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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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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生

梅花袖箭“咻”地一聲劃破雪幕, 江逐所乘戰馬應聲而倒,裴玉眼疾手快,當即將江逐拉上自己的馬背。

“沖鋒殺敵!”

裴珩朝雙目通紅, 嘶喊聲劃破長空, 他目光鎖定了裴玉, 毫不猶豫, 拍馬揮刀沖向裴玉:“郭明淵本該成為一代名將,駐守四方, 郭明淳更不該受極刑慘死!裴玉,血債要血償!”

裴珩朝揮刀而去, 尖銳的破空之聲陡然響起,他握著刀的虎口猛地被震麻,手中刀險些脫落。

“姜守真!”

裴則從咬緊牙關,怒視姜欽,秦榜的傷他昨夜見過,那一刀捅得毫不念昔日情意。

幸而更深露重,夜色昏暗, 譚凈的出現又亂了姜欽的心神,刀捅偏了一寸,沒有刺中要害, 那不然等殿下和他趕來,見到的就是秦榜的屍首了。

姜欽費力地拉起龍舌弓, 用此弓者, 臂力要極好,姜欽素日用刀更多, 用盡力氣憋紅了臉,才能拉得開弓箭。

弓雖好, 卻擇主,龍舌弓只屬於郭家人,姜欽用不了它。

姜欽無言以對,他那一刀確實是奔著要秦榜的性命去的。

謝致神色冷峻,他從江瑯身邊策馬而出,手起刀落,馬背之下鮮血四濺,謝致靴上沾了雪,雪被血跡染紅,刀尖垂落的血跡蜿蜒向前,停在裴玉馬前。

“你該死。”謝致一字一句道。

“你我各為其主,時運不濟,棋差一招,我願賭服輸。你說我該死,你同我有什麽差別?”

“好一個為主謀事!”

謝致輕蔑地笑出聲,他恨極了裴玉,如若不是他洩露消息,阿瑯就不會被圍困在孤城之內,命懸一線!

“你們的路,憑什麽要用東陵城幾萬百姓的血肉來鋪就!”

裴玉據理力爭,振振有詞:“帝王路!那至尊無上的皇位,從來都是踏著鮮血和白骨走上去的!”

謝致一聲冷笑,他提起刀尖,指向裴玉:

“帝王路?若這就是你心中的道,你此戰之敗就是命中註定,你該有此結局。踏著白骨的路不好走,你一心鑄就的帝王路,你們一輩子都不可能走得過。”

裴玉提起劍鋒:“那就試試看吧!”

姜欽在裴玉身後,他方才將龍舌弓背在身後,就見裴玉和謝致刀劍相撞,鋒刃劃過,火星四濺。

裴玉對謝致的身手只是耳聞,但姜欽是實打實的見過的,錦衣衛裏,只有譚凈能和謝致打得有來有回,他也不是謝致的對手。

“衡之小心!”

姜欽夾緊馬腹,沖鋒上陣,可不等他來到裴玉身邊,錦衣衛裏一張張熟悉的面孔就將他死死圍住。

譚凈背著弓,提著刀,他翻身下馬,眼眶中蓄滿淚,一步一步走向姜欽。

姜欽手中的韁繩驟然收緊,他猛地勒馬,在戰馬將要傷到譚凈的前一刻,及時停了下來。

他喉間像是堵了一塊鋒利的石頭,他望著譚凈失望的雙眼,胸膛中有千言萬語,但都阻塞在喉間。

字句化成鋒利的石刃,在喉間橫沖直撞,痛得姜欽張不開口t。

那個他曾經呼喚過無數次的名字,他最在意的那個人,那兩個字,再也喚不出口了。

姜欽喉間泛起鐵銹味,僵硬地張口:“讓開。”

譚凈寸步不移,註視姜欽:“殺了我,你就能去救裴玉了。”

姜欽緊攥韁繩,額頭青筋暴起:“伯清,你知道我不願與你為敵!”

譚凈緩緩擡起手臂,他在空中揚了揚手,將姜欽包圍的錦衣衛就如潮水般退去,偌大的戰場之上,無形圈出一塊狹小的戰局。

氣氛劍拔弩張,不論是姜欽還是譚凈,都從來沒有想到過他們竟然會走到這一步。

鵝毛般的雪花仍舊隨風飄落,空中的雪花尚且潔凈,滿目瘡痍的大地上,覆蓋的皚皚白雪已經被馬蹄腳印踐踏的臟汙不堪。

姜欽丟下韁繩,他翻身下馬,腳下像是灌了鉛,走向譚凈的每一步都沈重萬千。

譚凈定定地望著他,姜欽掙紮的神情中透露出前所未有的堅定,他已經選擇了獨屬他自己的道路,這次哪怕是譚凈,都不能再讓姜欽回心轉意了。

譚凈彎腰捧起一把雪,徒手胡亂地擦拭著久未出鞘的刀鋒:“你的騎射本領,刀劍身法都是我教你的,你勝得了我嗎?”

“我必輸無疑。”

譚凈掌心被刀鋒劃破,他毫不在意外翻的皮肉和流淌的鮮血:“久別重逢,守真,我們打個賭如何?”

“賭什麽?”

“今日你勝我,我這條命你拿去,做你給裴玉的投名狀。若我勝你......”

譚凈被雪風吹得睜不開眼睛,他望向江瑯的方向:“那你就跟我回去。”

姜欽自嘲地笑道:“回去?回去等死嗎?”

譚凈沈默地望著他,譚凈的身後,裴玉和謝致互不相讓,裴珩朝將江逐死死困住,讓他難以脫身。

姜欽看得出,裴珩朝不敢對江逐下殺手,但謝致是招招直擊要害,為著東陵城曾經的險境,為了他心心念念的殿下,謝致恨極了裴玉。

裴玉罪惡滔天,論理該把他押送回瑄京,交由三法司審判,但謝致根本不在乎這些。

他只要裴玉的命。

郭明淵射向裴玉的那一箭正中心口,雖然沒有傷到他的性命,但難免不留下隱疾。

裴玉本身就不是謝致的對手,又兼有傷,不過幾招,他就節節敗退,自顧不暇。

姜欽本來一心牽掛著裴玉,可此時此刻,譚凈擋在他的身前,他冷眼看著裴玉的處境,倒一點都不著急了。

“好。”姜欽喉間發哽,他摸出懷中的玉佩,那是江逐贈與他的,他勾起唇角,不在乎地把玉丟進雪地裏:

“贏了我,我就跟你回去。”

話音方落,姜欽頸側就陡然一陣刀風襲來。姜欽側身去躲,卻被譚凈精準地抓住了時機,左掌聚力,在姜欽抽身躲開的瞬間,擡手劈在他的肩頭。

這一掌又快又準,力道十足。

譚凈自入錦衣衛以來,甚少出手。

旁人只知譚凈身手不凡,卻不知其究竟,再加上譚凈為人和善,從不與人為惡,眾人對他敬重又信服,少了幾分畏懼。

故而在錦衣衛中,眾人只以謝致身手為最,姜欽次之,秦榜更遜一籌,對這三人頗為敬畏。

譚凈這一掌看似尋常,但想擊中姜欽這般敏捷的人,談何容易。眼觀六路是一回事,對眼前人招式足夠了解也至關重要。

江瑯垂下眼睫,沒有再看戰場上的殺局。

“姜欽輸了。”陳盛鈞觀著局勢,道。

“他們方過了三招。”

陳盛鈞看破戰局:“姜欽心狠手辣,但對伯清,他下不去手。伯清身手又遠在他之上,不必等戰到最後,姜欽必輸無疑。”

江瑯擡鞭指向滿臉是血的江逐:“你——”

“我不上戰場。”

陳盛鈞早就想好,他緩緩說:“我不擅刀劍,上前去只會礙手礙腳,江逐敗局已定,負隅頑抗罷了。祖父一生秉正守法,他殺了我祖父,哪怕他是親王,我也要他拿命償還,但他的血,不能沾到我的手上。”

陳盛鈞再清楚不過,陳閣老總打罵他,但同樣,陳閣老的軟肋也是他。

祖父不會願意看到他被仇恨蒙蔽了雙眼,成為滿手鮮血的劊子手。

“國有律法,這是我祖父一生守護的東西。”

陳盛鈞眼中亮起了星光,“就算一時法度無常,可那又怎樣?我相信,國朝會迎來明君,開創出前所未有的盛世!我相信殿下,會還給我祖父一個清白公道!陳盛鈞願效忠殿下,生死無怨!”

江瑯終要回到瑄京去,這個時候的追隨效忠,意義非凡。

江瑯明白了陳盛鈞話裏的意思:“你願意入仕?”

陳盛鈞拱手道:“我願以白丁之身赴科舉,若拔得頭籌,入翰林,拜內閣,去承繼我祖父一生追逐,但至死都沒能完成的遺願!”

陳閣老嘔心瀝血,半生為官,他最想做到的,就是開創出君明臣賢的盛世。

江瑯沒有立刻答應陳盛鈞,她看著深埋下頭的陳盛鈞,目光中有些惋惜:

“其實,陳閣老更想看到的,是你歲歲安樂,平安順遂。”

陳盛鈞牽強地笑笑:“可殿下,我一人的歲歲平安,根本不能讓我保護自己在乎的人。祖父已經溘然長逝,我還有祖母,還有阿萱,陳家不能就此沒落,她們需要我來守護,我......”

正說著,陳盛鈞的聲音陡然提高,他突然彎弓搭箭,瞄準了戰場上浴血廝殺的二人。

龍舌弓沈重的弓身被蠻力拉彎,姜欽掌心磨出血痕,箭在弦上,卻遲遲沒有射出。

譚凈袍角已經被血浸透,那不止是他的血,更有姜欽的血,刀劍無眼,就是他再處處小心,也難免傷到彼此。

再者說,想生擒姜欽,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龍舌弓自出世以來,例無虛發,早已揚名。

譚凈怔然地望著對面蓄勢待發的長箭,他突然有了須臾的茫然,不知自己身在何處,將往何方。

對面的姜欽手臂顫抖著,滿身滿臉都是血汙,連日奔波,又纏鬥許久,他能看得出,姜欽沒力氣了。

只要躲過這一箭,譚凈就能勝,就能按照約定所說,把姜欽帶回瑄京。

可譚凈凝望著姜欽堅毅的神色,他原本堅不可摧的意志,不知從哪一瞬起,突然動搖了。

“伯清,事已至此,我回不去的。”

不錯......

事已至此,回不去了。

一瞬間,譚凈渾身的力氣像是驟然被抽去,他握住刀柄的手指漸漸松了力道,鋒利的繡春刀陷入爛泥中。

裴玉目光一掃,也註意到這邊的戰局,他臉色驟變,罕見地沒能克制住自己的脾氣,脫口而出:

“蠢貨!”

譚凈閉上雙眼,雙膝一軟,無力地跪在泥濘中。

他丟棄了繡春刀,親手解去身上堅硬的鎧甲,西北吹來的雪風順著他的指間溜走,譚凈抓了抓,只留住了幾片頃刻就會消融的雪花。

“這一輩子,也沒什麽遺憾的了。”譚凈唇角劃過苦澀的笑意,喃喃自語道。

他最後看向了對面的姜欽,二人明明只隔了幾丈遠,卻又猶如隔了天塹。

再也回不去了。

譚凈最後眷戀地看向姜欽,視線漸漸被不受控制的淚水模糊,他面朝西北的方向,最後對姜欽露出一抹笑容。

“好好活下去。”

龍舌弓發出的呼嘯聲回蕩在曠野的雪風中。

譚凈脖頸一陣滾燙,他後背陡然一沈,等待的痛感卻遲遲沒有降臨。

那雙緊閉的雙眼陡然睜開,譚凈雙膝發軟,四肢的力氣都被抽空了,他慌亂地推開摔在自己後背上的禦林軍,倉皇失措地往姜欽的方向去。

禦林軍脖頸上被斜砍了一刀,至死也沒能閉上眼睛。那雙怨恨的雙目中摻雜了震驚,死死瞪著譚凈。

譚凈脖頸的血順著滾進衣襟之內,他最愛潔凈,此刻卻顧不得擦。

泥地裏濕滑,譚凈腳下滑了幾次,踉蹌前行,身上滾滿了泥水,狼狽不堪地撲到了姜欽身前。

“不!!”

痛苦的嘶喊聲劃破戰場的廝殺聲,裴玉被謝致打斷了雙腿,從馬背上滾落,來不及閃躲,就被錦衣衛的刀架在頸側。

江逐見裴玉受擒,一時分神,裴珩朝看準了時機,一刀砍在江逐大腿上,刀在手中一個回旋,同樣架在了江逐的脖頸邊上。

“不!不會......怎麽會這樣,守真!守真你看看我,不是這樣的,為什麽,為什麽是你?!”

姜欽渾身抖如篩糠,一支長箭穿破他破爛不堪的鎧甲,正中他的後心。

“我......有人......殺你......”

姜欽一說話,唇邊止不t住地溢出鮮血來,他怔然摸著自己的胸口,脫力地倒在譚凈懷裏。

擒賊先擒王,江逐和裴玉被擒,餘下的兵將自然無心再戰。

廝殺聲一片的戰局,須臾間靜了下來,所有人的目光都投落在一隅,停留在悲痛欲絕的譚凈和奄奄一息的姜欽身上。

禦林軍見譚凈卸了鎧甲,持刀來偷襲,姜欽那一箭,是要射向偷襲的禦林軍的。

但龍舌弓太重,姜欽已經沒有力氣再次拉動弓弦,他慌張中松了弦,卻失了準頭。

那一箭沒有射中偷襲的士卒,幸而謝致及時趕來,揮刀砍斷士卒的動作,救下了譚凈。

但變故來得太突然。

就在姜欽箭發的那一刻,陳盛鈞射出的長箭不偏不倚,正中了他的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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