餘暉
關燈
小
中
大
餘暉
外面艷陽高照, 詔獄的長廊卻透不進一絲光亮，幽光明滅，江逐安靜地閉著雙眼, 聽錦衣衛打開牢房的大門。
他身上的鎖鏈嘩啦拖動, 他沒睜眼, 端莊地朝牢門的方向示了一禮。
“姐姐來探望, 我不能遠迎，姐姐見諒。”
謝致手中提了一個餐盒, 他把盒子裏備的小菜一樣樣端出來，菜肴並不名貴, 只是這一道道精致小菜，都是江逐最愛吃的。
謝致捧出酒壺，只拿了一個杯子，斟滿酒後，又取出腰間的鑰匙，為江逐解開了手腳上的鐵鏈束縛。
江逐並不意外，他釋然笑道：“沒想到姐姐還記得我喜歡吃什麽, 這送行飯我很喜歡，姐姐請坐。”
江逐從容掀袍落座，他沒有去動那盞酒, 先用桌角幹凈的帕子擦拭過筷箸，旁若無人地用起了飯。
“我記得姐姐剛從冷宮出來的時候, 吃棗泥糕身上就會起疹子, 如今還是這樣嗎？”
江瑯在江逐對面落座，望著他說：“是。”
“可惜父皇眼裏心裏只有江放, 跟我們相關的這些小事，他從來也不會放在心上, 這些年，每奉年節宴會的賞賜，姐姐都會得一碟棗泥糕，丟不得，辭不得，我看了都覺得委屈。”
江逐放下筷子，仰頭對謝致露出一個微笑：“鎮撫使不是外人，也坐吧，咱們一家人坐在一起說說話，以後再也沒有這樣的機會了。”
江瑯拉著謝致的手，在江逐對面坐定，她端詳著江逐這張和自己有些相似的面容，想起了一段塵封已久的往事。
“是啊，有一段時間你總來春和宮找我尋棗泥糕吃，我開始還不明白你的意思，後來才知道你是想為我解圍，那個時候，我是感激你的。”
江逐握住酒杯：“自家姐弟，何須言謝。”
牢房內陷入短暫的沈寂，江逐端起酒盞，遲遲沒有喝下去，他望著江瑯和謝致緊扣的十指：“姐姐能有好歸宿，我該替姐姐高興，大婚我怕是去不成了，新婚賀禮我倒是已經備好。”
“李奕回滄州的路線，姐姐不想知道是誰洩露給衡之的嗎？”
江瑯審視著江逐：“你想要什麽？”
江逐轉動酒杯：“內閣要怎麽定衡之的罪？”
謝致手搭在腰間的刀柄上：“秋後問斬。”
江逐輕笑兩聲：“秋後問斬？姐姐倒是能沈得住氣，也夠心狠，我以為黃泉路上還能有衡之相伴，看樣子是不能夠了。”
謝致問：“你想如何？”
“既然不急於一時，那就等年後再發落吧，姐姐意下如何？”
江瑯不解地望著江逐：“裴家已經翻不了身，裴玉的結局已經註定，多拖延上幾個月，沒有意義。”
“衡之尚有心願未了。”
“裴家姑娘？”江瑯問道。
“衡之愧對裴語念，不等江放喪期滿一年，裴語念不願意見衡之。”
“僅此而已？”
“僅此而已。”
江瑯默然片刻：“我答應你，不到時間我不會殺了裴玉，但他會不會想活下去，要看他自己的求生意志。”
江逐頃刻笑道：“他會的。”
江逐端起酒盞，幽暗的詔獄中看不到一絲陽光，他秉著慷慨赴死的心，端起酒盞，卻發現杯中酒晃得厲害。
人之將死，他右手臂抖得不受控制，高高的燭臺坐落在他身後，他依稀能看到杯中倒映出自己的雙眼。
一滴淚水落入酒盞，江逐仰頸，將杯中酒一飲而盡。
他推開桌幾，跌坐在地上，痛苦地捂住胸口大口地喘息著：“是......高洪。”
司禮監掌印太監，高洪。
江逐蹣跚起身，撐著墻角，讓自己靠坐在角落裏，端正地坐直身子，盡量讓自己可以看起來體面一些。
這短暫的一生的回憶在眼前飛閃而過，大口的鮮血噴湧而出，他單手撐在地上，再擡頭是已經是滿面淚痕。
“母親......”
江逐跌倒在地，他痛苦地蜷縮著，齒間的血不斷滲出。他神色淒然，眼底卻掠過解脫般的笑意。
“兒臣來陪你了......”
外面的秦榜聽聞動靜，推門闖入，他原要讓人將江逐的屍首拖出去，卻見江瑯和謝致扶起江逐。
江瑯用潔凈的帕子擦去江逐臉上的血汙，為他重新整理玉冠，謝致為他換好幹凈整潔的衣衫，待收拾整齊，二人才離開牢房。
江瑯對秦榜道：“渝王畏罪自裁，但念其受奸佞蒙蔽，戴罪立功，尚存悔過之心，以親王之禮厚葬。”
“是。殿下，那裴玉......”
“關在詔獄裏，不必理會。把江逐的死訊告知他，他是死是活，由他自己選。還是沒有伯清的消息嗎？”
“沒有，涼州一別，伯清甩掉了謝哥派去保護他的人，半分蹤跡都尋不到了。”
江瑯功成名就，最初陪著她一路走來的人卻一個個都離開了。
謝致明白江瑯，不管經歷了多少事，她都不會變成那樣冷血無情的人。
他用力握了握江瑯的手，溫聲寬慰道：“日子還很長，伯清需要時間，等他想明白了，一定會來見殿下的。秦榜，青州那邊不用讓人尋了，去滄州找，伯清會回滄州去的。”
秦榜應了一聲，見謝致又囑咐：“有一件事，你親自去辦。”
“鎮撫使吩咐。”
“先帝的大伴，前任司禮監掌印高洪，他在三個月前告老，先帝放他回江州去了，你帶人去找到他。”
秦榜道：“尋到高洪如何處置？”
“格殺勿論。”
高洪，司禮監掌印太監，在t沈令當權的時候，他算是沈貴妃和江放的人，沒少跟著沈家做傷天害理的事情。
江放敗落，他審時度勢，明白啟成帝不會立女子為儲君，毅然決然地投入江逐門下，他向裴玉洩露了李奕的行蹤，也是他在啟成帝跟前煽風點火，企圖促成江瑯和趙家的姻緣。
寒冬已過，初春將至，瑄京河畔的柳條抽了綠芽，江瑯的即位儀式在一年之始的春日拉開序幕。
一朝天子一朝臣，新帝登基，追封生母為後，陳林運、程長宴追贈太師銜。
戶部侍郎裴珩朝拔擢吏部尚書，與兵部尚書柴桑同封文淵閣大學士，為內閣閣臣。
兵部給事中胡伯陽任禮部侍郎，洛城知縣賀州任江州知府，臨川知縣遷江州通判，進士許知謙上任戶部侍郎。
滄州總兵李奕授宣威將軍，鄧歲晏授龍虎將軍，共掌滄州軍務。
除此之外，江州俞隨受封皇商，掌鹽鐵販賣，虞萱受封襄陽郡主，柳碧書加封楚國夫人，錦衣衛千戶秦榜就任北鎮撫司使，掌管錦衣衛詔獄，察民情，監百官，有直奏天子之權。
......
啟成帝之女明昭公主即位，改年號景盛，景盛元年四月，風和日麗，天下萬千學子懷揣著拳拳報國之心，不遠萬裏，奔赴瑄京。
他們要來赴一場春闈。
在他們眼裏，這場春闈和以往的都不一樣，在景盛帝的整頓下，吏部尚書同禮部侍郎胡伯陽親自監察主持，格外重視新帝即位後的第一場科考。
更不同尋常的是，這次和他們同上考場的，有尚未受封的鎮安王謝致，和陳閣老嫡孫陳盛鈞。
連這樣追隨景盛帝的舊臣都要走科考來入仕，足以見景盛帝整頓科考之決心。
天下學子胸中恍若燃起了一團火，他們堅信在不久的將來，他們能和這位賢明的君主一起清除天下沈屙，開創出亙古未有的盛世。
瑄京城內人聲鼎沸，但僅僅隔了幾重院，錦衣衛衙門的廨房內卻顯得格外清凈。
裴玉穿著一身半舊的袍子，這還是昨晚謝致讓人給他送來的，他看到這衣裳的時候楞了會兒，想了許久才想起，這是自己第一次見江瑯的時候穿的那身。
詔獄裏的生活不見天日，沒有波瀾。
他一日日捱著日子，從春等到夏，從夏守到秋，他克制著自己不去想從前的往事，但現在，他遲遲地發現，過往的許多事情他真的想不起來了。
人連回憶都失去了，就連活下去的意義都沒有了。
裴玉是這麽想的，所以他等不下去了。
昨日清晨，他讓秦榜往宮裏遞了消息，到了傍晚時分，裴府終於有了回應。
裴語念終於願意再見他一面。
裴玉悵然若失地走出詔獄，秦榜叮囑錦衣衛的人給他備了熱水沐浴，把他帶到一間廨房，讓他能和裴語念見面的時候，尚存些為兄長的體面。
裴玉等了整整一天，他看著黃昏遲暮，房門終於被推開，驟然洩進來的夕陽晃得他睜不開眼睛。
不過來的人不是裴語念，而是裴珩朝。
他穿著一身大紅色的官袍，腰帶束而不系，錦雞紋飾格外顯眼，裴玉再清楚不過，那是君子楷模的象征。
裴珩朝手中提了個食盒，他放在裴玉面前的桌子上打開：“語念不會來了。”
裴玉瞥過食盒中的白碟，他一眼就看得出那是裴語念親手做給他的：“她恨我嗎？”
“她不該恨你嗎？”
裴玉眼睫垂著，輕聲笑了笑：“那你呢？大哥，你恨我嗎？”
裴珩朝眉心攢起，他一時啞然，沒有回答裴玉。
恨，怎麽能不恨呢？
裴珩朝從袖中取出一塊玉佩，白玉蘭的紋飾在夕陽的照耀下，栩栩如生。
“皇上讓我轉交給你，不管你做錯了什麽，這是廢渝王送你的東西，應該還給你。”
裴玉茫然地伸出雙手，將玉捧在掌心，用袖子仔細地擦拭上面的劃痕，但劃痕越擦拭越明顯，裴玉的情緒也隨著動作越來越激動。
他驟然掀翻桌椅，自己也跌坐在地上。
裴語念為他做的糕點摔在地上，白瓷的碟子四分五裂。
裴玉慌了神，他一手護著玉，膝行上前，他想把糕點重新拾回碟子裏，但碟子已經碎了，碎瓷片把他的手掌劃的血肉模糊，他也不能把碎成幾半的碟子拼湊如初。
裴珩朝看著裴玉這般模樣，他很想問一問裴玉，早知如此又何必當初？
但現在說這些已經沒有意義。
他們都回不去，沒有“如果再來一次”這種可能。
裴珩朝一點也不憐憫裴玉，但是不知道為什麽，他鼻尖還是酸楚。
裴珩朝背過身去，哽了哽，問：“其實我一直都很想知道，你究竟和姜欽說過什麽，能讓他願意背叛伯清，為你賣命。”
裴玉的動作驟然停止。
他跌坐在地上，手掌下按壓著一片碎瓷片。
“殿下......哦不，現在她已經是皇上了。”裴玉仰起頭，眼底猩紅，肆意地笑出聲來。
“譚凈是她最看重的，除了謝致，淮王的安危她只放心交到譚凈手中，若譚凈在，這吏部尚書的位置未必是你的。大哥，你知道為什麽過了這麽久，皇上從來沒有問過我和姜欽說過什麽，也沒有非要人去把譚凈帶回瑄京嗎？”
裴珩朝深深地望著他，看他跌跌撞撞地站起身，言語瘋癲無狀，伸出血淋淋的手指，在空中虛畫著。
“譚凈永遠都不會回瑄京來了，他這輩子都不能原諒自己。”
姜欽從來都沒有想過要背叛譚凈。
東陵城裏，風雨交加，裴玉擁一盞燭火而來，他問姜欽：“你知道裴家為什麽能屹立朝中，百年不倒嗎？”
姜欽茫然：“為何？”
“因為我們從來不會把勝的希望，押註在一個人身上。”
姜欽反問道：“不是說永王妃是和永王情投意合，才嫁給永王的嗎？”
“我妹妹的心意我自然要成全。但如果語念喜歡的不是永王，我們家也會有別的姑娘嫁給永王，哪怕只是做個側妃。”
姜欽聽著裴玉的話，陷入沈思。
“成王敗寇，何其慘烈。昔日是永王和渝王相爭，如今是渝王和明昭公主，但裴家的榮光仍舊會延續下去，就算裴珩朝再不願意承認，他也改變不了他姓裴的事實。”
“就算他恨極了裴家，想毀了裴家，等他功成名就，登閣拜相，他仍舊要看著裴家重現朝堂，宗族子侄或許不同從前，但一姓榮光永不會衰落。”
“守真，你雖與我交好，但仍舊不是渝王麾下。如今局勢瞬息萬變，明昭公主一介女流，做了這麽多才有了和渝王奪儲的機會，她想再更上一層樓，只怕難如登天。”
裴玉吹滅燭光，往帳外走去：“兄弟一場，我言盡於此，該如何抉擇你自斷。不過良禽擇木而棲，就算不為了你自己，你也要想一想譚伯清，他滿門被屠戮，譚家就剩他一個人了，若他死，二十年之後，就再也不會有人記得滄州曾有個譚家了......”
......
裴珩朝離開的時候，天際尚存一絲餘暉。
裴玉已經很久很久沒有看到過這樣的黃昏，他撐著墻壁，艱難地挪到門邊，不知何處，一陣琵琶聲響起。
大弦嘈嘈如急雨，這琵琶聲催得急，似怒號的風雨，更似振奮人心的戰鼓。
裴玉聽得一時出神，他四處張望，像是在尋找什麽人。
但他找了很久，什麽也沒看見。
他失魂落魄地垂下頭，扶著門框，握緊手中的玉佩，打算回房去，把那散落在地上的糕點一塊塊撿回來。
但下一刻，箭離弦的破空之聲驟然傳來。
那琵琶聲驟然轉緩，如送別一位經年不見的故友，如泣如訴，直至轉停。
強勁有力的長箭貫穿而出，裴玉胸口漏了一個血洞，虛脫地倒在門邊。
餘暉流轉，金色的光芒灑落在屋脊上，龍舌弓熠熠生輝，龍頭上跳躍的光芒掠過裴玉眼底。
裴玉捂著胸口，過堂風穿透他的胸口，他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望著屋脊上站著的那人，喉間含混，半個字都說不出。
是他......
一箭穿心，裴玉圖謀半生，一朝受挫，諸行有虧，悔之晚矣。
裴玉看到最後的畫面，是那個曾經唯命是從的少年背起了戰弓，他冷漠地轉過身，頭也不回，不肯再多看裴玉一眼。
行舟的身影漸漸遠去，裴玉死在了景盛元年深秋的黃昏。
善惡有報，因果輪回。
盛世將至，但在此之前，所有的爭鬥圖謀，嗔斥愛恨，悲歡離合，生死相隔，都在這個萬籟俱寂的深秋，徹底結束了。
【全文完】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外面艷陽高照, 詔獄的長廊卻透不進一絲光亮，幽光明滅，江逐安靜地閉著雙眼, 聽錦衣衛打開牢房的大門。
他身上的鎖鏈嘩啦拖動, 他沒睜眼, 端莊地朝牢門的方向示了一禮。
“姐姐來探望, 我不能遠迎，姐姐見諒。”
謝致手中提了一個餐盒, 他把盒子裏備的小菜一樣樣端出來，菜肴並不名貴, 只是這一道道精致小菜，都是江逐最愛吃的。
謝致捧出酒壺，只拿了一個杯子，斟滿酒後，又取出腰間的鑰匙，為江逐解開了手腳上的鐵鏈束縛。
江逐並不意外，他釋然笑道：“沒想到姐姐還記得我喜歡吃什麽, 這送行飯我很喜歡，姐姐請坐。”
江逐從容掀袍落座，他沒有去動那盞酒, 先用桌角幹凈的帕子擦拭過筷箸，旁若無人地用起了飯。
“我記得姐姐剛從冷宮出來的時候, 吃棗泥糕身上就會起疹子, 如今還是這樣嗎？”
江瑯在江逐對面落座，望著他說：“是。”
“可惜父皇眼裏心裏只有江放, 跟我們相關的這些小事，他從來也不會放在心上, 這些年，每奉年節宴會的賞賜，姐姐都會得一碟棗泥糕，丟不得，辭不得，我看了都覺得委屈。”
江逐放下筷子，仰頭對謝致露出一個微笑：“鎮撫使不是外人，也坐吧，咱們一家人坐在一起說說話，以後再也沒有這樣的機會了。”
江瑯拉著謝致的手，在江逐對面坐定，她端詳著江逐這張和自己有些相似的面容，想起了一段塵封已久的往事。
“是啊，有一段時間你總來春和宮找我尋棗泥糕吃，我開始還不明白你的意思，後來才知道你是想為我解圍，那個時候，我是感激你的。”
江逐握住酒杯：“自家姐弟，何須言謝。”
牢房內陷入短暫的沈寂，江逐端起酒盞，遲遲沒有喝下去，他望著江瑯和謝致緊扣的十指：“姐姐能有好歸宿，我該替姐姐高興，大婚我怕是去不成了，新婚賀禮我倒是已經備好。”
“李奕回滄州的路線，姐姐不想知道是誰洩露給衡之的嗎？”
江瑯審視著江逐：“你想要什麽？”
江逐轉動酒杯：“內閣要怎麽定衡之的罪？”
謝致手搭在腰間的刀柄上：“秋後問斬。”
江逐輕笑兩聲：“秋後問斬？姐姐倒是能沈得住氣，也夠心狠，我以為黃泉路上還能有衡之相伴，看樣子是不能夠了。”
謝致問：“你想如何？”
“既然不急於一時，那就等年後再發落吧，姐姐意下如何？”
江瑯不解地望著江逐：“裴家已經翻不了身，裴玉的結局已經註定，多拖延上幾個月，沒有意義。”
“衡之尚有心願未了。”
“裴家姑娘？”江瑯問道。
“衡之愧對裴語念，不等江放喪期滿一年，裴語念不願意見衡之。”
“僅此而已？”
“僅此而已。”
江瑯默然片刻：“我答應你，不到時間我不會殺了裴玉，但他會不會想活下去，要看他自己的求生意志。”
江逐頃刻笑道：“他會的。”
江逐端起酒盞，幽暗的詔獄中看不到一絲陽光，他秉著慷慨赴死的心，端起酒盞，卻發現杯中酒晃得厲害。
人之將死，他右手臂抖得不受控制，高高的燭臺坐落在他身後，他依稀能看到杯中倒映出自己的雙眼。
一滴淚水落入酒盞，江逐仰頸，將杯中酒一飲而盡。
他推開桌幾，跌坐在地上，痛苦地捂住胸口大口地喘息著：“是......高洪。”
司禮監掌印太監，高洪。
江逐蹣跚起身，撐著墻角，讓自己靠坐在角落裏，端正地坐直身子，盡量讓自己可以看起來體面一些。
這短暫的一生的回憶在眼前飛閃而過，大口的鮮血噴湧而出，他單手撐在地上，再擡頭是已經是滿面淚痕。
“母親......”
江逐跌倒在地，他痛苦地蜷縮著，齒間的血不斷滲出。他神色淒然，眼底卻掠過解脫般的笑意。
“兒臣來陪你了......”
外面的秦榜聽聞動靜，推門闖入，他原要讓人將江逐的屍首拖出去，卻見江瑯和謝致扶起江逐。
江瑯用潔凈的帕子擦去江逐臉上的血汙，為他重新整理玉冠，謝致為他換好幹凈整潔的衣衫，待收拾整齊，二人才離開牢房。
江瑯對秦榜道：“渝王畏罪自裁，但念其受奸佞蒙蔽，戴罪立功，尚存悔過之心，以親王之禮厚葬。”
“是。殿下，那裴玉......”
“關在詔獄裏，不必理會。把江逐的死訊告知他，他是死是活，由他自己選。還是沒有伯清的消息嗎？”
“沒有，涼州一別，伯清甩掉了謝哥派去保護他的人，半分蹤跡都尋不到了。”
江瑯功成名就，最初陪著她一路走來的人卻一個個都離開了。
謝致明白江瑯，不管經歷了多少事，她都不會變成那樣冷血無情的人。
他用力握了握江瑯的手，溫聲寬慰道：“日子還很長，伯清需要時間，等他想明白了，一定會來見殿下的。秦榜，青州那邊不用讓人尋了，去滄州找，伯清會回滄州去的。”
秦榜應了一聲，見謝致又囑咐：“有一件事，你親自去辦。”
“鎮撫使吩咐。”
“先帝的大伴，前任司禮監掌印高洪，他在三個月前告老，先帝放他回江州去了，你帶人去找到他。”
秦榜道：“尋到高洪如何處置？”
“格殺勿論。”
高洪，司禮監掌印太監，在t沈令當權的時候，他算是沈貴妃和江放的人，沒少跟著沈家做傷天害理的事情。
江放敗落，他審時度勢，明白啟成帝不會立女子為儲君，毅然決然地投入江逐門下，他向裴玉洩露了李奕的行蹤，也是他在啟成帝跟前煽風點火，企圖促成江瑯和趙家的姻緣。
寒冬已過，初春將至，瑄京河畔的柳條抽了綠芽，江瑯的即位儀式在一年之始的春日拉開序幕。
一朝天子一朝臣，新帝登基，追封生母為後，陳林運、程長宴追贈太師銜。
戶部侍郎裴珩朝拔擢吏部尚書，與兵部尚書柴桑同封文淵閣大學士，為內閣閣臣。
兵部給事中胡伯陽任禮部侍郎，洛城知縣賀州任江州知府，臨川知縣遷江州通判，進士許知謙上任戶部侍郎。
滄州總兵李奕授宣威將軍，鄧歲晏授龍虎將軍，共掌滄州軍務。
除此之外，江州俞隨受封皇商，掌鹽鐵販賣，虞萱受封襄陽郡主，柳碧書加封楚國夫人，錦衣衛千戶秦榜就任北鎮撫司使，掌管錦衣衛詔獄，察民情，監百官，有直奏天子之權。
......
啟成帝之女明昭公主即位，改年號景盛，景盛元年四月，風和日麗，天下萬千學子懷揣著拳拳報國之心，不遠萬裏，奔赴瑄京。
他們要來赴一場春闈。
在他們眼裏，這場春闈和以往的都不一樣，在景盛帝的整頓下，吏部尚書同禮部侍郎胡伯陽親自監察主持，格外重視新帝即位後的第一場科考。
更不同尋常的是，這次和他們同上考場的，有尚未受封的鎮安王謝致，和陳閣老嫡孫陳盛鈞。
連這樣追隨景盛帝的舊臣都要走科考來入仕，足以見景盛帝整頓科考之決心。
天下學子胸中恍若燃起了一團火，他們堅信在不久的將來，他們能和這位賢明的君主一起清除天下沈屙，開創出亙古未有的盛世。
瑄京城內人聲鼎沸，但僅僅隔了幾重院，錦衣衛衙門的廨房內卻顯得格外清凈。
裴玉穿著一身半舊的袍子，這還是昨晚謝致讓人給他送來的，他看到這衣裳的時候楞了會兒，想了許久才想起，這是自己第一次見江瑯的時候穿的那身。
詔獄裏的生活不見天日，沒有波瀾。
他一日日捱著日子，從春等到夏，從夏守到秋，他克制著自己不去想從前的往事，但現在，他遲遲地發現，過往的許多事情他真的想不起來了。
人連回憶都失去了，就連活下去的意義都沒有了。
裴玉是這麽想的，所以他等不下去了。
昨日清晨，他讓秦榜往宮裏遞了消息，到了傍晚時分，裴府終於有了回應。
裴語念終於願意再見他一面。
裴玉悵然若失地走出詔獄，秦榜叮囑錦衣衛的人給他備了熱水沐浴，把他帶到一間廨房，讓他能和裴語念見面的時候，尚存些為兄長的體面。
裴玉等了整整一天，他看著黃昏遲暮，房門終於被推開，驟然洩進來的夕陽晃得他睜不開眼睛。
不過來的人不是裴語念，而是裴珩朝。
他穿著一身大紅色的官袍，腰帶束而不系，錦雞紋飾格外顯眼，裴玉再清楚不過，那是君子楷模的象征。
裴珩朝手中提了個食盒，他放在裴玉面前的桌子上打開：“語念不會來了。”
裴玉瞥過食盒中的白碟，他一眼就看得出那是裴語念親手做給他的：“她恨我嗎？”
“她不該恨你嗎？”
裴玉眼睫垂著，輕聲笑了笑：“那你呢？大哥，你恨我嗎？”
裴珩朝眉心攢起，他一時啞然，沒有回答裴玉。
恨，怎麽能不恨呢？
裴珩朝從袖中取出一塊玉佩，白玉蘭的紋飾在夕陽的照耀下，栩栩如生。
“皇上讓我轉交給你，不管你做錯了什麽，這是廢渝王送你的東西，應該還給你。”
裴玉茫然地伸出雙手，將玉捧在掌心，用袖子仔細地擦拭上面的劃痕，但劃痕越擦拭越明顯，裴玉的情緒也隨著動作越來越激動。
他驟然掀翻桌椅，自己也跌坐在地上。
裴語念為他做的糕點摔在地上，白瓷的碟子四分五裂。
裴玉慌了神，他一手護著玉，膝行上前，他想把糕點重新拾回碟子裏，但碟子已經碎了，碎瓷片把他的手掌劃的血肉模糊，他也不能把碎成幾半的碟子拼湊如初。
裴珩朝看著裴玉這般模樣，他很想問一問裴玉，早知如此又何必當初？
但現在說這些已經沒有意義。
他們都回不去，沒有“如果再來一次”這種可能。
裴珩朝一點也不憐憫裴玉，但是不知道為什麽，他鼻尖還是酸楚。
裴珩朝背過身去，哽了哽，問：“其實我一直都很想知道，你究竟和姜欽說過什麽，能讓他願意背叛伯清，為你賣命。”
裴玉的動作驟然停止。
他跌坐在地上，手掌下按壓著一片碎瓷片。
“殿下......哦不，現在她已經是皇上了。”裴玉仰起頭，眼底猩紅，肆意地笑出聲來。
“譚凈是她最看重的，除了謝致，淮王的安危她只放心交到譚凈手中，若譚凈在，這吏部尚書的位置未必是你的。大哥，你知道為什麽過了這麽久，皇上從來沒有問過我和姜欽說過什麽，也沒有非要人去把譚凈帶回瑄京嗎？”
裴珩朝深深地望著他，看他跌跌撞撞地站起身，言語瘋癲無狀，伸出血淋淋的手指，在空中虛畫著。
“譚凈永遠都不會回瑄京來了，他這輩子都不能原諒自己。”
姜欽從來都沒有想過要背叛譚凈。
東陵城裏，風雨交加，裴玉擁一盞燭火而來，他問姜欽：“你知道裴家為什麽能屹立朝中，百年不倒嗎？”
姜欽茫然：“為何？”
“因為我們從來不會把勝的希望，押註在一個人身上。”
姜欽反問道：“不是說永王妃是和永王情投意合，才嫁給永王的嗎？”
“我妹妹的心意我自然要成全。但如果語念喜歡的不是永王，我們家也會有別的姑娘嫁給永王，哪怕只是做個側妃。”
姜欽聽著裴玉的話，陷入沈思。
“成王敗寇，何其慘烈。昔日是永王和渝王相爭，如今是渝王和明昭公主，但裴家的榮光仍舊會延續下去，就算裴珩朝再不願意承認，他也改變不了他姓裴的事實。”
“就算他恨極了裴家，想毀了裴家，等他功成名就，登閣拜相，他仍舊要看著裴家重現朝堂，宗族子侄或許不同從前，但一姓榮光永不會衰落。”
“守真，你雖與我交好，但仍舊不是渝王麾下。如今局勢瞬息萬變，明昭公主一介女流，做了這麽多才有了和渝王奪儲的機會，她想再更上一層樓，只怕難如登天。”
裴玉吹滅燭光，往帳外走去：“兄弟一場，我言盡於此，該如何抉擇你自斷。不過良禽擇木而棲，就算不為了你自己，你也要想一想譚伯清，他滿門被屠戮，譚家就剩他一個人了，若他死，二十年之後，就再也不會有人記得滄州曾有個譚家了......”
......
裴珩朝離開的時候，天際尚存一絲餘暉。
裴玉已經很久很久沒有看到過這樣的黃昏，他撐著墻壁，艱難地挪到門邊，不知何處，一陣琵琶聲響起。
大弦嘈嘈如急雨，這琵琶聲催得急，似怒號的風雨，更似振奮人心的戰鼓。
裴玉聽得一時出神，他四處張望，像是在尋找什麽人。
但他找了很久，什麽也沒看見。
他失魂落魄地垂下頭，扶著門框，握緊手中的玉佩，打算回房去，把那散落在地上的糕點一塊塊撿回來。
但下一刻，箭離弦的破空之聲驟然傳來。
那琵琶聲驟然轉緩，如送別一位經年不見的故友，如泣如訴，直至轉停。
強勁有力的長箭貫穿而出，裴玉胸口漏了一個血洞，虛脫地倒在門邊。
餘暉流轉，金色的光芒灑落在屋脊上，龍舌弓熠熠生輝，龍頭上跳躍的光芒掠過裴玉眼底。
裴玉捂著胸口，過堂風穿透他的胸口，他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望著屋脊上站著的那人，喉間含混，半個字都說不出。
是他......
一箭穿心，裴玉圖謀半生，一朝受挫，諸行有虧，悔之晚矣。
裴玉看到最後的畫面，是那個曾經唯命是從的少年背起了戰弓，他冷漠地轉過身，頭也不回，不肯再多看裴玉一眼。
行舟的身影漸漸遠去，裴玉死在了景盛元年深秋的黃昏。
善惡有報，因果輪回。
盛世將至，但在此之前，所有的爭鬥圖謀，嗔斥愛恨，悲歡離合，生死相隔，都在這個萬籟俱寂的深秋，徹底結束了。
【全文完】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