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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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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1章

劇場的燈光直直打在舞臺上,在漆黑的環境裏瞬間指明一道雪亮的光路。

冷白燈光下,一把鋥亮的手i槍抵在“赫蒙洛夫”的腦門上。握i槍的手指白皙勻稱,骨節分明仿若玉質。

蘭笙勾唇,他在這場戲中扮演持i槍殺手,此刻,正垂眸望著皮質軟沙發上的年輕商人,眼神充滿了虛偽的悲憫和憐愛,同時又冷漠高傲,仿佛看著即將被自己碾死的螞蟻,顯然已經完全入戲。

寂靜的舞臺中央,音樂都戛然而止,只剩下打在兩位演員身上的一道晝白燈光。

哢、噠——

大拇指輕扣保險的聲響清晰可聞,而後場館音箱中傳出一道極具質感的臺詞:“那麽,親愛的赫蒙洛夫,或許你需要以此偉大藝術品作為向我支付的酬金才對。”

持木倉者的睫毛有些長,垂眸下來時,便在冷白的臉頰上打下一片細小的陰影,更加襯得殺手心機深沈冷酷。

蘭笙恰到好處地偏了偏頭,配合著寂靜的燈光,剛好使自己臉一邊顯現在光亮處另一邊隱匿在陰暗中。

而光影交織的地帶,他的鼻梁挺拔一直延申到山根,愈發顯得他眉眼深邃了,而在有光的那一側眼眸中,又看得見一層尤其明亮若星的物質。

是個極俊的年輕人。那怕是男生,用精致到無可挑剔來形容也不為過。

在舞臺燈光沒有照射到的地方,昏暗觀眾席間,一位年青的觀眾微微斂眸,墨色瞳孔如明鏡般印出舞臺上蘭笙的影子。

雖然明知道是威脅的表演,但當他看見蘭笙逐漸向“赫蒙洛夫”走近,眉心處還是透出幾分不喜,幾不可察。

不過他臉上戴了一層黑色口罩,遮住了眉眼以下的所有表情。

唯獨小臂隨意搭在坐席扶手上,白色襯衣袖口被整潔卷起,露出冷白腕骨,其上青筋薄薄附著,透出青年男人特有的剛勁氣。

而另一手骨節分明的手指,則在這截腕骨上暗暗摩挲。

與其說他是在對這段“逐漸靠近”的戲碼感到不耐,更不如說他是對和蘭笙演對手戲的那人感到不喜,連目光都帶了幾分淩厲的審視。

雖然樣貌年青,但已然彰顯了幾分上位者危險沈著的氣質。

這是他鮮少在人前透露出來的氣質。這次著實是為這段近乎親近的表演感到不喜。

本場名為《偉大藝術家》,是華大校話劇團聯合文學社、攝影社等眾多文藝社團出品的原創話劇,元旦要以影視形式參加今年大學生“大眼睛劇場”原創比賽的。獲獎作品將獲得全國巡演機會。

這次的表演依舊是演習,故而劇場裏人不多。足以容乃三百人的劇場,堪堪只坐了一半。其中大部分還都是為蘭笙來的。

這瞬間,觀眾都被舞臺上的那個持木倉配角吸引了全部的註意力。舞臺上的青年殺手實在太過奪目,以至於輕輕巧巧一個壓保險的動作,也扣人心弦,觀眾們的心臟都跟著狂跳起來。

就連演對手戲的同行也看蘭笙的這副模樣看得呆了,反應硬生生慢了半拍。

“當然,”主角赫蒙洛夫遲鈍笨拙地站起來,臺詞也被蘭笙的氣場震懾得有些露怯,“殺手先生,我並不介意將此作為報酬贈送給您。這是我們事先商量好的事情。”

殺手肉眼可見地松弛下來,逐漸喜形於色,見沙發上的商人乖乖起身去保險櫃中取畫,他意識到自己的威脅起了作用,旋即得意洋洋地坐到了沙發上。

一套演繹行雲流水,哪怕是神態細微處也毫不露破綻。

“畫在這裏,您請驗查。”赫蒙洛夫手上端著一副畫框送到殺手手裏。

蘭笙輕搓手指,光是接畫時向赫蒙洛夫撇來的那一眼,就將殺手的傲慢和自大演繹得淋漓盡致。

他放松警惕地接過畫框,殊不知赫蒙洛夫竟是從畫框背後摸出了一把手木倉!

砰——!

終於迎來赫蒙洛夫白切黑的大高潮。

木倉聲響起的瞬間,蘭笙驀然睜大了眼睛,就連瞳孔都不可思議地震顫起來。

藏在口中許久的血包被即時咬破,鮮紅的血水於是順著他漂亮的脖頸蜿蜒而下,逐漸與胸口的血窟窿融於一處。

舞臺燈也“唰——!”地一聲全部集中在蘭笙身上!

臺下一陣唏噓,而後沈默,呆滯。

蘭笙的身體倒進沙發中微微痙攣著,雙手還倔強地抓著畫框,那雙睫毛下覆蓋著的漂亮的眼睛,則是死死盯著眼前的商人。

最終,他向後仰倒,死在了商人的木倉下。

這樣的死法絕對稱不上雅觀,但因為演員過於出眾的五官,即便是如此猙獰的演繹竟然絲毫也沒有破壞美感。

甚至於,當血液汩汩湧出,演員身上流露出來的破碎感還強烈沖擊著臺下觀眾的感官。

殺手死亡的瞬間,原本打在蘭笙身上的光瞬間寂滅,轉而另一道光打在主角赫蒙洛夫身上。

觀眾再也無法從漆黑的環境中看清蘭笙的模樣,用盡全力,也只是影影綽綽看見一個模糊影子。

“啊?死了?他是我全場最喜歡的演員啊靠!他死了??”

“不是吧,長這麽帥還演得這麽好我還以為他是最後贏家,怎麽還死了啊??”

“這主角完全接不上戲啊,靠……殺手死了誰還想看啊?看主角這破演技??”

原本安靜的舞臺下響起不滿的議論聲,觀眾們一邊低聲吐槽,一邊極力觀察陰暗中“死去”的蘭笙。

幾乎完美的下頜線條,因為仰頭的角度被完美呈現出來,流暢的頸部線條仿若優雅的白天鵝。在場的許多觀眾都是沖著蘭笙來的,自然是忍不住掏出手機哢哢拍照。

蘭笙:謝邀,死了都不放過。你們是真愛我的。

劇場一隅,戴口罩的青年久久沈默,他眼皮垂睨,顯出幾分冷淡的涼薄。男人盯著自己胸前掛著的相機,最終沒有留下舞臺上蘭笙“死亡”的剪影。

美則美矣,卻不是他所想見的。

這場戲無論看蘭笙演多少遍,他都抑制不住胸口翻湧的情緒。

在舞臺上殺手倒下的瞬間,他幾乎以為蘭笙真要死去,別說拍照,他甚至想不起來要呼吸,恨不能沖上臺將那把軟下去的腰安穩撈起,至少不能讓他“死”得這樣慘烈。

但他畢竟知道蘭笙不過在演戲,所以做到最多的是垂下自己的眼眸,只看蘭笙天鵝般的脖頸以下,而不去看他劇烈顫動的瞳孔。

直到這一幕結束,場內燈光全部暗了,青年起身離場。

唯利是圖的商人,在異國展覽中買下本國在戰爭中丟失的藝術品送回國家博物館,愛國美名紅極一時,轉頭,又聯合殺手獨占家中仆役的傳世畫作,企圖天價賣出,卻反被殺手威脅,高.潮反殺。

後續結局如何,謝逢歌就是不看也能猜到。無非是赫蒙洛夫名利雙收達到諷刺目的,或者赫蒙洛夫被黑吃黑,實現教育目的。

他是為蘭笙而來,既然後續沒有蘭笙的戲份,也就了無興趣。

舞臺後方。

蘭笙一邊用濕紙巾清理臉上血跡,一邊揉著酸疼的脖子,和導演老師吐槽:“老黃,下次能不能派我演個死法輕松點的,難道我就不能躺著死嗎?”

這是蘭笙在黃老手底下的第八場“死戲”。

上次是被人毒死,上上次是被人活活掐死。

黃老是個非常嚴謹的導演老師,在華大表演系頗具威望,蓄著一點花白胡子,戴眼鏡,帶著點儒派的學者氣質。

不過華大整個表演系的人加起來,也沒他這樣敢在黃老跟前得了便宜還賣乖的。

“你演技好,死人最不好演,死相奇特的更不好演,當然找你演。再說,我說蘭笙,這殺手的角色是你先找我來討的啊。”

蘭笙一笑,話題也就一轉,問:“今天這場,赫蒙洛夫演員還滿意嗎?”

黃老搖頭,“不行,不好看。高.潮反轉硬是被他演垮了!這怎麽行?”

黃老越說越激動,臉上由愁轉氣,花白胡須下的脖子都紅了。

“馬上三個月後元旦票選,人隔壁清大的,戲都拍過幾輪了,我們這邊主演都沒找到!還拿什麽和人家比!”

蘭笙擡眸看黃老一眼,旋即又漫不經心繼續對鏡卸妝。

卸掉一半的妝容在他臉上,竟然也顯出七八分明滅難辨的吸引力。

他和臺上那位也搭了幾場戲,氣質上確實還差點意思,演技在同輩裏也算不上出眾,但已經是迄今為止能找到的最接近赫蒙洛夫的人選了。

“前期貴氣的也找了不少,又沒有典雅味兒,這回專門找了身上有點書卷氣的,氣場又不厲了。那怎麽辦呢?演員我給您找來也不下十個了,您當初不還說他最合適麽。”

“嘁……矮子裏面拔高個兒。”老黃自嘲。

旋即他忽想起來什麽似的,問蘭笙:“我說你小子,金融系的課也沒去上過幾回,班上同學能認得全嗎?你過後幫我找個人,正好是你班上的。”

此刻臉上的妝容已然全部卸下,蘭笙一笑,更是燦爛奪目。

他懶懶散散往軟椅上一靠,“認得全就奇了,您要我找誰?”

問及正事,蘭笙的目光就沈穩了許多,給人以全然可以信賴的可靠感。

黃老難得哈哈低笑,活像個老頑童,從自己的布衣馬甲兜裏取出張照片。

他撚著胡須道:“你們專業的謝逢歌。長得帥,身材也好,你幫我找來演這個戲。”

蘭笙不是表演系科班出身,他本專業是華大王牌的金融,大一機緣巧合入了華大校園話劇團,這才把重心轉移到了表演上。

等他想轉專業的時候,學校政策已經落定,專業只能在大一下學期初能轉,蘭笙錯過了那個時間,也就一直在金融系老實呆著了。

索性他記性不錯腦子聰明,若不計較什麽優秀的專業成績,期末考試臨時抱佛腳地苦熬兩周,也能不掛科。

但金融系的課,他屬實是沒認真上過幾節,認得全班上同學就奇了。

接過照片,蘭笙還疑心謝逢歌又是他班裏哪位神人,竟讓老黃這樣主動地指名道姓點出來。

素白指尖捏著照片,墨色眼瞳淡淡垂下一瞥視線落在照片上,剛才面上的狐疑瞬間破碎,下一秒蘭笙就忍俊不禁地噗嗤一下笑了出來.

照片攤開在桌上,他食指點了點其中稍顯模糊的側顏。

只見照片中人一手舉著單反,估計也是在拍什麽,剛剛好壓了半張臉。

而那被單反壓住的下半張臉,還另外被一層深黑色的口罩遮擋。使人更無法看清面容。

人像前雜亂橫著的幾叢枝椏,明晃晃暗示了這張照片的偷拍來源。

蘭笙食指壓了壓唇,這才勉強收斂了幾分。

但還是樂道:“老黃,你也搞偷拍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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