑起,擡頭就能看到涼亭外水波蕩漾的池塘,靠近岸邊的地方被挨挨擠擠的荷葉鋪滿,幾朵粉粉白白的荷花從枝葉間鉆了出來,迎風盛放。

跟幾天前看到的那種黃沙漫天的景色相比,這裏美得不真實。

魏舟又戳了他一下。

秦時反應過來,有些不好意思的看看身邊這兩位,“剛才是……說什麽了嗎?”

小黃豆也擡起頭好奇的打量他們,一人一鳥,神情竟然出奇的相似。

柳溪不由莞爾。

魏舟一臉恨鐵不成鋼的表情,“我們在說明大人。”

“誰?”問題問出口,秦時忽然反應過來他們說的應該就是小黃豆的爸媽,心裏頓時就有那麽一點兒不自在。

柳溪很體貼的笑了笑說:“明大人擅長占蔔,早在鳥蛋失竊的時候就起過卦,卦象顯示幼崽逢兇化吉,遇難成祥……果不其然。”

秦時楞住了。難道明家是因為這個卦象才放心的把孩子留在他身邊?!

柳溪像是猜到他在想什麽,微微頷首,“明大人一卦難求。”

秦時有些茫然地摸了摸小黃豆的腦袋。他還是很難理解妖怪們的腦回路,因為卦象這種虛無縹緲的東西,就能放心的讓孩子在外面流浪?還是跟著一個來歷不明的人?

關鍵是他窮嗖嗖的,並不能給小黃豆提供優渥的生活條件啊。看吃個點心就給孩子樂傻了,他要是親爹,肯定受不了孩子活成這樣。

柳溪又道:“小重明鳥百毒不侵,飲食方面沒有什麽忌口的。”

言下之意,你就放心大膽地養吧。

秦時想起了動物園裏那只不會飛的鷹,臉上露出遲疑的神色,“這個,明家沒有什麽技能要教給孩子嗎?”

柳溪的眼睛長得有些像狐貍,尤其他瞇起眼睛微笑的時候,會顯出一種狡黠又頑皮可愛的神色。秦時就覺得他不像是柳樹精,更像一頭狐貍精。

“小郎君可是擔憂小重明鳥長大以後學不會明家的本事?”不等秦時點頭,他又說道:“妖獸修行靠的是種族天賦,每一族的傳承都各不相同。”

秦時聽不懂。但琢磨他話裏的意思,大約就是什麽都不用他操心,只要當好奶媽就行了?

柳溪是一個非常敏銳的人,敏銳又體貼。

但秦時卻感覺他其實並不是外表看上去的那麽溫柔似水,因為他在談話中是那個引導話題的人。

換言之,這是一個有掌控欲的人。

到底是稱霸一方的大妖,哪怕外表無害,秦時也沒打算把他當成普通人來看待。幾句對話之後,不過是加深了他對柳溪的印象。

不管他待客的姿態多麽的從容自在,秦時都不會動搖這種戒備。

柳溪若有所思的看著他,像是在問他,又好像在自言自語,“小郎君與賀都尉一同入關,有沒有聽他說起過我?”

秦時詫異的挑眉。

他說的賀都尉大約就是指賀知年了。賀知年在鎮妖司任職,身上肯定會有官職。不過這一路走來,他還真的沒提過柳溪。

但這樣的話,直統統的說出來,似乎有些不夠委婉?

“看來是沒有了。”柳溪灑脫一笑,“那就勞煩小郎君替我傳一句話給他,就說,欠了我的……到底什麽時候還?”

秦時一下就精神了,八卦的火苗在心裏熊熊燃燒起來,“他欠了啥?”

欠了銀子?

要是這個答案的話,那可就太不驚喜了。

不會是情債吧?

秦時正在滿腦子跑馬車,就聽柳溪慢條斯理的說:“他欠了我三錢福運。”

“啥?!”秦時懷疑自己聽錯了。

魏舟也放下茶杯看了過來,臉上帶著一種仿佛是懷疑,又像是同情的神色望向了秦時,“怎麽,你沒有聽說過出關的人求福運的事情嗎?”

秦時有些懵圈了,心裏直犯嘀咕:我怎麽會知道?我壓根就沒出過關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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