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戴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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戴罪

裴玉那張熟悉的面孔映入眼簾, 江瑯往邊上側側身,避開裴玉撐起的傘。

“多勞掛念,尚安。”

裴玉臉上生出了泛青的胡茬, 仔細看去, 下頜上多了一道細長的傷口, 蜿蜒到耳後。

他仍舊穿著昨日來時的衣裳, 袍擺上盡是泥漿,袖口的衣料磨得稀薄, 垂在身側的那條手臂,衣賞被割開長口子, 上面浸著血跡,外翻的破爛衣料處露出一截雪白的紗布。

裴玉收回傘,他自覺地退後兩步:“數日不見,殿下同我倒是更生分了。”

江瑯不理他,轉眸看向遠處的校場。

先前她和李奕商議過,為免錦衣衛駐紮在東陵的事情洩露,錦衣衛就都緊張地散落在城裏, 所謂的校場其實是一塊臨時騰挪出來的空地。

但兩萬錦衣衛氣勢恢宏,呼喝聲震耳欲聾,手中彎刀隨風而舞, 鄧歲晏手執長刀,在眾人面前耍了一套赤勒人慣用的刀法。

陳盛鈞拍手叫好, 謝致和秦榜縱馬馳騁在校場, 謝致忽地勒馬停住,啟成帝賞他的飛魚服, 他幾乎一次也沒穿過,束身的騎裝更顯得他眉深目俊。

他往城樓的方向註視了須臾, 江瑯瞧不清他的神情,但隱約覺得他朝城樓的方向笑了笑,繼而轉頭問秦榜什麽話。

秦榜頭埋的低,目光躲閃著,不敢看謝致。

裴玉看江瑯神情這樣專註在校場,喉間滾動,扯著喑啞的聲音問:“其實我一直不明白,我有哪裏不如他。”

江瑯深深望他一眼:“我從來都沒把你們放在一起看待比較過。”

“殿下的意思,是我連和謝致比的資格都沒有嗎?”

江瑯笑著搖搖頭:“三川城失守了,你這守城的先鋒身上的罪名又多了一重,往後有什麽打算?”

“我能有什麽打算?我現下只是鄧將軍手下的一個小將罷了,錦衣衛的千戶百戶都能隨意驅使我,受制於人,我哪裏有資格想往後不往後的。”

“這樣的話,能從聲名顯赫的裴玉口中說出來,也算是一樁稀罕事了。”

“沙場上經歷過生死,有些東西就看淡了,過往聲名不過是浮雲一場。”

江瑯的大氅仍舊濕著,她罩的是謝致的氅衣,聞言攏著氅衣往旁邊走:“那於你而言,世間已經沒有什麽好留戀的了。”

裴玉跟著江瑯的腳步:“我自然是希望能活著看到樊塔收覆,這樣我就算在邊疆立了功,折了罪,往後的前程權且不論,我裴家百年清譽及吾身後之名也可以保全了。”

江瑯斜睨過來,似笑非笑道:“只要你安分守己,樊塔自然有收回來的那一日。”

樊塔失守和裴玉入獄這兩樁事發生的太過巧合,原先江瑯一直想不明白裴玉和江逐到底是憑什麽說動郭明淵投敵的。

但見過郭明淵,她終於明白了。

萬事難逃一個情字,郭明淵被親情牽絆,若是自己的親兄弟在裴玉手中,生死任裴玉說了算,他為了保全自己的弟弟,是沒有什麽不能答應裴玉的。

同樣,裴則從這些年心甘情願地為裴玉效力,做了許多見不得人的臟活兒,他厭惡極了這樣的生活,也恨極了裴玉,但從來沒有對裴玉下過殺手。

是因為裴則從明白,以裴家當初的權勢,碾死邊疆一個副將根本不須費吹灰之力。

江瑯覺得心寒,對眼前人更徒添憎惡。

裴玉一步不落地跟著江瑯:“我是裴家子孫,註定了我行事要以裴家為重,樊塔若不能收覆,於我沒有好處,我和殿下的心是一樣的。”

江瑯厭惡拉開二人的距離:“裴玉,你如今是戴罪之身,這城樓之上本就不是你來的地方,若再要糾纏,本宮便要人押你去鄧將軍面前分說一番了。”

裴玉的腳步驟然停住,他聽到“本宮”二字,眸色登時一沈,他望向校場,又看向江瑯,緊握住傘柄。

三川守城之戰,鄧歲晏是真刀真槍地和郭明淵打了一仗。

他這個先鋒軍沖鋒陷陣,赤勒軍的長刀從他頸邊劃過,若不是郭明淵遠遠射來一箭,打偏了刀鋒,他就要命喪當場。

可即便如此,長刀還是劃過他的下頜,蜿蜒到耳邊,傷口痊愈後留下的疤痕,這輩子都不會再消退。

裴玉怔怔摸著下頜上的凸起,他覺得心房又緊又痛,比在戰場上刀劍切破肌膚要痛上千倍百倍,令人窒息的酸楚感湧上喉間,他眼底不可抑制地變得潮濕。

江瑯哪怕是對路邊的乞兒,對滄州最末的士兵,都不會自稱“本宮”二字。

這樣刺耳的字眼,將他們之間的距離一下子拉扯得極遠,裴玉覺得像是有人在他心口重重砸了一錘,悶痛的感覺讓他不自覺地把傘尖戳在地面上。

“本......本宮?”裴玉澀聲道。

江瑯面不改色,絕情地說:“裴玉,很早之前我就說過,我同你從來都不是一條路上的人,我與謝致兩情相悅是不假,但即使沒有謝致,我同你也只會是止步於此。從永王府初見,我們之間只有權衡利弊的利用,你同我設局殺死江放也不是為了成全我,我們之間向來涇渭分明。”

江瑯冷漠地掃過他:“天道有輪回,種下的因果總是要自己去償還的。我在洛城外為什麽會遇刺,宮裏為什麽會有賜婚的聖旨,樊塔又為什麽會丟,你心中都有數。”

接二連三的話語像是一把把利刃刺進裴玉心底,他動作遲緩,轉動眼眸望向江瑯,過了良久,才垂下頭,嗤笑道:

“殿下怎麽就斷定是我呢?若殿下有證據,該拉了我去瑄京禦前辯駁,而不是在這裏和我繞費口舌了。”

到了這樣的時候,他仍在含糊其辭,想把自己從這些爛事裏面給摘幹凈。

江瑯腦海中浮現出了她第一次見裴玉時的模樣,一身銀灰色的氅衣,溫其如玉【1】,當之無愧的是瑄京閨秀的春閨夢裏人。

他是那樣洞察人心,聰慧果決。

江瑯不是沒動過拉攏裴玉的心思,只是裴玉追隨江逐的心意堅如磐石,江瑯根本無從下手,當時江瑯也對裴玉生出過敬意。

只是從江放強闖公主府開始,江瑯就開始覺得裴玉變得陌生。

其實裴玉從來都沒有變過,他對待裴珩朝、郭明淵和裴則從,從來都不曾心慈手軟,哪怕是他口口聲聲說著“愛”,他手下的利刃也會毫不留情地刺入江瑯的軟肋。

“若我能尋到你通敵的證據,裴玉,不論是為了滄州的黎庶,還是為了因你困頓一生的郭家兄弟、因你命喪黃泉的錦衣衛,我都定會要你死無葬身之地。”

江瑯決絕轉身,她的身影消失在城樓的轉角處,牽了一匹駿馬,頭也不回地奔向校場。

一陣涼風撲面而來,沒有了江瑯在這裏,裴玉忽然覺得冷,這寒意侵入血肉,他傘尖撐在地面上,掙挫著搖晃地往前走。

被風侵蝕到灰暗破敗的矮墻邊上掉了一層灰,挨著墻根的地方,橫七豎八地堆著還沒收起來的長箭。

裴玉撿起一支箭,箭頭上沾著血跡,他指尖觸摸過血色,後背陡然第一次生出毛骨悚然的寒意。

天道有輪回。

三川城外,郭明淵穩穩騎在戰馬上,垂下來的長刀隨意地架在裴玉頸側,他接過士兵遞來的長箭,不輕不重地t抵在了裴玉胸口。

“若我弟弟有半分閃失,裴玉,我縱然追到天涯海角,也定要你受萬箭穿心之痛,死無葬身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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滄州多戰,這裏鍛造兵器的師傅也是八州裏手藝最好的。

謝致在來到東陵的第三日,在破舊深巷中尋到了一個姓周的老師傅。

他在城中問了許多人,才知道東陵城這位周師傅鍛造兵器的手藝堪稱一絕,經他之手,絕無凡器。

只是周師傅年歲大了,體力不支,一年也接不了幾次外面的活計,漸漸的也不和外人往來了。

謝致去拜訪數次,才得見他一面。

謝致想為江瑯尋來防身的梅花袖箭。

戰事就在眼前,就算現在畫了圖紙找人去鍛造也來不及了,謝致就找上了周師傅,他手中正有一套梅花袖箭。

這是他為他妻子鄧歲昕打的防身器物,只是還沒等他鍛造完,鄧歲昕就戰死在了沙場上。

鄧歲昕是鄧歲晏的長姐。

也正因此,謝致和周師傅在院中閑坐,你一言我一語的聊了起來。

周師傅院中擺滿了尚未鍛造成的兵器,有刀槍劍戟,但院中放的最多的,是弓箭。

“這些都是俗物,我此生最得意的,是造出了龍舌弓。”

周師傅說到此處,渾濁的瞳孔都變得明亮,他伸出手指,比出一個“二”的手勢。

“兩把。我此生只造過兩把龍舌弓,一把是我四十歲的時候打出來的,贈給了我的救命恩人,一位姓郭的將軍。”

謝致撥弄著弓箭的弦,斟酌問道:“那還有一把呢?”

周師傅捋著花白的胡子,長嘆了一口氣:“後一把是五年前打的,李將軍央我給他手下一個副將做一把弓,可巧,那兒郎也姓郭。只是我老眼昏花,看東西都不清楚了,不如曾經那把,那是正兒八經的龍舌弓,天下就這麽一把啊......可惜了......”

“既是絕品,為何可惜?”

周師傅雙眼迷蒙,搖頭嘆息:“郭將軍戰死了,那龍舌弓在戰場上就不知去向了,我還記得,那弓身我用的是虎骨,為了雕出龍頭,我用了整整半年吶!”

落了灰塵的白巾一朝被扯開,肉眼可見的灰塵紛紛揚揚,行舟手在鼻前扇了扇,被嗆得一陣咳嗽。

但旋即,他的眼底載滿了震駭,栩栩如生的龍頭在陽光下反射著耀眼的光芒,若不是裴則從正握著弓身,行舟甚至都覺得這弓上的長龍會乘風而起。

他從未見過這樣的弓。

但行舟根本來不及細看,幾乎是在龍舌弓重現天日的瞬息間,他下意識地抱住了裴則從的手臂。

行舟毫無來由地心慌起來:“你要去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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