呢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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呢喃
謝致將帳內的燭臺都點亮, 江瑯這才看清楚，在她昏睡t的這段時間，帳內早就變了一番模樣。
初來東陵的時候, 帳中的桌椅不是缺了腳, 就是短了一截腿, 謝致每晚趁著江瑯睡著的時候, 一個人去外面砍了茂盛的古樹，磨了木刺, 刷了漆，親手給江瑯做了一套素雅的桌椅。
現在這桌上蓋了一層正紅色的布匹, 還有江瑯從瑄京帶來的琉璃盞和酒壺，龍鳳紅燭尚未點亮，筆直地戳在桌上，燭火一晃，那龍鳳像是要盤著燭身翻飛起舞。
桌子被移到帳子中央，左右都被紅色的絲綢點綴著，滄州苦寒, 又逢戰亂，江瑯常在城內走走動，知曉這裏的絲綢有價無市, 並不好尋。
江瑯扶著床沿，緩緩站起身, 她走近了去看, 發現那桌上還擱著她和謝致傳書的信箋，另有一方婚書擱在上面, 落名的地方只有謝致一個人的名字。
她珍重地提起筆，毫不猶豫, 在謝致名字邊上添上了自己的名字。
她願意。
早在江州，她明白了自己將來會走上一條什麽樣的路，也清清楚楚地明白了自己的心意。
權勢與富貴，她都不在乎。
除了謝致，她心裏再容不下第二個人。
此一時彼一時，她早就不是冷宮裏那個逆來順受，任人揉搓的笑話了。
就算啟成帝否定她，打壓她，驅逐她，她也不會再一次次陷入自我懷疑的旋渦中。
她不比自己的兄弟差。
她值得擁有這一切。
縱然是聖旨欽定，她也不會順從，她此生要嫁的人，非是謝致不可。
謝致立在江瑯斜後方，她一回頭，就能看到他眼底的濕潤，江瑯也紅了眼眶，一種不知名的溫暖在狹小的空間內，簇擁著二人走到一起。
謝致牽住了江瑯的手，怎麽也不肯放開了。
從此以後，長夜漫漫，雨寒風急，可他們再也不是一個人了。
江瑯習慣地去捏謝致的臉龐，手都還沒觸碰到謝致的臉，帳簾就呼啦一聲被掀開了。
一群人魚貫而入，各個瞧著又興奮又緊張，像是今日要成就的是他們的姻緣一樣。
虞萱捧來鳳冠霞帔，江瑯身體撐不住這樣繁瑣的折騰，虞萱幫著她梳了發髻，只為她穿戴上紅色羅裙和勾了金線的褙子，緋紅的嫁衣形如彩帶，色若晚霞。
謝致被陳盛鈞推搡著出去，再回來的時候，換上了九品的官服來。
這不是公主成親的服制，甚至以謝致今時今日的品級，他娶親要穿的衣裳都比這些要精致華麗許多。
但在滄州，三桿子打不到一個官的地方，能在一夕之間尋來的幹凈婚服，就只能是平頭百姓成婚時的裝束。
他們免去了許多禮節，江瑯沒有蓋上蓋頭，她和謝致一步步走向彼此，執手在帳內，對著東南的方向，行了叩拜大禮。
江瑯的母親和謝致的父母，都在江州。
拜過了天地，謝致端詳著江瑯憔悴的臉頰：“這樣的儀制，委屈你了。”
江瑯搖頭道：“你知道的，我不願意用公主成親的那套規矩，這樣就很好，沒有委屈。”
滄州大帳，四處都要用錢，東陵城裏塞了兩座城池的百姓，少不得要散些銀錢粥餅的，形勢如此，江瑯坐鎮東陵城，不能帶頭鋪張奢靡。
鄧歲晏在一旁看了，不禁在心中讚嘆殿下高義。但謝致是不滿意的，就算阿瑯說了不委屈，他也願意讓阿瑯將就。
今夜倉促成婚，是要定個名分出來，也為了讓分隔兩地的彼此能更安心些。
但戰事結束，等回了江州，他一定要補給江瑯一場盛大的婚宴。
譚凈、秦榜、李奕還有江讓和柳碧書諸人，都要來江州觀禮......
陳盛鈞是個話多會來事兒的，他提著一個圓滾滾的大紅燈籠，期待地搓著手，看起來比誰都高興。
“鎮撫使和殿下的好日子，怎麽能少得了咱們一起來熱鬧呢！想背著我們自己偷著樂，這是肯定不成的！大夥兒說是不是！”
鄧歲晏已經聽陳盛鈞和虞萱把這半年來發生的所有事兒都說了，他感慨萬千，沒想殿下身為皇室唯一的公主，竟然過得這樣孤苦淒涼。
更沒想到，怎麽看都註定背道而馳的兩個人，竟然破除千難萬險，執手走到今日。
鄧歲晏佩服他們。
智謀和毅力尚且不論，關鍵是他聽了殿下和謝鎮撫在瑄京幹的那些事兒，下巴都快掉到地上去了！
燈下黑，反間計，裏應外合反客為主，幾次都是拿自己的性命去賭著玩兒的，他跟著李奕，學的都是穩妥保守的行事，不禁唏噓萬千。
除了陳盛鈞，起哄最厲害的就是他：“對！謝鎮撫這事兒辦的不地道！我看可不能饒了他，灌他！！”
謝致扶著江瑯，讓她在搭了軟墊的圓凳上坐下。
帳內除了他們二人，不過是陳盛鈞，虞萱，裴珩朝和鄧歲晏，所有人臉上都掛著笑，都是發自肺腑地替謝致和江瑯高興。
但那笑容之下，又有些苦澀。
謝致天不亮就要重返夷丘，而殿下，雖然有周師傅在這裏為殿下調理照看著，但往後究竟怎麽樣，誰也不知道。
畢竟誰也沒想到，殿下竟然會突然昏倒在帳內，連軍醫都束手無策。
江瑯醒來之後，連說話的力氣也沒有，謝致聽了周師傅的話，拉過她的手，為她揉按著手上的穴位。
眾人又喜又愁，陳盛鈞鬧著灌了謝致幾盞酒，並不敢真的灌，帳內靜了一陣兒，裴珩朝知趣地支著幾個人離開。
但忽然，一股冷風順著帳簾席卷而來，一人披著抗風的大氅，滿身寒氣撲面而來。
鄧歲晏不認識人，不等那人說話，就推搡著把人擋在了門口。
“幹什麽的？誰許你隨意進出大帳？”
那人也不惱怒，一身牧民的打扮，扯掉臉上的面巾，露出親和的笑容。
陳盛鈞詫異出聲：“許先生？”
許知謙不知道這裏在做什麽，他是連夜趕來東陵的，跑了幾日的馬，就是為了把身上揣的銀票帶給江瑯。
可他借著燭光，往江瑯臉上一看，又看了一眼江瑯和謝致穿的衣裳，頓時笑意都僵了，但他權且按下心頭的震驚，只問：“殿下這是怎麽了，臉色這樣差！”
江瑯只擺擺手，聲音裏透著虛弱：“不妨事，我算著先生這兩日到，只是沒想到先生來的這樣快，定是冒著風雨，夜裏也急著趕路了。”
許知謙袖口和腿上的衣服都磨得稀薄了，面容算不上整潔，臉上也比不上在江州的時候白凈，被滄州的風吹得發紅。
他見這裏有這麽多人，他沒急著把銀票掏出來，而是跟江瑯寒暄起來：“左右沒什麽事，就想著早些來見殿下。”
江瑯看向鄧歲晏，主動跟許知謙說：“這位是鄧將軍，李總兵的臂膀，現下正是鄧將軍帶兵駐守東陵城，先生沒來過滄州，怕是不認得。”
許知謙聞言面露驚喜：“從前滄州有一位女將軍，也姓鄧，名喚鄧歲昕，將軍可認得？”
“正是家姐。”
許知謙上前一步，激動道：“多年前，我隨父母赴涼州鎮安探親，不料正撞上赤勒進犯鎮安，數九寒冬的，滾石坡被一場大雪封了路，糧餉和支援的兵馬都來不到鎮安。”
“鎮安幾番險些失守，正是鄧將軍率兵出了樊塔，一路南下，跋山涉水，在險峻的山野小路上走了大半個月，從後包抄了赤勒軍，打了他們個措手不及，才救下了鎮安！”
鄧歲昕在馬背上英姿颯爽，一襲紅色戰袍沖在最前方，打得赤勒潰不成軍，她領兵入城的時候，身上刀劍傷都觸目驚心。
巾幗英雄，盡管鄧歲昕已經過世多年，鎮安仍舊無人不知她的姓名。
為著這層關系，許知謙心裏不由得待鄧歲晏親厚許多。
謝致沒來之前，大小事都是江瑯和他商議著，著手去辦的，不然江瑯也不會放心把閑鶴齋交給許知謙。
許知謙見江瑯主動提起鄧歲晏，就知鄧歲晏並不是外人，他謹慎地看向江瑯，見江瑯朝他點了點頭，才取出懷中一沓銀票。
“這是青州和臨川的閑鶴齋賬面上所有的賬款，我與俞公子已經清點妥當，俞公子另添了二十萬兩，托我交給殿下。”
他說著，又看向裴珩朝，裴珩朝聽他方才沒提到武陵，正期盼般地看著他。
“柳夫人的傷已經痊愈，武陵店裏賬面的錢不多，我想殿下不會如此輕易就棄了閑鶴齋，往後還是要再開起來的，就擅自做主，武陵的錢款都交由柳夫人打理，以備不時之需。我臨行前往武陵去了一趟，柳夫人托我給裴大人帶句話，她一切安好，讓大人不要牽掛。”
江瑯在知道瑄京打壓t閑鶴齋的時候，就傳書給了許知謙。
許知謙辦事妥帖，他和俞隨合力清點了賬目，能為江瑯解去滄州軍餉的燃眉之急。
啟成帝沒想讓江瑯和錦衣衛再回去，皇室自相殘殺，在他眼裏，滄州失一兩座城而已，跟平定瑄京的爭鬥比起來，根本不算什麽。
朝廷不會全力支援滄州，上次裴玉能拿黴爛的軍餉以次充好，就足以看出啟成帝的態度。
李奕一心想平息戰火，奪回城池，想把他拉到一條戰線上來，江瑯就要有能撐得起戰局的本事。
一是兵將，二是銀錢。
啟成帝還以為錦衣衛是一群膏梁紈袴，放心地把錦衣衛丟給江瑯，可不曾想錦衣衛在短短幾個月內已經脫胎換骨。
他更不曾想，江瑯在所有人都沒註意到她的時候，就開起了閑鶴齋，又在江州攏住了以俞隨為首的一批富商。
江瑯有撐起戰局的資本。
“先生是從上郡來的，見過守真嗎？”江瑯問。
“見過的，在上郡的時候守真留我歇了一晚，伯清也在上郡，瞧著守真比原先穩重些了。”
鄧歲晏一聽到這個名字，就面露厭煩，但礙著江瑯在這，他也不好說些什麽。
姜欽有錯是事實，但江瑯也確實讓人綁了姜欽，送到了李奕跟前，自己也在城樓上親自迎戰郭明淵。
是李奕礙著殿下和譚凈的情面，不好發落姜欽的，才罰了軍杖就把人送回去了。
饒是如此，殿下還是把人給送走了，又親自來向李奕賠罪，於情於理，都是挑不出殿下的錯的。
謝致聽完，也笑而不語。
姜欽哪裏是穩重了，他走的心不甘情不願，出城時，見到江瑯親自送行，心裏的埋怨才淡了些，但仍舊憋著氣。
他到了上郡之後，老實本分地待著，但是一句話都不肯給東陵傳，是還在賭著氣，又不好發作。
不過江瑯也不是對他不管不問，她從來都不虧待這些自她微末之時，就追隨於她的幕僚的。
她打聽到譚家原先的宅子荒了，姜欽到了滄州又一直不得空去修繕，就找了人，修了宅子，重建了譚家祠堂。
衣食上，姜欽過的比在東陵的江瑯還好，江瑯還命人送去了一篇親手謄抄的文章，那是姜欽當初在閑鶴齋奪得魁首的佳作。
送的雖不是金銀器物，卻又比金銀更暖人心。
又有譚凈常去看姜欽，等姜欽想明白，轉過彎來，江瑯還是不會薄待他，總不會讓他一輩子都留在上郡的。
許知謙交代了青州和江州的事宜，見江瑯臉色蒼白，不敢再多擾殿下歇息，就跟眾人一起出了帳子。
他出來的時候已經過了醜時了，天地間漆黑闃然，他油然而生蒼涼之感，回望大帳的方向，不忍地嘆了口氣。
陳盛鈞拉著許知謙去和自己睡，但許知謙進了帳子，陳盛鈞借口說自己去洗把臉，就跑沒影兒了。
許知謙見他久久未歸，怕他出事，就出來尋他，倒碰到了巡夜的鄧歲晏。
他不禁想到，從前不論刮風下雨，錦衣衛裏，永遠都是譚凈謝致連同姜、秦四人帶隊夜巡，哪怕譚凈和謝致做到了指揮使和北鎮撫，這規矩也沒改過。
許知謙越看鄧歲晏，越覺得親切，他趕路又吹風，這會兒也沒困意，就跟鄧歲晏邊走邊閑敘。
“殿下沒來之前，我也聽說了殿下在江州的功績，那時營中許多人都不信，說一個閨閣女兒家，就算聰慧些，能有多大的本事。”
許知謙並不意外，只笑道：“那現在呢？”
“現在？現在你在東陵轉一圈，有哪個人不對殿下交口稱讚，就連軍中的將士對殿下也是心服口服。對外臨危不懼，兩軍對陣親守國門，對內與軍民同甘共苦，仁厚體恤。女子的天地不該被困在四方的圍墻內，殿下走到今日，都是她應得的。”
.....
謝致和江瑯相擁而眠，江瑯服了藥，她原想和謝致多說說話，但抵擋不住困意，昏昏沈沈地睡下了。
謝致從後擁著江瑯，他雙手環握住江瑯的手，聽帳外雞鳴聲起，不舍地摩挲著江瑯的指節。
他不忍驚醒江瑯，又不忍這樣離去，龍鳳燭燃了半宿，此刻還散著溫暖的光暈。
謝致在江瑯鬢邊蹭了蹭，貼著她的側頰，她沒有起熱，那就是周師傅煎的藥起了效用。
他輕輕吻在江瑯鬢邊，貼著她的耳廓，極輕極輕地呢喃道：“我愛你。”
良久，謝致闔目靜了會兒，聽到帳外隱約有了腳步聲，才躡手躡腳地抽回手，為江瑯蓋好被子。
他深吸了一口氣，咬牙幾步走到帳簾邊，又不舍地回頭看，時辰還早，城中這兩日無事，江瑯尚且可以再安睡兩個時辰。
謝致按在自己胸口的位置，平安鎖的溫度似乎能透過堅硬的鎧甲，傳遞到他掌心來。
“阿瑯，等我。”
謝致挑簾出了大帳，鄧歲晏已經等在帳外，沒有貿然進帳打攪。
他要送謝致出城，二人沒有耽擱，牽了馬，開了東北門，鄧歲晏道了一聲“保重”，就看謝致疾奔而去。
等鄧歲晏回到城中時，卻見江瑯已經換了一身素衣，在城樓之上，遙望著夷丘的方向，和身邊的裴珩朝和許知謙不知道說些什麽。
謝致走後，東陵城迎來一段難得安寧的日子。
郭明淵和塔利格仍舊被李奕留下的人馬困在山林之中，他們隨軍帶的有糧餉，暫且能支應一段時間。
李奕留下的兵將和鄧歲晏時不時就會前去挑釁，激得塔利格出來廝殺，言語間引著他們領兵出山林。
但塔利格吃了上次的教訓，不管怎麽樣都只在山林下廝殺一番，贏了也不追趕，見著形勢不對，掉頭就回去。
郭明淵也不管他。
只有幾次鄧歲晏帶兵來攻，郭明淵遠遠地站在山頭上，握著斷了弦的龍舌弓，靜靜望著鄧歲晏，看鄧歲晏來了又走，看塔利格被鄧歲晏耍的團團轉，但他一點去支援的意思都沒有。
為此，塔利格和他吵了幾次，但郭明淵壓根不理他。
沒打東陵之前，塔利格搬出格善將軍來，郭明淵還會忌憚兩分，但他現在不知道是中了什麽邪，竟開始油鹽不進，怎麽說他，他都不在乎，對戰事袖手旁觀，安心地守著自己的兵將，寸步不出。
一日，鄧歲晏又帶兵前來，引著塔利格出來，他調轉馬頭就走，塔利格憋了大半個月，他這次被鄧歲晏指著鼻子罵，實在是忍不下去了。
他策馬追上去，鄧歲晏掉頭就走，他心裏掙紮著，想追又不敢，在這裏若是再損兵折將，他們可就沒有回樊塔的可能了。
不過猶豫的一會兒功夫，他就追出去甚遠，還沒等他下定決心調轉馬頭返程，迎面而來一只長箭驟然射落他頭上的紅纓。
塔利格雙膝一軟，差點沒滑跪下馬來，連忙驅馬落荒而逃，那好戰的心，算是熄了八九分了。
郭明淵仍舊站在山頭上，他選的這個地方背陰，長得盡是些灌木，能清楚地看清戰場的局勢。
鄧歲晏前幾次來挑釁，都留著分寸，今日對塔利格破口大罵，是因為知曉塔利格幾乎要忍不下去，存了想和鄧歲晏決一死戰的心思了。
正是這時候，他引誘塔利格追敵，又讓裴珩朝冷不防給塔利格一箭，險些傷了他的性命，才能把塔利格重新打退，窩縮在山林裏不敢出來。
鄧歲晏不急著攻破他們的防線，前後都有包抄，他們就是要斷了塔利格和格善的聯絡，就是要讓塔利格被困在此處，進退兩難。
塔利格根本不知道三川城已經失守。
格善能因為郭明淵的反叛取勝，李奕也能招降駐守三川城的將軍。
那將軍被塔利格打壓久了，塔利格一心覺得攻打東陵能立軍功，還刻意把這將軍留在三川，新賬疊舊賬，這駐守的將軍自然懷恨在心。
李奕招降了駐守三川的赤勒將軍，讓他跟格善傳著書信，現下格善也不知道三川已經在李奕的掌控之下了，還以為塔利格那邊安然無恙。
郭明淵心中自有算計，他觀鄧歲晏戰場行事，大抵能猜得出，錦衣衛或許已經去了樊塔，鄧歲晏帶來挑釁的兵力，看著多，但這應該就是東陵城現在所有的兵力了。
若是他和塔利格孤註一擲，去攻東陵城，眼下的困局就可解了。
但郭明淵沒打算說。
他目送鄧歲晏向東陵的方向遠行，垂了垂眼皮，趁著餘暉的微光，將龍舌弓仔細擦拭了一遍，剛打算要走，餘光卻不經意間掃到了一個人影。
這人影在山林之下，隱在叢林之間，郭明淵站t得高，看那人影只有米粒般大小。
那人似乎穿了一身黑色的衣裳，郭明淵再想看清楚些的時候，黑影卻消失地無影無蹤了。
郭明淵心底莫名升騰起不安來，只是餘光不經意地一瞥，他也沒看太真切，這個時候，山上的兵將都不會下山去，鄧歲晏帶來的人也都離開了。
說是郭明淵看錯了也未可知。
但郭明淵有一種直覺，他不覺得是自己花了眼，因為他隱約覺得，那黑影似乎站在叢林之中，就是為了遠遠地盯著他。
這樣潛意識裏模糊的想法，越深思越覺得是真的。
郭明淵甚至有一瞬間覺得，他似乎同那黑影對視了一剎那，那感覺異常熟悉，但他怎麽都回想不出那個人的眼睛是什麽樣子的了。
郭明淵怔怔地站在山頭上，直到弦月高掛，身後的山林中突然追出潘艾的聲音，那呼喚急促，又帶著十足的羞惱。
“你們怎麽敢捆我，我要見我們將軍！將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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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來東陵的時候, 帳中的桌椅不是缺了腳, 就是短了一截腿, 謝致每晚趁著江瑯睡著的時候, 一個人去外面砍了茂盛的古樹，磨了木刺, 刷了漆，親手給江瑯做了一套素雅的桌椅。
現在這桌上蓋了一層正紅色的布匹, 還有江瑯從瑄京帶來的琉璃盞和酒壺，龍鳳紅燭尚未點亮，筆直地戳在桌上，燭火一晃，那龍鳳像是要盤著燭身翻飛起舞。
桌子被移到帳子中央，左右都被紅色的絲綢點綴著，滄州苦寒, 又逢戰亂，江瑯常在城內走走動，知曉這裏的絲綢有價無市, 並不好尋。
江瑯扶著床沿，緩緩站起身, 她走近了去看, 發現那桌上還擱著她和謝致傳書的信箋，另有一方婚書擱在上面, 落名的地方只有謝致一個人的名字。
她珍重地提起筆，毫不猶豫, 在謝致名字邊上添上了自己的名字。
她願意。
早在江州，她明白了自己將來會走上一條什麽樣的路，也清清楚楚地明白了自己的心意。
權勢與富貴，她都不在乎。
除了謝致，她心裏再容不下第二個人。
此一時彼一時，她早就不是冷宮裏那個逆來順受，任人揉搓的笑話了。
就算啟成帝否定她，打壓她，驅逐她，她也不會再一次次陷入自我懷疑的旋渦中。
她不比自己的兄弟差。
她值得擁有這一切。
縱然是聖旨欽定，她也不會順從，她此生要嫁的人，非是謝致不可。
謝致立在江瑯斜後方，她一回頭，就能看到他眼底的濕潤，江瑯也紅了眼眶，一種不知名的溫暖在狹小的空間內，簇擁著二人走到一起。
謝致牽住了江瑯的手，怎麽也不肯放開了。
從此以後，長夜漫漫，雨寒風急，可他們再也不是一個人了。
江瑯習慣地去捏謝致的臉龐，手都還沒觸碰到謝致的臉，帳簾就呼啦一聲被掀開了。
一群人魚貫而入，各個瞧著又興奮又緊張，像是今日要成就的是他們的姻緣一樣。
虞萱捧來鳳冠霞帔，江瑯身體撐不住這樣繁瑣的折騰，虞萱幫著她梳了發髻，只為她穿戴上紅色羅裙和勾了金線的褙子，緋紅的嫁衣形如彩帶，色若晚霞。
謝致被陳盛鈞推搡著出去，再回來的時候，換上了九品的官服來。
這不是公主成親的服制，甚至以謝致今時今日的品級，他娶親要穿的衣裳都比這些要精致華麗許多。
但在滄州，三桿子打不到一個官的地方，能在一夕之間尋來的幹凈婚服，就只能是平頭百姓成婚時的裝束。
他們免去了許多禮節，江瑯沒有蓋上蓋頭，她和謝致一步步走向彼此，執手在帳內，對著東南的方向，行了叩拜大禮。
江瑯的母親和謝致的父母，都在江州。
拜過了天地，謝致端詳著江瑯憔悴的臉頰：“這樣的儀制，委屈你了。”
江瑯搖頭道：“你知道的，我不願意用公主成親的那套規矩，這樣就很好，沒有委屈。”
滄州大帳，四處都要用錢，東陵城裏塞了兩座城池的百姓，少不得要散些銀錢粥餅的，形勢如此，江瑯坐鎮東陵城，不能帶頭鋪張奢靡。
鄧歲晏在一旁看了，不禁在心中讚嘆殿下高義。但謝致是不滿意的，就算阿瑯說了不委屈，他也願意讓阿瑯將就。
今夜倉促成婚，是要定個名分出來，也為了讓分隔兩地的彼此能更安心些。
但戰事結束，等回了江州，他一定要補給江瑯一場盛大的婚宴。
譚凈、秦榜、李奕還有江讓和柳碧書諸人，都要來江州觀禮......
陳盛鈞是個話多會來事兒的，他提著一個圓滾滾的大紅燈籠，期待地搓著手，看起來比誰都高興。
“鎮撫使和殿下的好日子，怎麽能少得了咱們一起來熱鬧呢！想背著我們自己偷著樂，這是肯定不成的！大夥兒說是不是！”
鄧歲晏已經聽陳盛鈞和虞萱把這半年來發生的所有事兒都說了，他感慨萬千，沒想殿下身為皇室唯一的公主，竟然過得這樣孤苦淒涼。
更沒想到，怎麽看都註定背道而馳的兩個人，竟然破除千難萬險，執手走到今日。
鄧歲晏佩服他們。
智謀和毅力尚且不論，關鍵是他聽了殿下和謝鎮撫在瑄京幹的那些事兒，下巴都快掉到地上去了！
燈下黑，反間計，裏應外合反客為主，幾次都是拿自己的性命去賭著玩兒的，他跟著李奕，學的都是穩妥保守的行事，不禁唏噓萬千。
除了陳盛鈞，起哄最厲害的就是他：“對！謝鎮撫這事兒辦的不地道！我看可不能饒了他，灌他！！”
謝致扶著江瑯，讓她在搭了軟墊的圓凳上坐下。
帳內除了他們二人，不過是陳盛鈞，虞萱，裴珩朝和鄧歲晏，所有人臉上都掛著笑，都是發自肺腑地替謝致和江瑯高興。
但那笑容之下，又有些苦澀。
謝致天不亮就要重返夷丘，而殿下，雖然有周師傅在這裏為殿下調理照看著，但往後究竟怎麽樣，誰也不知道。
畢竟誰也沒想到，殿下竟然會突然昏倒在帳內，連軍醫都束手無策。
江瑯醒來之後，連說話的力氣也沒有，謝致聽了周師傅的話，拉過她的手，為她揉按著手上的穴位。
眾人又喜又愁，陳盛鈞鬧著灌了謝致幾盞酒，並不敢真的灌，帳內靜了一陣兒，裴珩朝知趣地支著幾個人離開。
但忽然，一股冷風順著帳簾席卷而來，一人披著抗風的大氅，滿身寒氣撲面而來。
鄧歲晏不認識人，不等那人說話，就推搡著把人擋在了門口。
“幹什麽的？誰許你隨意進出大帳？”
那人也不惱怒，一身牧民的打扮，扯掉臉上的面巾，露出親和的笑容。
陳盛鈞詫異出聲：“許先生？”
許知謙不知道這裏在做什麽，他是連夜趕來東陵的，跑了幾日的馬，就是為了把身上揣的銀票帶給江瑯。
可他借著燭光，往江瑯臉上一看，又看了一眼江瑯和謝致穿的衣裳，頓時笑意都僵了，但他權且按下心頭的震驚，只問：“殿下這是怎麽了，臉色這樣差！”
江瑯只擺擺手，聲音裏透著虛弱：“不妨事，我算著先生這兩日到，只是沒想到先生來的這樣快，定是冒著風雨，夜裏也急著趕路了。”
許知謙袖口和腿上的衣服都磨得稀薄了，面容算不上整潔，臉上也比不上在江州的時候白凈，被滄州的風吹得發紅。
他見這裏有這麽多人，他沒急著把銀票掏出來，而是跟江瑯寒暄起來：“左右沒什麽事，就想著早些來見殿下。”
江瑯看向鄧歲晏，主動跟許知謙說：“這位是鄧將軍，李總兵的臂膀，現下正是鄧將軍帶兵駐守東陵城，先生沒來過滄州，怕是不認得。”
許知謙聞言面露驚喜：“從前滄州有一位女將軍，也姓鄧，名喚鄧歲昕，將軍可認得？”
“正是家姐。”
許知謙上前一步，激動道：“多年前，我隨父母赴涼州鎮安探親，不料正撞上赤勒進犯鎮安，數九寒冬的，滾石坡被一場大雪封了路，糧餉和支援的兵馬都來不到鎮安。”
“鎮安幾番險些失守，正是鄧將軍率兵出了樊塔，一路南下，跋山涉水，在險峻的山野小路上走了大半個月，從後包抄了赤勒軍，打了他們個措手不及，才救下了鎮安！”
鄧歲昕在馬背上英姿颯爽，一襲紅色戰袍沖在最前方，打得赤勒潰不成軍，她領兵入城的時候，身上刀劍傷都觸目驚心。
巾幗英雄，盡管鄧歲昕已經過世多年，鎮安仍舊無人不知她的姓名。
為著這層關系，許知謙心裏不由得待鄧歲晏親厚許多。
謝致沒來之前，大小事都是江瑯和他商議著，著手去辦的，不然江瑯也不會放心把閑鶴齋交給許知謙。
許知謙見江瑯主動提起鄧歲晏，就知鄧歲晏並不是外人，他謹慎地看向江瑯，見江瑯朝他點了點頭，才取出懷中一沓銀票。
“這是青州和臨川的閑鶴齋賬面上所有的賬款，我與俞公子已經清點妥當，俞公子另添了二十萬兩，托我交給殿下。”
他說著，又看向裴珩朝，裴珩朝聽他方才沒提到武陵，正期盼般地看著他。
“柳夫人的傷已經痊愈，武陵店裏賬面的錢不多，我想殿下不會如此輕易就棄了閑鶴齋，往後還是要再開起來的，就擅自做主，武陵的錢款都交由柳夫人打理，以備不時之需。我臨行前往武陵去了一趟，柳夫人托我給裴大人帶句話，她一切安好，讓大人不要牽掛。”
江瑯在知道瑄京打壓t閑鶴齋的時候，就傳書給了許知謙。
許知謙辦事妥帖，他和俞隨合力清點了賬目，能為江瑯解去滄州軍餉的燃眉之急。
啟成帝沒想讓江瑯和錦衣衛再回去，皇室自相殘殺，在他眼裏，滄州失一兩座城而已，跟平定瑄京的爭鬥比起來，根本不算什麽。
朝廷不會全力支援滄州，上次裴玉能拿黴爛的軍餉以次充好，就足以看出啟成帝的態度。
李奕一心想平息戰火，奪回城池，想把他拉到一條戰線上來，江瑯就要有能撐得起戰局的本事。
一是兵將，二是銀錢。
啟成帝還以為錦衣衛是一群膏梁紈袴，放心地把錦衣衛丟給江瑯，可不曾想錦衣衛在短短幾個月內已經脫胎換骨。
他更不曾想，江瑯在所有人都沒註意到她的時候，就開起了閑鶴齋，又在江州攏住了以俞隨為首的一批富商。
江瑯有撐起戰局的資本。
“先生是從上郡來的，見過守真嗎？”江瑯問。
“見過的，在上郡的時候守真留我歇了一晚，伯清也在上郡，瞧著守真比原先穩重些了。”
鄧歲晏一聽到這個名字，就面露厭煩，但礙著江瑯在這，他也不好說些什麽。
姜欽有錯是事實，但江瑯也確實讓人綁了姜欽，送到了李奕跟前，自己也在城樓上親自迎戰郭明淵。
是李奕礙著殿下和譚凈的情面，不好發落姜欽的，才罰了軍杖就把人送回去了。
饒是如此，殿下還是把人給送走了，又親自來向李奕賠罪，於情於理，都是挑不出殿下的錯的。
謝致聽完，也笑而不語。
姜欽哪裏是穩重了，他走的心不甘情不願，出城時，見到江瑯親自送行，心裏的埋怨才淡了些，但仍舊憋著氣。
他到了上郡之後，老實本分地待著，但是一句話都不肯給東陵傳，是還在賭著氣，又不好發作。
不過江瑯也不是對他不管不問，她從來都不虧待這些自她微末之時，就追隨於她的幕僚的。
她打聽到譚家原先的宅子荒了，姜欽到了滄州又一直不得空去修繕，就找了人，修了宅子，重建了譚家祠堂。
衣食上，姜欽過的比在東陵的江瑯還好，江瑯還命人送去了一篇親手謄抄的文章，那是姜欽當初在閑鶴齋奪得魁首的佳作。
送的雖不是金銀器物，卻又比金銀更暖人心。
又有譚凈常去看姜欽，等姜欽想明白，轉過彎來，江瑯還是不會薄待他，總不會讓他一輩子都留在上郡的。
許知謙交代了青州和江州的事宜，見江瑯臉色蒼白，不敢再多擾殿下歇息，就跟眾人一起出了帳子。
他出來的時候已經過了醜時了，天地間漆黑闃然，他油然而生蒼涼之感，回望大帳的方向，不忍地嘆了口氣。
陳盛鈞拉著許知謙去和自己睡，但許知謙進了帳子，陳盛鈞借口說自己去洗把臉，就跑沒影兒了。
許知謙見他久久未歸，怕他出事，就出來尋他，倒碰到了巡夜的鄧歲晏。
他不禁想到，從前不論刮風下雨，錦衣衛裏，永遠都是譚凈謝致連同姜、秦四人帶隊夜巡，哪怕譚凈和謝致做到了指揮使和北鎮撫，這規矩也沒改過。
許知謙越看鄧歲晏，越覺得親切，他趕路又吹風，這會兒也沒困意，就跟鄧歲晏邊走邊閑敘。
“殿下沒來之前，我也聽說了殿下在江州的功績，那時營中許多人都不信，說一個閨閣女兒家，就算聰慧些，能有多大的本事。”
許知謙並不意外，只笑道：“那現在呢？”
“現在？現在你在東陵轉一圈，有哪個人不對殿下交口稱讚，就連軍中的將士對殿下也是心服口服。對外臨危不懼，兩軍對陣親守國門，對內與軍民同甘共苦，仁厚體恤。女子的天地不該被困在四方的圍墻內，殿下走到今日，都是她應得的。”
.....
謝致和江瑯相擁而眠，江瑯服了藥，她原想和謝致多說說話，但抵擋不住困意，昏昏沈沈地睡下了。
謝致從後擁著江瑯，他雙手環握住江瑯的手，聽帳外雞鳴聲起，不舍地摩挲著江瑯的指節。
他不忍驚醒江瑯，又不忍這樣離去，龍鳳燭燃了半宿，此刻還散著溫暖的光暈。
謝致在江瑯鬢邊蹭了蹭，貼著她的側頰，她沒有起熱，那就是周師傅煎的藥起了效用。
他輕輕吻在江瑯鬢邊，貼著她的耳廓，極輕極輕地呢喃道：“我愛你。”
良久，謝致闔目靜了會兒，聽到帳外隱約有了腳步聲，才躡手躡腳地抽回手，為江瑯蓋好被子。
他深吸了一口氣，咬牙幾步走到帳簾邊，又不舍地回頭看，時辰還早，城中這兩日無事，江瑯尚且可以再安睡兩個時辰。
謝致按在自己胸口的位置，平安鎖的溫度似乎能透過堅硬的鎧甲，傳遞到他掌心來。
“阿瑯，等我。”
謝致挑簾出了大帳，鄧歲晏已經等在帳外，沒有貿然進帳打攪。
他要送謝致出城，二人沒有耽擱，牽了馬，開了東北門，鄧歲晏道了一聲“保重”，就看謝致疾奔而去。
等鄧歲晏回到城中時，卻見江瑯已經換了一身素衣，在城樓之上，遙望著夷丘的方向，和身邊的裴珩朝和許知謙不知道說些什麽。
謝致走後，東陵城迎來一段難得安寧的日子。
郭明淵和塔利格仍舊被李奕留下的人馬困在山林之中，他們隨軍帶的有糧餉，暫且能支應一段時間。
李奕留下的兵將和鄧歲晏時不時就會前去挑釁，激得塔利格出來廝殺，言語間引著他們領兵出山林。
但塔利格吃了上次的教訓，不管怎麽樣都只在山林下廝殺一番，贏了也不追趕，見著形勢不對，掉頭就回去。
郭明淵也不管他。
只有幾次鄧歲晏帶兵來攻，郭明淵遠遠地站在山頭上，握著斷了弦的龍舌弓，靜靜望著鄧歲晏，看鄧歲晏來了又走，看塔利格被鄧歲晏耍的團團轉，但他一點去支援的意思都沒有。
為此，塔利格和他吵了幾次，但郭明淵壓根不理他。
沒打東陵之前，塔利格搬出格善將軍來，郭明淵還會忌憚兩分，但他現在不知道是中了什麽邪，竟開始油鹽不進，怎麽說他，他都不在乎，對戰事袖手旁觀，安心地守著自己的兵將，寸步不出。
一日，鄧歲晏又帶兵前來，引著塔利格出來，他調轉馬頭就走，塔利格憋了大半個月，他這次被鄧歲晏指著鼻子罵，實在是忍不下去了。
他策馬追上去，鄧歲晏掉頭就走，他心裏掙紮著，想追又不敢，在這裏若是再損兵折將，他們可就沒有回樊塔的可能了。
不過猶豫的一會兒功夫，他就追出去甚遠，還沒等他下定決心調轉馬頭返程，迎面而來一只長箭驟然射落他頭上的紅纓。
塔利格雙膝一軟，差點沒滑跪下馬來，連忙驅馬落荒而逃，那好戰的心，算是熄了八九分了。
郭明淵仍舊站在山頭上，他選的這個地方背陰，長得盡是些灌木，能清楚地看清戰場的局勢。
鄧歲晏前幾次來挑釁，都留著分寸，今日對塔利格破口大罵，是因為知曉塔利格幾乎要忍不下去，存了想和鄧歲晏決一死戰的心思了。
正是這時候，他引誘塔利格追敵，又讓裴珩朝冷不防給塔利格一箭，險些傷了他的性命，才能把塔利格重新打退，窩縮在山林裏不敢出來。
鄧歲晏不急著攻破他們的防線，前後都有包抄，他們就是要斷了塔利格和格善的聯絡，就是要讓塔利格被困在此處，進退兩難。
塔利格根本不知道三川城已經失守。
格善能因為郭明淵的反叛取勝，李奕也能招降駐守三川城的將軍。
那將軍被塔利格打壓久了，塔利格一心覺得攻打東陵能立軍功，還刻意把這將軍留在三川，新賬疊舊賬，這駐守的將軍自然懷恨在心。
李奕招降了駐守三川的赤勒將軍，讓他跟格善傳著書信，現下格善也不知道三川已經在李奕的掌控之下了，還以為塔利格那邊安然無恙。
郭明淵心中自有算計，他觀鄧歲晏戰場行事，大抵能猜得出，錦衣衛或許已經去了樊塔，鄧歲晏帶來挑釁的兵力，看著多，但這應該就是東陵城現在所有的兵力了。
若是他和塔利格孤註一擲，去攻東陵城，眼下的困局就可解了。
但郭明淵沒打算說。
他目送鄧歲晏向東陵的方向遠行，垂了垂眼皮，趁著餘暉的微光，將龍舌弓仔細擦拭了一遍，剛打算要走，餘光卻不經意間掃到了一個人影。
這人影在山林之下，隱在叢林之間，郭明淵站t得高，看那人影只有米粒般大小。
那人似乎穿了一身黑色的衣裳，郭明淵再想看清楚些的時候，黑影卻消失地無影無蹤了。
郭明淵心底莫名升騰起不安來，只是餘光不經意地一瞥，他也沒看太真切，這個時候，山上的兵將都不會下山去，鄧歲晏帶來的人也都離開了。
說是郭明淵看錯了也未可知。
但郭明淵有一種直覺，他不覺得是自己花了眼，因為他隱約覺得，那黑影似乎站在叢林之中，就是為了遠遠地盯著他。
這樣潛意識裏模糊的想法，越深思越覺得是真的。
郭明淵甚至有一瞬間覺得，他似乎同那黑影對視了一剎那，那感覺異常熟悉，但他怎麽都回想不出那個人的眼睛是什麽樣子的了。
郭明淵怔怔地站在山頭上，直到弦月高掛，身後的山林中突然追出潘艾的聲音，那呼喚急促，又帶著十足的羞惱。
“你們怎麽敢捆我，我要見我們將軍！將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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