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袖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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袖箭

裴則從並不是終日都悶在裴府, 閑暇的時候,他也會出去走一走,有時會帶回來一些新奇的物件來送給行舟。

可這次行舟覺得和往常不一樣。

因為裴則從拿了這把弓, 這把一直被他掛在墻上, 分外珍愛, 從來也不肯給人看的弓。

裴則從緊緊攥著弓, 他不舍地摸著行舟的頭發:“我走之後,你要好好照顧自己, 你是個早慧的孩子,不要什麽都聽裴玉的擺布, 淮王仁厚,若得了機會,你一定要離開王府,離開瑄京,去過自己的日子。”

行舟眼泛淚花,他心中莫名生出了不祥的預感,死死拽著裴則從的手臂:“你......你要去哪兒?”

“滄州, 有些陳年往事,要去做個了斷。”

行舟忽然覺得,裴則從似乎是早就想好了要走, 只是為了他,讓他能有一身保護自己的本事, 才在瑄京又留了這麽久。

“明淳哥哥......”

行舟哽咽道:“你能不能不走?滄州是戰場, 就當是為了我,你能不能不要把我一個人留在瑄京, 從來都沒有人像你對我這樣好過......”

裴則從眼眶一熱,他仰起頭, 狠下心把行舟的手指一根根掰開:“小鬼。”

“天下沒有不散的宴席,禍事因我而起,罪孽該我去償還。”

行舟淚流滿面,裴則從對他來說就像親兄長,他們相處的時日雖然不算長,但是裴則從對行舟來說,是這世間最重要的人。

裴則從把行舟按進懷裏,安撫地拍了拍他的後背,又從袖中取出一封信,鄭重地交到行舟手裏:

“你把這封信收好,若是明昭公主能夠帶著錦衣衛順利回京,你就把這封信交給淮王,能保你性命無虞。”

行舟拽著信的一角,淚眼婆娑,他心知裴則從心意已決,自己留不住他,但是他仍舊舍不得放開手。

“你從沒去過滄州,你到了滄州,能在哪裏安身?”

“你不知道。”

裴則從摩挲著弓身,沈重的弓身被他輕而易舉地握在掌中,他緩緩吐出一口氣:“我生於滄州,長在滄州,一家子的骨肉,就是死也該死在一處去。我要去尋的,是我的兄長。”

郭明淵神思恍惚,他心不在焉地握著韁繩,身後的塔利格說著蹩腳的滄州話,罵罵咧咧地說個不停:

“費力打下來的是座空城,傳回去我那樣丟臉!郭明淵,我怎麽看你都是故意的,你是不是早就和李奕勾結,這裏沒有牛羊,連個人頭都看不見,打下來有什麽用處!”

郭明淵已經習慣了塔利格終日的抱怨,他現在心裏除了愧疚,就只剩下對弟弟的惦念。

裴玉說,他只要投了樊塔,就能放他弟弟自由。

可是至今他都沒有弟弟的消息。

潘艾沒有郭明淵這樣的好性子,張口就把塔利格給頂了回去:

“外面都在傳,說東陵城裏的錦衣衛都去了夷丘,準備和李將軍一起打樊塔,你若是有膽子,自己帶兵去打東陵才算本事,牛羊和人口都在東陵城裏!”

郭明淵驟然回首,神色一凜:“潘艾!”

塔利格瞇起眼睛,精明的目光游走在二人之間:“好啊郭明淵!你早就知道這樣的消息,卻不告訴我和格善將軍,你還說自己和李奕沒有勾結!”

“牧民所傳,未必就是真的。”

塔利格用馬鞭指著郭明淵:“上次在東陵城外就是你要撤軍,等回了三川才知道李奕竟在東陵城裏!延誤軍機,我一定要告訴格善將軍!”

“隨便你。”郭明淵理也不理,帶兵準備進三川城去。

塔利格卻調轉馬頭,惱怒地一鞭子抽向郭明淵,被潘艾當空截住:“塔利格,你做什麽!”

塔利格堅定道:“東陵的兵去了夷丘,那東陵就沒有駐守的軍將,我要去把東陵城打下來,給格善將軍一個交代!”

上次他被姜欽打了個措手不及,回樊塔的時候,被帳中的將軍們恥笑許久。

“上次見到的那個女人,她是你們皇帝的女兒,東陵不可能無人坐鎮,李奕在三夷嶺,她一定在東陵!你們中原人常說,擒賊先擒王,抓了他們的公主,李奕不撤軍回防,難道還敢進軍樊塔嗎?”

郭明淵拔出長刀,挑開塔利格的馬鞭,異常冷靜地看著他:“東陵不能去。”

塔利格冷哼道:“你這種叛徒,軍營裏沒有你說話的地方。你被上次那個崽子打怕了,不敢出城,我們赤勒人馳騁馬背,就算是一死,也不做縮頭王八!東陵城我要定了,今夜三更造飯,四更拔營出城,你若是怕,就滾回樊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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陰雲籠罩在東陵城上空,站在瞭望臺上,似乎伸手就能觸摸到厚重的雲。

勁風吹得江瑯的衣袖獵獵作響,額前的碎發被吹亂在臉上,她將碎發挽去耳後,順勢捏了捏發紅發燙的耳廓。

滄州的野風幹燥,長風穿過曠野,蒼涼之感撲面而來,她臉上起了一層皮,手背上白凈的皮肉也變得幹燥粗糙,像是一層枯老的樹皮。

忽然,一抹冰涼的觸感貼上她的手背,江瑯還沒回頭,雙手就被帶著放到了身前,她頸邊一熱,謝致從後環著她,下頜撐在江瑯肩頭。

江瑯眷戀地往後靠著,她蹭著謝致的側頰,拿起手中的袖箭問:“和我從前見過的都不太一樣,哪裏來的?”

謝致擡起手,蓋在她被風吹到發燒火熱的耳朵上,唇貼近江瑯的耳畔,悄聲道:“賣身換來的。”

江瑯側過臉,眼睛裏像是藏了滄州的星辰,明亮璀璨,她湊近,也壓低聲音悄聲問:“賣到哪裏了,要不要我送信給俞長思,湊錢把你贖出來。”

謝致皺皺眉,不滿道:“好小氣,連給我贖身的錢都不舍得出。”

“你這樣的價貴,我t公主府的家產都變賣了,也不夠把你給買回來啊。”

謝致揉著江瑯的耳垂,挑眉笑問:“我這樣的,我什麽樣?”

江瑯抓住他的手,往瞭望臺下看了一圈,正見陳盛鈞和虞萱在瞭望臺下閑聊,鄧歲晏十分沒有眼色地在旁邊,湊著耳朵旁聽。

“又不是賣身給我,你什麽樣的,我怎麽知道?”江瑯捏捏他的臉,自若地說。

謝致心疼地撫摸過江瑯粗糙的手背,又攤開江瑯的手心看,這些日子總要騎馬四處走,江瑯掌心也磨出了血泡,血泡被磨破,結成了厚厚的疤。

謝致觸碰著江瑯掌心的疤,低頭在她掌心吻過:“賣身給阿瑯我自然是願意的,就是怕我粗苯醜陋,沒人肯要我。”

瞭望臺上風大,地方也小,想試一試梅花袖箭根本施展不開。

江瑯牽著謝致要下去,這裏的臺階陡,江瑯留意著腳下的臺階,沒個防備,忽然腳下一空,被謝致打橫抱起,光明正大地抱著她走下瞭望臺。

到了今日,江瑯並不怕被人瞧見她和謝致在一起,只是大庭廣眾的,她從來沒有這樣和男子親昵接觸過。

等下了瞭望臺,江瑯的耳廓更紅了,她急忙輕輕推開謝致,雙腳著地,下意識地往四周環顧。

附近沒有什麽人,該在瞭望塔上值守的士兵背對著江瑯,一路低頭盯著腳尖,重新回到瞭望臺上去。

陳盛鈞和虞萱十分默契地背過身去,裝作什麽都沒看見的樣子。

陳盛鈞還十分好心地拽著鄧歲晏背過身,一只手搭在了鄧歲晏眼睛上,但是鄧歲晏震驚到張圓的嘴唇,還是被江瑯看得一清二楚。

江瑯整著淩亂的碎發,往謝致腳上重重碾了一下,她臉頰飛紅,從謝致手中拿過袖箭:“這裏面不止一支箭?”

陳盛鈞三人這才一齊轉過身來,鄧歲晏在看到袖箭之後更震驚了,他瞪圓眼睛,指著袖箭結巴道:“這這這......”

陳盛鈞又捂住他的嘴,無奈道:“這這這什麽啊這,這袖箭你家的啊,謝鎮撫送給殿下的,你激動個什麽勁兒啊?”

鄧歲晏被陳盛鈞捂得臉色通紅,他扒拉開陳盛鈞的手掌,如實地“啊”了一聲:“還真是我家的,我姐夫做的。”

謝致將梅花袖箭縛在江瑯小臂,握住她的手臂,對準前方的枯樹:“梅花袖箭,可連發六箭,絡繹而出。”

話音剛落,六只小箭應聲而出,呈梅花狀整齊地釘在樹幹上。

陳盛鈞只見過單發的袖箭,梅花袖箭倒是第一次見,而且小箭發射聲錚然有力,並不是那市井上的俗器。

“你姐夫做的?給我也做一把,這樣新奇,留著防身最好了。”

鄧歲晏白他一眼:“我姐夫今年六十了,眼睛連路都看不清楚了,哪還做得了這些?”

陳盛鈞有些失望,旋即他又不滿地沖謝致嚷嚷:“你還是做哥哥的呢,有了好東西就把阿萱忘了,賊寇隨時都可能殺來,阿萱若遇上個什麽賊虜,怎麽防身?”

謝致想了想,認真道:“是啊,阿萱現在每日都和你形影不離的,若是如此她都要擔驚受怕,要我想著找暗器防身,我是真的該考慮考慮是不是要做個稱職的哥哥了。”

陳盛鈞偷雞不成蝕把米,他就沒見過什麽人能在謝致這裏討到口舌上的便宜,這麽想著,又不覺得丟人了,只摸著鼻尖,訕訕退到一邊去。

虞萱才不在意什麽袖箭不袖箭的,江瑯和她不一樣,總在城裏行走,謝致也不能寸步不離地跟著江瑯,若是真遇上個什麽心懷叵測的,江瑯總要有防身的物件。

不過,她眉心一蹙:“哥,你要離開東陵嗎?”

謝致把小箭從樹幹上拔下來,重新放回箭筒中去,他握著江瑯的手,剛要回答,瞭望臺上忽然傳出一聲震耳欲聾的鐘聲。

厚重深遠的鐘鳴瞬時拉起東陵城內緊張的氣氛,所有人的心弦跟著繃成一線。

鄧歲晏身體一僵,他最先反應過來,不等謝致和江瑯開口,猛地轉身,三步並兩步地奔向城樓。

悠遠綿長的鐘聲在東陵城回蕩。

遠方馬蹄聲轟隆,郭明淵穩穩握住龍舌弓,箭在弦上,對準了瞭望臺上的士兵。

瞭望臺上,士兵顧不得躲避,面朝城樓的方向竭力嘶喊,撕裂般的聲音盤旋在寧靜的東陵城上空:

“敵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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