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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修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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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修覆

木丁西的出現, 說明多羅閣已然正式介入了姬小戈的事情,有他陪同, 曹肆誡也就不太擔心姬小戈這一路會被無相門之流找麻煩,也不用擔心他一時興起再把江湖攪和得腥風血雨。

經過這段時日的相處,曹肆誡不禁覺得,以姬憑戈的行事做派,他創立的誅我宗被稱作魔教真是絲毫不為過——

遇事從不退讓,不與任何勢力講情面名聲,想要什麽就憑本事去拿。睚眥必報,人不犯我我亦犯人,並且因為武功卓絕回回都能極盡羞辱地取勝。

有這樣的宗主坐鎮, 想必門下教眾也都不是好惹的。

反之, 一旦他這個主心骨不在了,這樣的門派恐怕就要內亂頻發, 稍有不慎就會鬧得分崩離析, 畢竟除了宗主,他們誰也不服誰。

從木丁西的描述來看, 魔教主君失蹤十三年, 誅我宗的江湖地位可謂是一落千丈。曾經讓整個武林聞風喪膽的“一君二使四護法”, 如今只剩下天市使與酒旗、積薪兩名護法尚在, 教中派別錯綜覆雜, 還混入了許多烏合之眾, 早不覆當年盛況。

因而現今的江湖上只殘留了些許魔教的威名,並沒有太多人把他們當回事,年輕一輩提起他們時, 也不過就是像曹肆誡那般,好奇問一句那位傳聞中的魔教主君是不是走火入魔了。

閑話敘完, 曹肆誡便與姬小戈道別。

和談走向不明,邊關戰事一觸即發,他必須盡快回到封寒城待命。

姬小戈對誅我宗的現狀未置一詞,似乎毫不在意。

他跟隨木丁西啟程,藏著江故的左臂,拖著記憶不全又出了問題的身體前往多羅閣。

***

有了木丁西的隨行照料,這一路倒真是沒遇上什麽阻礙。

越往南走越是順遂,多羅閣地處秣京郊外,臨近皇城,就算還在戰時,這裏也是整個稷夏最安穩寧和之處。

而且木丁西也是個奇人,雖然老家在西面的曙嶺,卻對從北關到中原的沿途風物了若指掌,走哪條路碰上匪徒或仇家的可能性最小,住哪裏最方便舒服,什麽樣的地方美食最值得嘗試,當地的黑市交易用什麽暗語,哪家銷金窟適合玩樂和打探消息,他簡直如數家珍。

姬小戈問他為何精於此道,他說自己應該是所有多羅小驛裏最喜愛和擅長出公差的掌簽,借搜羅債務情報之名游遍了大江南北,反正花銷都是東家和主顧出的,何樂而不為呢?

由於實在太沒波折,以至於姬小戈都有些無聊了,來到清瓊山腳下才打起了精神。

紅苕君親自出來迎接了他們,她是知道姬小戈真實身份的,但沒有在木丁西面前表現出來,只招呼著他們進山門。

木丁西很是殷勤:“哎呀,我何德何能有勞紅苕君親自迎接哇!仰慕紅苕君閣下好久咯,今日有幸得見,真是驚為天人嗦。”

紅苕君顧著給姬小戈帶路,翻個白眼沒搭理他。

木丁西也不怕冷場,又道:“聽說紅苕君也是曙嶺人嗦,咱倆是同鄉,我這次特地從老家帶了臘腸過來,正好給閣下嘗嘗家鄉風味嘞,來來來,都給你包好咯,收下莫客氣啊。”

紅苕君:“……”一包家鄉土產突然塞到懷裏,倒真是不好拒絕了。

姬小戈對木丁西巴結諂媚的本事嘆為觀止。

紅苕君睨了木丁西一眼,態度不再那麽冷淡:“木丁西掌簽果真如傳言般八面玲瓏,只是有件事要提醒你,別以為你借職務之便游山玩水的劣跡閣裏不知情,那些賬目錯漏百出,真要追究起來,水荇君饒不了你。”

木丁西態度謙恭:“屬下那點小伎倆,哪能逃得過諸位侍者的法眼哇,這不是來跟閣下請教了麽,有什麽將功折罪的法子嗦?”

吃人嘴軟拿人手短,紅苕君稍稍透了點底給他:“只要能辦好這回的差事,前頭那些偷奸耍滑的小錯興許也就不計較了。”

“什麽差事?”木丁西還想打探,“屬下驀然被召來,心裏實在沒底嗦……”

“喏,朝那邊走,有人給你引路。”紅苕君揮手打發他,“你且去客房待著,晚些時候水荇君自會來找你交待。”

木丁西忐忑離開,等進了多羅殿內,紅苕君這才向姬小戈行禮。

她竭力壓抑著聲音中的激動:“恭迎姬閣主歸來。”

用方才木丁西的話說,閣主的這副軀殼,他們今日有幸得見,真是驚為天人。因為他們的上一任侍者,還有上上一任侍者,都只在密檔裏讀到過少許記載,從來沒有親身接觸過,甚至不確定那個誅我宗主是不是真的閣主軀殼,畢竟誅我宗與多羅閣一貫沒有什麽往來,閣中並不避諱接有關誅我宗的單子,但也不會主動去招惹被稱作魔教主君的姬憑戈。

沒想到,沒想到他真的是……還不知道為什麽變成了小孩模樣,太神奇了吧,天知道她用了多大的意志力才忍住不去捏捏這張俊俏可愛的臉蛋!

姬小戈道:“我不當你們閣主,閑話少說,我是來找甘棠君的,怎麽不直接讓他來接我。”

紅苕君壓下心中澎湃,解釋道:“甘棠君不接觸外務,姬……宗主身份特殊,由他迎接反而太過突兀,另外,閣主命我向您傳達一句話。”

“說。”

“閣主說,既然回來接受了維護,就要按閣裏的規矩償債。”

“就他規矩多。”姬小戈不耐道,“等我恢覆,該怎麽做我心裏有數。”

“那麽,屬下就送您到這裏。”紅苕君開啟殿內機關,“甘棠君已在地宮做好一應準備,等候您的駕臨。”

***

兩百多年沒回來了,歷經毀滅與重建,這裏對姬小戈而言是全然陌生的地方。

他進來後去看了看那張原本與自己實時連接的面具,冷笑了下:“睡了這麽久,竟然沒生銹,你們這幾任甘棠君可真是盡忠職守。”

此時甘棠君其實比紅苕君還要激動,但他硬生生忍耐住了:“您是閣主唯一的肉身,就算因故脫離在外,我們亦不敢有絲毫怠慢。”

“因故……你們知道是因什麽故嗎?”

“不太清楚。”甘棠君回答,“只知道在那場滅閣大劫中您身體受損,重建後那一任甘棠君試圖給您修覆,餘下的記載都缺失了。”

“行,我知道了。”姬小戈道,“接下來我向你說明這副身體的情況,你看著辦吧。”

甘棠君嚴陣以待。

姬小戈言簡意賅:“兩個問題。

“一是腦袋裏的芯片損壞了。兩百年前壞過一次,出現連接故障,直接導致我跟閣裏失聯,但本身的功能還能使用,調節身體機能、備份記憶、涅槃重啟等等,都沒問題,只是不能更新了。這樣也挺好,我不想受制於多羅閣,所以一直沒回來修覆,但它現在故障太多了,必須要幹預一下。

“大概十三年前,芯片遭受了二次損壞,原因不t明。經絡阻滯導致內力盡失,遺忘了部分重要記憶,涅槃耗時太久,要不是被挖墳的強行喚醒,還不知道要沈睡到什麽時候。

“第二個問題,肉身生長受阻。你也看到了,卡在了一個不尷不尬的狀態,已經不止一個人把我當成我兒子了。自我涅槃醒來,這副身體在三個月內只長高了不到兩寸,太慢了,就這模樣我還當什麽魔教主君!”

甘棠君細心記下,努力寬慰道:“即便如此,您單靠討飯就在封寒城當上了乞兒幫幫主,也是一樣威風的。”

姬小戈:“……”多羅閣不讓這人對接外務是明智的。

由於事先做過詳盡籌備,甘棠君很快拿出了修覆方案:“針對您的兩個問題,我這邊建議分別修覆。芯片故障可以交給您在閣中的面具,它本身自帶修覆功能,只是需要提醒您,一旦啟動修覆,您就會與多羅閣重新建立連接,這兩百多年的數據也會同步給閣主意志。”

姬小戈嘖了一聲,沒有表示反對。有舍有得,他在回來之前就衡量過了。

甘棠君繼續道:“至於肉身,您的情況與閣主其他軀殼不同,需要啟用碳基修覆艙,上上上任甘棠君修好這個艙體之後,我們一直在做維護,您回來之前,我也重新檢修過,各項功能齊備。只是我們沒有實際啟用過它,缺乏有效數據,不知道會帶來什麽效果。”

姬小戈無所謂地說:“能修覆就行。”

甘棠君做好最後的調試,讓姬小戈赤身躺進碳基修覆艙:“您陷入沈眠後,艙體會先行開顱取出芯片,只有微小創傷,不會留下痕跡。”

在艙蓋關閉前,姬小戈突然想到什麽,問他:“修覆這個艙體的那一任甘棠君,和試圖修覆我肉身的是同一個人?”

甘棠君楞了下,翻了翻密檔回答:“是的,編號都是三零二九。”

姬小戈:“但是有關我的記載不全?”

甘棠君點頭:“嗯,因為那一任甘棠君出閣後離奇失蹤了,只派曙嶺城的掌簽送回了修覆艙,從此杳無音信。”

艙蓋合攏,姬小戈閉上了眼:“知道了,開始吧。”

***

姬小戈感覺自己在一泊溫暖的湖水中沈浮。

熱流在四肢百骸中匯聚,又緩緩收歸與丹田,他能感覺到自己斷斷續續的經絡正在被修覆。骨骼和肌肉暫時沒有變化,但激發了某種生長沈澱機制,就是先將所需的能量積攢起來,等到內力和肉身都做好足夠的準備,再迅速恢覆成全盛狀態。

阻滯的經絡疏通後,姬小戈感覺到芯片再度回歸,連接上了他的神經元。

一時間,大量被修覆好的記憶洶湧而來,將他拉入了層層疊疊的真實夢境——

那時,姬憑戈還是誅我宗的宗主,江湖上令人聞風喪膽的魔教主君。

無相門聯合所謂的名門正派討伐誅我宗,姬憑戈壓根沒把他們放在眼裏,讓太微使出面應付著,自己偶爾上陣羞辱一下那些自不量力的菜雞,權當解悶了。

這些俗事甚至沒有折威護法帶回來的消息有意思。

那天折威說,曙嶺城連珥觀煉出了一種靈丹妙藥,說是能醫治百病,起死回生,百兩黃金換一顆,如此高價,仍然惹得許多貴人上門求藥。

服用了丹藥的患者果真病痛全消,更有剛剛咽氣的老太爺,一顆丹藥入喉,當天便回了魂,而且容光煥發,健步如飛,大有返老還童之態。有此範例,那連珥觀更是聲名赫赫,傳言是老君下凡親授煉丹秘法,以助觀主升仙。

然而那些服用丹藥之人活到第七日,便驟然爆體而亡,化為碎肉爛骨。家眷們深感被騙,紛紛吵上連珥觀,要他們還錢給說法,卻見那觀中道士被盡數殘殺,肢體四分五裂,恍如野獸撕咬,死狀極其可怖。

此案著實太過詭異,前去調查的捕快一無所獲,只能將其列為懸案。

連珥觀也被百姓視為不祥之地:有人說觀主觸怒了老君,被降下仙罰;有人說那裏有精怪出沒,吃人飲血;還有人說服用丹藥死去的人陰魂不散,聚集在此處,以致怨氣沖天。總之那裏從此荒蕪,鮮少有人敢踏入。

折威卻覺得,那連珥觀怕是藏著什麽極隱秘的東西,很值得去探探。

他去了,可惜什麽也沒探出來,只能悻悻而歸。

但姬憑戈聽了心中微動,仿佛對著地方有些印象,卻又不記得自己什麽時候去過。於是他丟下無相門那些爛攤子,只身前往連珥觀。

夢境在這裏變得模糊,芯片中修覆好的備份在嘗試喚醒他原本的記憶。

朦朧中,他看見了另一個自己。

起初,他以為那是自己現在這副身體的鏡像,當那個鏡像越發清晰的時候,他發現自己認錯了。那不是他,而是一個與他十分相像的孩子。

那個孩子發不了聲,似乎是個啞巴。

但他看懂了他的口型,那孩子仰著頭,黑幽幽的眼睛欣喜地望著他:

爹爹,你來接我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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