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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子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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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子嗣

剎那, 一切都變得無比清晰。

姬憑戈是在連珥觀所在的卓蔭山中遇見那個孩子的。

他極為瘦小,渾身臟兮兮的, 裹著半點不合身的破爛道袍,披散著頭發,在密林裏敏捷地穿梭,聽到一點聲響就會警惕蟄伏,在暗處等待著捕獵的最佳時機,像一只披著人皮的野獸。

想來這就是連珥觀一切詭譎的緣由了。

以姬憑戈的眼神耳力,這孩子早就無所遁形,他也很快判斷出來,這是個保有正常心智的孩童, 會思考, 甚至很聰明,不是什麽精怪鬼魂, 也不是癡傻瘋子。只是他似乎很少與外人接觸, 年紀又小,看上去難以交流, 不知道為什麽會獨自生活在這種地方。

連珥觀那些道士都是他殺的?那些所謂的仙丹與他有關?他真的吃人嗎?

也許吧, 但那些事姬憑戈並不在意, 他在意的是, 自從踏入這個地界, 腦袋裏的芯片就不斷發出警示, 說什麽檢測到同源基因個體,也不知道是什麽意思。

他故意暴露破綻,留給這孩子可乘之機, 準備在他撲出來襲擊自己的時候一把擒獲,卻不曾想, 這孩子在他靠近後竟陡然放棄了進攻,有些羞怯地站了出來。

他沒有發出聲音,只是殷切地望著他,用口型說:爹爹,你來接我啦。

芯片停止了示警。

姬憑戈心想,長得這麽像我,這就是同源基因個體?

他問:“你叫什麽名字?”

這孩子似乎早有準備,拿起一根小木棍,在地上歪歪扭扭地寫了兩個字:左年。

能聽見,會用口型說話,有名姓,會寫字,說明有人教過他。

姬憑戈又問:“你從哪兒來?誰教你的?”

左年四下看看,確認周圍沒有其他危險,便上前拉住他的手,自來熟地要把他往別處帶。

姬憑戈下盤穩健,站著不動。左年一下沒拉動,又使出大力氣去拉,沾著泥灰的小臉憋得通紅,細瘦的胳膊抻得筆直,活像一頭犁地的小蠻牛。

眼見姬憑戈還是紋絲未動,左年不由得卸了力氣,卻沒有松開他的手,轉頭疑惑地看著他,無聲地動了動嘴巴:爹爹?

不知道觸動了哪個點,姬憑戈被他這副不自量力的模樣逗笑了。

向來兇神惡煞的魔教主君,握住了這個野孩子的手說:“走吧,你要帶我去哪兒?”

***

他們來到一座山洞裏,很顯然,這就是左年的居所。

姬憑戈打量著這座山洞,眸中難掩驚奇。這麽年幼的孩子,野人一樣的穿戴習性,他本以為他的住處會像個亂糟糟的狗窩,誰料這裏不僅桌椅床鋪打理得井井有條,甚至還有能引流和收集雨水的竹筒,壘得漂亮規整的爐竈,磚石木板搭好的案幾,以及能旋轉的木櫃……

那木櫃共有三面,一面放著許多書冊,比較新的是道家經書、丹藥方子,估摸著是從連珥觀得來的,還有幾本特別古舊殘破,是《三字經》《千字文》《弟子規》之類的讀物,應當是有人用這些書給他開過蒙。

木櫃的第二面放置了數十個木質機巧,全是姬憑戈也未曾見過的玩意,有些像是孩童解悶的玩具,類似魯班鎖、宴幾圖、機關球,有些像是兵器的模型,例如有個孩童巴掌大的扇形機關,竟是個能用來打鳥射兔的弓弩……

姬憑戈看得目不暇接,這山洞裏只住著左年一個人,他是自己琢磨出了這些東西?這等心思手藝,t擱在外頭都不必拜師了,絕對是個不愁吃穿的能工巧匠。

他轉動木櫃,看到了它第三面。

這一面只掛了一幅畫像,就是他本人的畫像。不似尋常畫像那般潦草寫意,這是一幅極為精細的工筆畫,將他的發絲、輪廓、眉眼盡數展現,並且上了色,是多羅閣給他的初始裝束,紅色發帶,黑色武士服,沒什麽神韻可言,只是把所有細節和特點都展現了出來,簡直像是官府通緝犯人的懸賞畫。

姬憑戈瞥了眼落款,沒有作畫人的名字,只有一個年份日期。

這時左年興沖沖地來到他面前,舉起了手中的寶貝——一串風幹的老鼠幹。

他說:爹爹,給你吃。

姬憑戈垂眼,看著那一串三只老鼠,退了毛的,清了內臟,這大概是左年自認為最好吃的美味,迫不及待地與他分享。

但他沒有接,拒絕道:“我不吃老鼠。”

左年失望地收回手。

姬憑戈問他:“你幾歲了?”

左年放下老鼠幹,伸出兩根手指。

姬憑戈:兩歲?不要騙人。

左年連忙搖頭,開口:兩百零三歲。

姬憑戈:……

跟這幅畫像,差不多歲數。

作畫的人使用了特殊的手段,讓紙張不易腐朽,也讓墨跡和朱砂不易褪色,這樣的駐存方法或許也傳承給了左年。

這孩子天天對著這幅畫像,難怪見了他就喊爹。

可是,為什麽一個兩百零三歲的人還是這樣的孩童模樣,更重要的是,自己為什麽會有這樣一個同源基因個體,或者說,一個子嗣?

左年又跑到角落裏翻出一個野果遞給他,固執地跟爹爹分享著自己的食物。

姬憑戈犯愁地看著他。

良久,接過了這個野果,哢嚓一口。

酸得要死。

***

然後左年就一直跟著姬憑戈,離開了山洞,拋下了陪伴他兩百零三年的寂寞。

姬憑戈也沒嫌棄他,這小子怎麽看都是個人才,又跟自己有著剪不斷理還亂的淵源,不如放在眼皮子底下看管著,免得被有心人利用了,給他自己平添麻煩。

不過他不準左年叫他爹爹,讓他改叫自己師父。

左年對稱呼渾不在意,反正對他來說,面前這個人就是自己最親近的人,喊什麽都一樣。

路過陰森蕭索的連珥觀,姬憑戈隨口問道:“那些道士是你殺的?”

左年坦然點頭,伸出自己的胳膊邊比劃邊說:他們綁了我,割我的肉,采我的血,煉丹。

姬憑戈:“煉丹?那些給人治病又害人暴斃的丹藥是用你的血肉煉制的?”

左年點點頭。

姬憑戈評價:“這些人死不足惜,殺得痛快。”

左年靦腆地笑,想了想說:五十三年前,這裏有個好道士,悄悄叫我念書識字。

姬憑戈:“嗯。”難怪櫃子上有幾本老舊的啟蒙書冊。

左年又說:他告訴我,去外面的話,很危險,要等爹……師父來接。後來,他老死了,再後來,他的徒孫發現了我,哄騙我,拿我煉丹。

姬憑戈大致了解了他的經歷:“可你身上沒留下傷痕。”

左年拍拍胸脯:都好了,我身體好,睡睡覺,很快就好。

姬憑戈:“……”

飛速的自愈能力,這一點也跟自己很像,只是他尚且要借助芯片對身體的調節,這孩子身上沒有芯片,也能做到麽?總感覺哪裏不太對。

罷了,以後再說吧。

姬憑戈帶他走出卓蔭山,見識到了外面真正的模樣。

左年看什麽都好奇,尤其喜歡那些精巧的玩具機關,無論多麽覆雜的東西,只要在他手裏過上一遍,轉天就能做出覆刻,有時甚至比原本的還有靈活好用。

不過在所有的玩具機關中,左年最喜歡姬憑戈送他的一朵小風車。

麻紙做的,路邊攤買的,極其簡單廉價。但這是師父送他的第一份禮物,他鼓著腮幫子吹了一天,也沒有自己去做個更精致漂亮的。

因為在他心裏,這個小風車第一無二,世上再沒有人能做出比它還好的了。

姬憑戈樂得看他這副萬事不愁的樣子,只覺得他比自己還要無拘無束。雖然他已經脫離多羅閣許久,但有芯片在身,終歸是要受制於多羅閣的規矩的,但這孩子不用,他就這麽野蠻地長大,有自己的處世之道,就算與外界格格不入,那又如何?

然而姬憑戈忘記了,他自己招惹了一大票江湖門派,正到處找他尋仇。

前面他打上門去,殺了不少所謂的除魔衛道之人,包括無相門的幾位長老,彼時誅我宗總壇已被毀壞,教內亂成了一團,姬憑戈便沒帶左年回去,轉而向北前往封寒城。因為他聽說凜塵堡的機關巧技最是精妙,全稷夏手藝最精湛的工匠都聚集在哪裏,就想帶這孩子去見見世面,順便看看有什麽值得偷師的。

作為師父,這一路他也認真傳授了左年自己改良後的雲想天外功,好讓他防身用。可惜這孩子在學武上的天賦大不如他,不知是不是缺少芯片的加成,他的經絡阻滯難通,內力無法流轉,勉力運功之下,差點撐破丹田。

姬憑戈想了想,嘗試催動自己的芯片,欲助他強行沖開體內淤塞,以達成內力灌體。

不曾想人算不如天算,在這過程中突然出了差錯,姬憑戈至今也沒想明白到底是自己走火入魔了,還是芯片不堪重負了,總之那時他腦中一炸,之後就沈入了無盡的黑暗。

再醒來,就是被人掘了墳……

***

充滿修覆艙的藍色液體退去,姬小戈睜開了雙眼。

甘棠君關切地問:“姬宗主,感覺如何?”

姬小戈按了按額角,那裏開顱的傷口正在迅速愈合,更新後的芯片已經回到了他的腦袋裏。

他起身披衣,沈默半晌,不可思議地說:“我真的……有一個孩子?”

甘棠君沒聽清楚:“什麽孩子?”

姬小戈問他:“同源基因個體是什麽意思?”

甘棠君也是初次聽到這個詞語,翻遍手頭的古籍沒有找到相關釋義,只能自己揣測:“從字面上來看,應該是你身體的一部分?可是殘肢應當不會被稱作個體……”

姬小戈說:“有一個孩子,他可能跟我有血緣關系。”

甘棠君下意識接話:“哦,這樣就說得通了,確實是同源基因……”他驀地楞住,“等等,你、你是說……你跟尋常人……生了個孩子?”

姬小戈皺眉:“具體不知道怎麽回事,我自己沒有這個印象。”

這一刻,甘棠君沈浸在“閣主有後了”的震驚中無法自拔,他整個人都懵了:“怎麽會呢?不可能,絕對不可能!這是不允許的!”接著又去瘋狂地翻書,“不對,你能生嗎?姬憑戈雖然是肉身……按理說閣主不可能有後代啊,我從沒見過這樣的記載,一直以為這副肉身是被特殊閹|割過的,徒有其表,不能人道……”

姬小戈:“……你想死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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