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歸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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歸宿

江瑯看著信件, 嘆息道:“裴則從在離開瑄京之前,給行舟留了這個信封,裏面有他的自罪書, 有裴玉給他的密信, 更有裴家這些年暗中刺殺的官員名錄, 人證供詞都在, 裴家的罪名可定。”

謝致反問道:“這樣的東西,裴則從若帶在身上, 送來東陵城,錦衣衛能保他的平安, 甚至郭明淵的結局也有轉圜的餘地,他就這樣給了行舟?”

“珩朝說,他這次見裴則從,總覺得他哪裏不一樣,但又說不出來。看這個結果,裴則從離開瑄京,就沒打算再活著回去。他不怕死, 死亡對他和郭明淵來說,或許是一種解脫。”

郭明淵背叛了恩師李奕,也背棄了郭家誓守國門的使命, 他餘生註定活在痛苦之中,不得解脫。

裴則從為著道義, 親自射殺了胞兄, 龍舌弓沾上了骨肉血親的血,他看似坦蕩釋懷, 但箭離弦的那一瞬間,他就已經想好了自己的歸宿。

手足兄弟, 生前不得相見,備受煎熬,裴則從孑然一身無牽無掛,對他來說,陪著哥哥和父親死在一處,他就很滿足了。

不然他就不會往涼州去,正撞上江逐逃散的軍馬。

若真說世上有什麽他放不下的,那就只有瑄京城中迷途的行舟。

“裴則從把裴玉的罪證交出來,是為了保行舟一條命。”

校場上,行舟隱在角落裏,看鄧歲晏教江讓射箭的姿勢,自己小心又專註地跟著模仿。

他一不小心,踢動了角落的籮筐,鄧歲晏敏銳地註意到了這邊的動靜,他收了箭,舉著火把走來,讓火光映亮了行舟通紅的雙目。

“你就是行舟?”鄧歲晏問。

行舟點點頭,只盯著鄧歲晏手中的龍舌弓,沒有說話。

姜欽死後,譚凈帶著姜欽的屍首,不知去了何方,音訊全無。

這龍舌弓是清掃戰場的時候找到的,龍舌弓是郭家的兵器,理應傳給郭家的後代,但現在郭家血脈斷絕,龍舌弓沒了主人。

追根溯源,龍舌弓也算是周師傅的東西,江瑯就把龍舌弓交由鄧歲晏保管。

鄧歲晏低頭望向手中的弓,問行舟道:“你認識這把弓?”

“我見過。”行舟攥緊拳,顫聲道,“明淳哥走之前,我見他帶走了這把弓。”

鄧歲晏默然片刻,將弓遞給行舟:“郭明淳是你的師父,讓我看看你的箭術。”

行舟沒有接:“我不會......”

鄧歲晏訝然,行舟低下頭,他想到裴則從臨行前的一番話,哽咽道:“他說箭是用來殺人的,不要我學,刀槍劍戟我都會用,除了弓箭。”

鄧歲晏握著弓箭的手臂垂了下去,他將行舟拉到校場之上,遞給他一桿長槍,讓行舟在校場中央舞了一套槍法,鄧歲晏看完當即為他喝彩:

“天生就有這樣的臂力,是練箭的好材料!郭明淳知曉你的天賦,卻不教你箭術,他是為你好。”

鄧歲晏沈吟片刻,不難看出,裴則從是花了心思教導行舟的,他這般年紀,刀槍使得這樣漂亮,很是難得。

鄧歲晏沈思半晌,仍舊把龍舌弓交到了行舟手上。

“龍舌弓不該在我手上,郭家兄弟信你,你喚明淳一聲大哥,去郭家兄弟墳前磕個頭,以後這龍舌弓就是你的了。”

鄧歲晏摸著行舟的頭,看他忍著淚,額間青筋都暴起,就是不肯讓眼淚掉下來。

鄧歲晏恍了神,他怔怔地開口,不知是說給自己,還是說給行舟聽的:

“人死不能覆生。”

行舟擡頭看向鄧歲晏,看他嘴角勉強扯開笑容:“你年紀還小,若你願意,可以留在軍中,刀槍箭術我來教你,等你有了保護自己的能力,再去擇更好的去路。”

行舟沒有二話,跟著鄧歲晏到了郭家兄弟的墳冢前磕了頭,他沒有父母兄弟,在鄧歲晏的見證下,將郭明淳認作了嫡親的哥哥。

“走吧。”鄧歲晏看著長跪不起的行舟,空白的心間突然有了些寄托。

行舟卻沒有動,他含淚盯著墓碑上的名字,一字一頓說:“將軍,我願意留在軍營,受將軍教導。但在此之前,我還要回一趟瑄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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滄州不是久留之所,錦衣衛回到瑄京的時候,是二月初二。

江逐沒有聖旨,擅自調動禦林軍,這是重罪。

裴珩朝親自執筆,將江逐和裴家的罪行昭告天下。

柴桑很會審時度勢,他平日裏笑嘻嘻的,不顯山不露水,但他是最先發現江逐對閣老起了殺心的。

他能力有限,保不了閣老和程長宴,就托病歸鄉,但實際上人沒離開瑄京,而是暫時躲在了許知謙在瑄京的房子裏。

江瑯一回京,就重新將他召回了朝堂,陳閣老過世後,那些受過閣老恩惠的門生大都願意繼續追隨陳盛鈞。

在裴珩朝和柴桑的主持下,內閣和六部開展了風風火火的清查,裴玉和江逐的黨羽,凡有罪者,皆下了刑部大牢。

一時間朝野清肅,最開始朝中官員見江瑯這樣雷霆手腕,不免人人自危,尤其是那些和裴家有過牽扯,但又沒有什麽過錯的人,輾轉反側,不能入眠,生怕哪天一睜眼,抄家的錦衣衛就來到了自己門前。

但過了半月,他們看著入獄官員的名錄,漸漸看出了江瑯並沒有趕盡殺絕的意思。

錦衣衛手中有一筆賬,只要是自己勤勤懇懇,從來沒有做過錯事,那這次清查就牽扯不到自己頭上。

他們頓生劫後餘生之感,在差事上更勤勉百倍,不敢有絲毫差錯。

啟成帝駕崩的消息是二月初五傳出來的,朝野上下沒什麽人覺得震驚,早在江逐離開瑄京之前,啟成帝就已經油盡燈枯,能強吊著一口氣到現在,已經是罕事。

再者,明昭公主入京之後,連公主府都沒回,錦衣衛衙門也沒去,直奔皇城之內,帶著滄州最有名望的軍醫周師傅,為君上侍奉湯藥。

明昭公主和淮王衣不解帶,輪流侍疾,比棄君父而去的渝王更全忠孝之意。

江瑯坐在禦書房外的月臺上,她聽著嬪禦百官的痛苦聲,怔忪間,眼角也滑下一行淚。

二月初五,在病榻上,啟成帝奄奄一息,雙眼渾濁,他神志含混,已經認不清在他跟前侍奉的是誰了。@無限好文t,盡在

“對......對不起......”

如果再來一次,他再也不會如此偏縱,眼看著江放欺壓手足,沈家專斷弄權,讓自己這一對孤苦無依的兒女受這般苦楚,讓他們走投無路,為了活命,不得已地走上手足殘殺的道路。

柴桑和謝致站在一處,遠遠地看著江瑯嘆息,看江瑯傷懷,他本來想上去勸,但被謝致攔住:

“讓殿下自己靜一靜吧。”

柴桑長嘆道:“這一路走來實在太難,鎮撫使可曾聽聞,程大人至死都不願認下毒殺首輔的罪名,壓他去刑場時,他聲聲泣血,為閣老鳴冤,也為二位殿下祝禱,對自己的遭遇只言片語都不曾提,我有悔啊......沒能去送程大人一程,讓他一個人這樣含冤去了......”

柴桑擡袖拭淚,謝致寬慰道:“追贈程大人的旨意十日後就會傳遍天下,以後他就是程太師,他的家眷子侄都會被厚待,程大人所蒙受的冤屈也會昭雪,逝者已矣,我們能做的,就是將朝野清查幹凈,為程大人報血仇,也為程大人全夙願。”

“這是自然,這是自然。”柴桑淚中帶笑,心緒久久不能釋懷,每每想到陳閣老和程長宴的慘死,他都痛心不已。

如今見殿下為二人正名,厚葬陳閣老和程長宴,好生安頓其家眷子侄,柴桑心中寬慰許多。

“我這些日子在宮中陪著殿下,外面有什麽說法?”

柴桑道:“先帝駕崩,儲君未定,渝王已是階下囚,他倒是沒什麽人說嘴。前幾日,朝中有幾名官員在瓊樓中醉酒胡言,說咱們殿下名不正言不順,皇位理應淮王繼承......”

柴桑見謝致臉色稍變,忙道:“鎮撫使莫要動怒,那碎嘴的官員出言不遜,正撞上了去瓊樓的淮王殿下。”

謝致看過來,問道:“王爺如何?”

“王爺斥責了幾位官員,交付刑部發落。”

江讓於眾目睽睽之下,義正言辭道:“我姑姑不辭辛勞,南下賑災,散盡家財,不惜舍命為臣下平冤,更北上平亂,親守城門,置身險地,護東陵三川兩城軍民無恙!”

他負手而立,凜然的目光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那時怎麽不見你們以嫡庶尊卑來評判?我姑姑和赤勒軍周旋,命懸一線時,爾等都安坐瑄京,如今有何顏面來評斷我姑姑的是非!”

“女子的天地不該被陳腐的條框束縛,我姑姑明昭公主受萬民敬仰,百官崇敬,吾自愧不如,自當由姑姑承繼大統,爾等休得多言!”

柴桑跟謝致轉述完這一席話,正要感嘆,就見江瑯站起身,朝謝致這邊走來。

“是時候了。”

謝致攬著江瑯的腰,十指相扣,在所有人的註視之下,毫不避諱,緩緩走下臺階。

柴桑追了幾步,又覺得不妥,湊到裴珩朝跟前,低聲問:“今日是什麽特殊的日子?”

裴珩朝撐膝起身,他眺望錦衣衛詔獄的方向,惋惜地搖搖頭:

“今日是廢渝王的生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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