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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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5 章
謝言序手臂以不正常的姿勢扭曲, 他扭過頭去，看到姜玄聽的背影消失在金色鎖鏈圍繞的囚籠裏。
老者的聲音適時傳來安慰：“我為她批過命。”
苦盡，甘來。
“命是定下的嗎。”
“t不, 不是絕對的。”
謝言序低下頭笑了一下，身上的皮膚如鱗片般剝落, 游離的亡魂聚集在他身邊, 等待姜玄聽的離開, 然後一擁而上。
卻在嗅到死亡的味道時, 焦躁地轉了幾圈，然後失望地離去。
孟常也驅使著靈珠，穿過亡靈河，抵達亡界的深處。
亡界的天空突然由地面掀起一道暗紅色的光芒, 劈開了天空，然後鎖鏈應聲而斷。
謝言序的心頭緊鎖著的契約終於斷裂，亡界的地面如蜘蛛網般延伸出無數道裂紋，謝言序閉著眼睛, 身下乍現深淵，身體墜入黑暗。
孟常也遲來一步，亡界土壤沒有落石，只有死亡鋪就的尖刺，軋斷失足之人的身軀。
付魂大陣是曾經的謝言序和老部長一起決定的事情, 原以為能同時保下兩個人，現在看來, 也許兩個人都會消失。
玄學組從未成功阻止過任何一個怨生子的滅亡, 今天也是一樣。
——
鎮神, 承運而生，聆聽最強烈的願望, 接受供奉。
成為四方之基石，滿足供奉者的願望。
但承運者稀少，受到供奉的更是少之又少。奪取的怨氣很快不足以支撐槐村的存在，周圍的流浪者已經被他們屠殺殆盡。
因為戰爭，很少有人會在意這些無名者的死亡。
所以虛弱的女人來到這裏的時候，一無所知。
她在戰爭中透支了信念，生命即將停擺，但是為一群身份不明的禱告者停下了腳步。
-實現可憐人的願望吧，鎮神大人。
「你們因何而可憐。」
-我們因戰爭而遭難。
「我聽到你們的願望了，可我能做的，只有讓你們靈魂暫時安寧。」
-我們需要您賦予自由。
「可是，自由從不需要賦予。」
-您拒絕了我們。
「我無能為力。」
祈求的目光轟然倒塌，停留至此的虛弱鎮神深陷泥潭，他們將目光放在了她的肚子上。
瀕臨死亡的女人被八十多雙手推入深淵，詛咒之血滲透進土地，濺出的血液沾在行兇者之一的皮膚上，頃刻間灰飛煙滅。
繈褓裏的新生命發出第一聲啼哭。
只有從零開始的神靈，才是真正屬於他們的神靈。
只屬於他們的。
完全滿足他們願望的……神靈。
也是即將從他們的手底下誕生的怨生子。
只有在嬰兒咬破自己的嘴唇時，他們才能聽到內心的恐懼，感應到舊神的詛咒。
為了不沾染她的血，他們將自己層層包裹起來，盡量不破損她的肉/體，只折辱孩子的靈魂。
很快他們想到了新的辦法，收集枉死者的溯光，體會千百種的痛苦，用噩夢滋養靈魂。
在被降臨者的痛苦到達頂峰的時候，姜玄聽會從旁觀者視角，拉扯進他們本身。
日覆一日，年覆一年。
即便如此，姜玄聽也從未品嘗過男女之苦，因為他們精心準備了另一份成人禮。
精心飼養的美夢，未曾涉及的領域，他們為這片空間留下了遐想的餘地，然後適時帶來了一位“誤入”槐村的男孩。
一切都是那麽的順其自然，幹凈的、未被汙染過的、鮮活的，全心全意的。
他不求任何回報，只是溫柔地陪伴在姜玄聽身邊，即便被拒絕數百次都不曾退縮。
姜玄聽有時候會註視著他，很久很久，猜測那張臉下面醞釀著什麽樣的陰謀。
他們以為虛假的愛意會隨著時間滲透，再堅定的人也會趨近這種未曾感受過的溫暖。
但是不行啊，深淵之下，一直有聲音在提醒她，小心萬劫不覆。
身在欺騙中，不信，不會失去什麽；信任，會失去一切。
「你叫姜玄聽是嗎，很好聽的名字」
姜玄聽找不到她的痕跡，她的手按住村長的臉，村長掙紮著冷笑一聲，隨後皮膚化作淤泥，纏住她的手腕。
數十位村民緊隨其後，密密麻麻的鬼牙，忽聚忽散的鬼身咬在她的手臂上。
姜玄聽的鬼身到處是裂痕，如今肉身塑成，新的血肉撕開了與鬼身一模一樣的裂紋。
裂紋中有紅色的鬼火如巖漿般流動，它們沾染到姜玄聽溢出的鬼氣，如冷水滴入燒紅的鐵器上一般，發出“滋”的一聲和哭嚎雜音。
「疼不疼，孩子」
姜玄聽擰下一段鬼手，咬了一口，嫌棄地吐了出來。
逃出牢籠的機會，接二連三、一次次姜玄聽破壞，她甚至不惜以身入局，親自報仇。
人鬼紅了眼睛，即便身受千刀萬剮之痛，也要通過縫隙滲透進她的身體，令她同為人鬼，留在自己布置的死局裏。
姜玄聽的手臂上，在縫隙處慢慢長出眼睛，渾圓的眼珠子泛著紅血絲，死死地盯著她最後的樣子。
空間如面團般揉在一起，所有概念一齊扭曲，它們鉆進姜玄聽的身體，姜玄聽同樣不想放他們離開。
「孩子」
「我的孩子」
姜玄聽的骨灰凝聚著她的血肉，陰陽夾縫凝縮成一點，一根手狀的樹杈從亡界的土壤中生根發芽，向高處竄起，穿過了一點星芒。
樹杈同時從兩界穿過，樹根抓緊三界，樹杈穿過姜玄聽的腹部。
她的口中吐出鮮紅色的血，是與人類無異的鐵銹味。
染血的樹枝生長出嫩綠色的葉子，開出沾著血跡的花苞，姜玄聽痛苦地嘶吼一聲，身體表面的眼睛躁動起來。
“姜……，言和吧……”村長的聲音從她的手心裏斷斷續續傳出來，“你……剛成年，有……新的血肉，何必……地獄呢。”
“老東西……咳咳……”姜玄聽每說一個字，喉嚨裏就會冒出一口血，“我樂意。”
她擰著眉頭，從玄木上折下一段樹枝，咧開嘴笑了起來。
然後目光一狠，揚著嘴角，將玄木樹枝的枝頭一下下插進自己的手臂。
連同滿身的眼珠和自己的肉身一起。
紅色與黑色的血順著樹幹慢慢向樹根灌溉，姜玄聽下手越來越狠、越來越瘋，痛覺令她興奮，死亡從不令她退卻。
亡界突然安靜下來。
目之所及，盡數是一塊塊碎裂的空間，亡魂們忽然瘋了似的四處逃竄，但亡界此刻如同一個篩子，從外界紮進了無數把刀子進來。
空間坍塌等於是打破了兩界的平衡，陰陽的天平失衡，從玄木的頂部，形成了一個巨大的漩渦，要將周圍的一切全部吞噬進去。
維持陣法的玄師們身形不穩，然後立刻被其他的管理員拉住了肩膀，不至於飄走。
亡靈們便沒有這種運氣，它們慌不擇路，開始往陽界撞，數百萬個亡靈同時撞擊陽界，行走在世間的人們同一時間停下腳步。
人群中恍恍惚惚出現了亡人的影子，樹木花朵漸漸有衰敗之勢。
太陽要墜落了。
姜玄聽看向天空，沾滿鮮血的手向空中帶著輕微的顫抖，用未盡的力氣，單手比了個手勢。
常世門……
開。
亡界瞬間一分為二。
金色的符文爬滿她的全身，象征著陰陽夾縫的光點從玄木上消失。最後一絲槐村的人鬼之聲在這個世界上消失。
黑白色的常世門拔地而起、越來越高，威嚴的氣勢與神秘的符文，讓目光接觸到的所有生靈都隨之一顫。
它與漩渦對立，不為任何力量所動。
亡靈們嗅到了等待百年的味道，放棄沖撞陽界，爭先恐後地向常世門奔湧而去。
這道門以前從沒有規律，出現的時間相隔也很長，地點也不確定。長此以往，滯留在亡界的亡靈越來越多、越來越多，有些亡靈等待數千年也無法轉生。
“怨生子呢。”一些不通玄學的管理員看不清局勢。
“消失了。”
“那些惡鬼呢……”
“那不是惡鬼……算了。”小玄師盡量通俗易懂地說明，“也消失了，她贏了。”
“兩敗俱傷嗎。”
“一直都是這樣，我們插不了手，哪怕送了命也改變不了什麽。”小玄師翻出一本卷軸，上面標著密密麻麻的字跡，“走吧，我們要盡快離開亡界。”
金色鎖鏈的餘光還在空中，鎖住的人鬼們早已墜入無期流放，要撤退的玄師們似有所感。
孟常也蓄了些力氣站起來，往身上貼了個恢覆體力的符文：“我們不是撤陣了嗎，為什麽付魂大陣還在。”
“不是我們……還有誰沒放棄。”
裘青皺著眉頭：“小謝在哪？”
“他肉/體即將損毀，墜入了亡界地底，沒什麽能活下來的可能。不過，除了他，還能有誰沒放棄。”
“沒放棄的人，多著呢。”裘青看向與百萬個鬼魂逆行的方向，玄木的根部，亮起微微的光芒，“人鬼性惡，怎麽能催動生靈玄木。”
“可是玄木殺了姜玄聽。”
“不是殺，是將她和人鬼t的融合斬斷，姜玄聽不願意功虧一簣才自毀肉身。”裘青越想越煩躁，“她果然夠狠。”
“誰能催動玄木？”
“對啊，是誰呢。”
——
「是我。」
「孩子，是我。」
「能聽到我的聲音嗎。」
如水滴落入大海，除了激起微不足道的漣漪，沒有任何回聲。
「大地之靈永遠會為你保留一線生機」
這是前代鎮神臨死前的願望，也是這片土地對她的偏愛。
「只要你還想看一眼這個世界」
時間左右撥動，殘存的溯光來自幾年前的槐村。
小小的孩子滿身泥濘地抓住枝丫，拼了命地往崖上面爬。
姜苗兒抓著姜玄聽的腰帶，才僥幸沒有墜落下去。
她好奇地扒拉著姜玄聽：“你爬上去，她們也會用石頭把你砸下來的，幹嘛還要上去。”
“下去有食靈獸，身體會被吃掉一部分。”姜玄聽瞥了她一眼，用稚嫩的聲音不客氣地懟她，“你要是想下去，就別拽著我。”
“可是，叔叔阿姨是好人，不會讓你死的。”
“活著、和四肢健全的活著、不一樣。”她懶得去爭辯對錯，到底還是抓住了姜苗兒的領口，用力到臉都漲紅了，“我想有一天，好好地走出去！你自己使點兒勁兒啊！”
“不可能的啊。”姜苗兒同樣滿身是傷，但是她不理解，“你要是走了，才真的會死掉。”
“我不會死的。”姜玄聽咬著牙，她的手攀住了一塊結實的石頭，“我不會用他們的錯誤去懲罰我自己。”
視線越過了山崖，終於看到了終點。
四五雙眼睛等候已久，在姜玄聽瞪大的眼睛中，踩在她的手上。
紅色的石頭滾落山崖，但摔在了樹杈上。
兩個狼狽的孩子不上不下地卡在樹上，姜玄聽松了口氣，這與她設想的落點沒有偏差。
“聽聽，還爬嗎。”
“爬，總有一個地方他們沒守住。”
小小的身/體拖著一個比她年紀還大的瘋孩子，從白天爬到夜裏。當琥珀色的眼睛再次靠近希望，一雙紅色的眼睛與她隔空對望。
「你還有求生欲嗎，孩子」
紅色的眼睛露出不解的神色，她的身軀幾近透明，靈體上有數不清的窟窿，安靜地和她對視。
那孩子一手爬上來，拉扯著的同伴也不見了，認真地註視著她。
“你還有求生欲嗎。”
孩童稚嫩的聲音和身邊烏煙瘴氣的雜音仿佛來自兩個不同的時空。
“我想自由，不管在哪，總得有自由吧。”小孩朝著未知的她伸出手，“這是我唯一的願望，你記得我的願望嗎？”
她沒說話，手指尖動了動，然後擡手，觸碰到了孩子的皮膚。
女孩低下頭，在她手背上留下一吻。
“爬懸崖，真的很累的……”她留下一句類似抱怨的話，在赤瞳者的眼前，慢慢松開了手，向黑洞洞的深淵墜落。
“如果你非要休息的話，我替你休息了。”
“你得繼續往前走啦，哎呀，真的……好累啊……”
被吻過的手指紅得發燙，她的眼睛眨了一下，沒有流露出任何感情。
金色的熒光從她身體飄過去，她遲疑了一下，慢慢往前走。
這些熒光像流動的音符，一會兒落在地上，一會兒飄在眼前。
巨大的貓瞳從她背後升起，就像一直註視著她一樣。
「你做得很好，孩子」
「我們一直在看著你」
指尖的燙意傳至全身，被吞沒的空間突然間亮如白晝，她看到這片封印之地的邊緣亮起一圈赤紅色的光圈。
這是她的靈力，坍縮空間流放人鬼的代價。
此刻，這些紅色逐漸被金色的光芒所代替，一股推力試圖將她隔絕出去。
這是，人類的靈魂。
還有，怨生子的靈魂。
姜玄聽一瞬間出現在封印邊緣，她註視著封印的變化，沒有註意到金色的熒光匯聚在一起，向外面的世界飛去。
「只要回頭就好」
「這次交給我們」
“姜玄聽，聽得到嗎。”
一只沒剩下多少肉的手按在了封印周圍。
她多走了兩步，靠近聲源。
好奇怪，這個聲音怎麽會這麽讓人，想要摧毀。
謝言序雙手觸碰在玄木上，他的血肉是最好的養料。
天上飛過星星點點的熒光，一些身穿統一制度的亡靈，和一些異常殘破的怨鬼源源不斷地走向玄木。
謝言序不認識它們，但是他身為靈魂半死，身軀半死之人，能與他們溝通。
“你是怎麽爬出來的。”孟常也他們終於趕到。
謝言序沒回答，從他身後，鉆出一只黑色的小貓。
裘青明白了，轉而問道：“這些人是誰。”
謝言序看向金色的熒光。
“龍氏的願力。”
那些神志不全，但正向著常世門逆行的人，他們還在驅使一些刻在靈魂裏的術法。
“曾經目睹慘劇卻無能為力而死去的玄師。”
異常殘缺的怨鬼。
“自毀而亡的怨生子。”
“你走吧。”裘青提醒道，“玄木通向封印，你活不成了，現在進入常世門還來得及，被吸進了漩渦，你可就連下一世都沒了。”
“信上說，這是我欠她的。”
裘青：“誰給你的信？”
“我自己寫的。”
“不是，你軸吧……”
“當兵的哪有不軸的。”
人已經到齊，玄師的陣法接上亡者的執念，重新凝聚成金色的鎖鏈。
準備撤離的傷員也有些固執地留了下來。
這一次，不會再無能為力了。
姜玄聽！
與常世門相對而立的恐怖漩渦慢慢停止旋轉，謝言序的心突然跳得厲害。
紅色的鬼影在空中顯露了一半。
和過往無數道影子相重合。
惡劣的、不講道理的、溫柔的、不通世故的……
【風箏可以飛向天空】
【但是線必須在我手裏，對嗎】
有什麽重要的東西，觸碰到規則的薄膜，要慢慢破土而出。
老者的聲音突然降臨在身邊。
“現在想起來，豈不是功虧一簣。”
後頸傳來一陣劇痛，隨後一切化作虛影，最後一只長著豎瞳的生物張開血盆大口，在意識的最後將他一口吞下。
與此同時，天上的紅光即將墜落。
一直安靜的玄木忽然急速生長，張開巨大的葉子，飛快向上。
二十多年了，終於。
托住了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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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言序手臂以不正常的姿勢扭曲, 他扭過頭去，看到姜玄聽的背影消失在金色鎖鏈圍繞的囚籠裏。
老者的聲音適時傳來安慰：“我為她批過命。”
苦盡，甘來。
“命是定下的嗎。”
“t不, 不是絕對的。”
謝言序低下頭笑了一下，身上的皮膚如鱗片般剝落, 游離的亡魂聚集在他身邊, 等待姜玄聽的離開, 然後一擁而上。
卻在嗅到死亡的味道時, 焦躁地轉了幾圈，然後失望地離去。
孟常也驅使著靈珠，穿過亡靈河，抵達亡界的深處。
亡界的天空突然由地面掀起一道暗紅色的光芒, 劈開了天空，然後鎖鏈應聲而斷。
謝言序的心頭緊鎖著的契約終於斷裂，亡界的地面如蜘蛛網般延伸出無數道裂紋，謝言序閉著眼睛, 身下乍現深淵，身體墜入黑暗。
孟常也遲來一步，亡界土壤沒有落石，只有死亡鋪就的尖刺，軋斷失足之人的身軀。
付魂大陣是曾經的謝言序和老部長一起決定的事情, 原以為能同時保下兩個人，現在看來, 也許兩個人都會消失。
玄學組從未成功阻止過任何一個怨生子的滅亡, 今天也是一樣。
——
鎮神, 承運而生，聆聽最強烈的願望, 接受供奉。
成為四方之基石，滿足供奉者的願望。
但承運者稀少，受到供奉的更是少之又少。奪取的怨氣很快不足以支撐槐村的存在，周圍的流浪者已經被他們屠殺殆盡。
因為戰爭，很少有人會在意這些無名者的死亡。
所以虛弱的女人來到這裏的時候，一無所知。
她在戰爭中透支了信念，生命即將停擺，但是為一群身份不明的禱告者停下了腳步。
-實現可憐人的願望吧，鎮神大人。
「你們因何而可憐。」
-我們因戰爭而遭難。
「我聽到你們的願望了，可我能做的，只有讓你們靈魂暫時安寧。」
-我們需要您賦予自由。
「可是，自由從不需要賦予。」
-您拒絕了我們。
「我無能為力。」
祈求的目光轟然倒塌，停留至此的虛弱鎮神深陷泥潭，他們將目光放在了她的肚子上。
瀕臨死亡的女人被八十多雙手推入深淵，詛咒之血滲透進土地，濺出的血液沾在行兇者之一的皮膚上，頃刻間灰飛煙滅。
繈褓裏的新生命發出第一聲啼哭。
只有從零開始的神靈，才是真正屬於他們的神靈。
只屬於他們的。
完全滿足他們願望的……神靈。
也是即將從他們的手底下誕生的怨生子。
只有在嬰兒咬破自己的嘴唇時，他們才能聽到內心的恐懼，感應到舊神的詛咒。
為了不沾染她的血，他們將自己層層包裹起來，盡量不破損她的肉/體，只折辱孩子的靈魂。
很快他們想到了新的辦法，收集枉死者的溯光，體會千百種的痛苦，用噩夢滋養靈魂。
在被降臨者的痛苦到達頂峰的時候，姜玄聽會從旁觀者視角，拉扯進他們本身。
日覆一日，年覆一年。
即便如此，姜玄聽也從未品嘗過男女之苦，因為他們精心準備了另一份成人禮。
精心飼養的美夢，未曾涉及的領域，他們為這片空間留下了遐想的餘地，然後適時帶來了一位“誤入”槐村的男孩。
一切都是那麽的順其自然，幹凈的、未被汙染過的、鮮活的，全心全意的。
他不求任何回報，只是溫柔地陪伴在姜玄聽身邊，即便被拒絕數百次都不曾退縮。
姜玄聽有時候會註視著他，很久很久，猜測那張臉下面醞釀著什麽樣的陰謀。
他們以為虛假的愛意會隨著時間滲透，再堅定的人也會趨近這種未曾感受過的溫暖。
但是不行啊，深淵之下，一直有聲音在提醒她，小心萬劫不覆。
身在欺騙中，不信，不會失去什麽；信任，會失去一切。
「你叫姜玄聽是嗎，很好聽的名字」
姜玄聽找不到她的痕跡，她的手按住村長的臉，村長掙紮著冷笑一聲，隨後皮膚化作淤泥，纏住她的手腕。
數十位村民緊隨其後，密密麻麻的鬼牙，忽聚忽散的鬼身咬在她的手臂上。
姜玄聽的鬼身到處是裂痕，如今肉身塑成，新的血肉撕開了與鬼身一模一樣的裂紋。
裂紋中有紅色的鬼火如巖漿般流動，它們沾染到姜玄聽溢出的鬼氣，如冷水滴入燒紅的鐵器上一般，發出“滋”的一聲和哭嚎雜音。
「疼不疼，孩子」
姜玄聽擰下一段鬼手，咬了一口，嫌棄地吐了出來。
逃出牢籠的機會，接二連三、一次次姜玄聽破壞，她甚至不惜以身入局，親自報仇。
人鬼紅了眼睛，即便身受千刀萬剮之痛，也要通過縫隙滲透進她的身體，令她同為人鬼，留在自己布置的死局裏。
姜玄聽的手臂上，在縫隙處慢慢長出眼睛，渾圓的眼珠子泛著紅血絲，死死地盯著她最後的樣子。
空間如面團般揉在一起，所有概念一齊扭曲，它們鉆進姜玄聽的身體，姜玄聽同樣不想放他們離開。
「孩子」
「我的孩子」
姜玄聽的骨灰凝聚著她的血肉，陰陽夾縫凝縮成一點，一根手狀的樹杈從亡界的土壤中生根發芽，向高處竄起，穿過了一點星芒。
樹杈同時從兩界穿過，樹根抓緊三界，樹杈穿過姜玄聽的腹部。
她的口中吐出鮮紅色的血，是與人類無異的鐵銹味。
染血的樹枝生長出嫩綠色的葉子，開出沾著血跡的花苞，姜玄聽痛苦地嘶吼一聲，身體表面的眼睛躁動起來。
“姜……，言和吧……”村長的聲音從她的手心裏斷斷續續傳出來，“你……剛成年，有……新的血肉，何必……地獄呢。”
“老東西……咳咳……”姜玄聽每說一個字，喉嚨裏就會冒出一口血，“我樂意。”
她擰著眉頭，從玄木上折下一段樹枝，咧開嘴笑了起來。
然後目光一狠，揚著嘴角，將玄木樹枝的枝頭一下下插進自己的手臂。
連同滿身的眼珠和自己的肉身一起。
紅色與黑色的血順著樹幹慢慢向樹根灌溉，姜玄聽下手越來越狠、越來越瘋，痛覺令她興奮，死亡從不令她退卻。
亡界突然安靜下來。
目之所及，盡數是一塊塊碎裂的空間，亡魂們忽然瘋了似的四處逃竄，但亡界此刻如同一個篩子，從外界紮進了無數把刀子進來。
空間坍塌等於是打破了兩界的平衡，陰陽的天平失衡，從玄木的頂部，形成了一個巨大的漩渦，要將周圍的一切全部吞噬進去。
維持陣法的玄師們身形不穩，然後立刻被其他的管理員拉住了肩膀，不至於飄走。
亡靈們便沒有這種運氣，它們慌不擇路，開始往陽界撞，數百萬個亡靈同時撞擊陽界，行走在世間的人們同一時間停下腳步。
人群中恍恍惚惚出現了亡人的影子，樹木花朵漸漸有衰敗之勢。
太陽要墜落了。
姜玄聽看向天空，沾滿鮮血的手向空中帶著輕微的顫抖，用未盡的力氣，單手比了個手勢。
常世門……
開。
亡界瞬間一分為二。
金色的符文爬滿她的全身，象征著陰陽夾縫的光點從玄木上消失。最後一絲槐村的人鬼之聲在這個世界上消失。
黑白色的常世門拔地而起、越來越高，威嚴的氣勢與神秘的符文，讓目光接觸到的所有生靈都隨之一顫。
它與漩渦對立，不為任何力量所動。
亡靈們嗅到了等待百年的味道，放棄沖撞陽界，爭先恐後地向常世門奔湧而去。
這道門以前從沒有規律，出現的時間相隔也很長，地點也不確定。長此以往，滯留在亡界的亡靈越來越多、越來越多，有些亡靈等待數千年也無法轉生。
“怨生子呢。”一些不通玄學的管理員看不清局勢。
“消失了。”
“那些惡鬼呢……”
“那不是惡鬼……算了。”小玄師盡量通俗易懂地說明，“也消失了，她贏了。”
“兩敗俱傷嗎。”
“一直都是這樣，我們插不了手，哪怕送了命也改變不了什麽。”小玄師翻出一本卷軸，上面標著密密麻麻的字跡，“走吧，我們要盡快離開亡界。”
金色鎖鏈的餘光還在空中，鎖住的人鬼們早已墜入無期流放，要撤退的玄師們似有所感。
孟常也蓄了些力氣站起來，往身上貼了個恢覆體力的符文：“我們不是撤陣了嗎，為什麽付魂大陣還在。”
“不是我們……還有誰沒放棄。”
裘青皺著眉頭：“小謝在哪？”
“他肉/體即將損毀，墜入了亡界地底，沒什麽能活下來的可能。不過，除了他，還能有誰沒放棄。”
“沒放棄的人，多著呢。”裘青看向與百萬個鬼魂逆行的方向，玄木的根部，亮起微微的光芒，“人鬼性惡，怎麽能催動生靈玄木。”
“可是玄木殺了姜玄聽。”
“不是殺，是將她和人鬼t的融合斬斷，姜玄聽不願意功虧一簣才自毀肉身。”裘青越想越煩躁，“她果然夠狠。”
“誰能催動玄木？”
“對啊，是誰呢。”
——
「是我。」
「孩子，是我。」
「能聽到我的聲音嗎。」
如水滴落入大海，除了激起微不足道的漣漪，沒有任何回聲。
「大地之靈永遠會為你保留一線生機」
這是前代鎮神臨死前的願望，也是這片土地對她的偏愛。
「只要你還想看一眼這個世界」
時間左右撥動，殘存的溯光來自幾年前的槐村。
小小的孩子滿身泥濘地抓住枝丫，拼了命地往崖上面爬。
姜苗兒抓著姜玄聽的腰帶，才僥幸沒有墜落下去。
她好奇地扒拉著姜玄聽：“你爬上去，她們也會用石頭把你砸下來的，幹嘛還要上去。”
“下去有食靈獸，身體會被吃掉一部分。”姜玄聽瞥了她一眼，用稚嫩的聲音不客氣地懟她，“你要是想下去，就別拽著我。”
“可是，叔叔阿姨是好人，不會讓你死的。”
“活著、和四肢健全的活著、不一樣。”她懶得去爭辯對錯，到底還是抓住了姜苗兒的領口，用力到臉都漲紅了，“我想有一天，好好地走出去！你自己使點兒勁兒啊！”
“不可能的啊。”姜苗兒同樣滿身是傷，但是她不理解，“你要是走了，才真的會死掉。”
“我不會死的。”姜玄聽咬著牙，她的手攀住了一塊結實的石頭，“我不會用他們的錯誤去懲罰我自己。”
視線越過了山崖，終於看到了終點。
四五雙眼睛等候已久，在姜玄聽瞪大的眼睛中，踩在她的手上。
紅色的石頭滾落山崖，但摔在了樹杈上。
兩個狼狽的孩子不上不下地卡在樹上，姜玄聽松了口氣，這與她設想的落點沒有偏差。
“聽聽，還爬嗎。”
“爬，總有一個地方他們沒守住。”
小小的身/體拖著一個比她年紀還大的瘋孩子，從白天爬到夜裏。當琥珀色的眼睛再次靠近希望，一雙紅色的眼睛與她隔空對望。
「你還有求生欲嗎，孩子」
紅色的眼睛露出不解的神色，她的身軀幾近透明，靈體上有數不清的窟窿，安靜地和她對視。
那孩子一手爬上來，拉扯著的同伴也不見了，認真地註視著她。
“你還有求生欲嗎。”
孩童稚嫩的聲音和身邊烏煙瘴氣的雜音仿佛來自兩個不同的時空。
“我想自由，不管在哪，總得有自由吧。”小孩朝著未知的她伸出手，“這是我唯一的願望，你記得我的願望嗎？”
她沒說話，手指尖動了動，然後擡手，觸碰到了孩子的皮膚。
女孩低下頭，在她手背上留下一吻。
“爬懸崖，真的很累的……”她留下一句類似抱怨的話，在赤瞳者的眼前，慢慢松開了手，向黑洞洞的深淵墜落。
“如果你非要休息的話，我替你休息了。”
“你得繼續往前走啦，哎呀，真的……好累啊……”
被吻過的手指紅得發燙，她的眼睛眨了一下，沒有流露出任何感情。
金色的熒光從她身體飄過去，她遲疑了一下，慢慢往前走。
這些熒光像流動的音符，一會兒落在地上，一會兒飄在眼前。
巨大的貓瞳從她背後升起，就像一直註視著她一樣。
「你做得很好，孩子」
「我們一直在看著你」
指尖的燙意傳至全身，被吞沒的空間突然間亮如白晝，她看到這片封印之地的邊緣亮起一圈赤紅色的光圈。
這是她的靈力，坍縮空間流放人鬼的代價。
此刻，這些紅色逐漸被金色的光芒所代替，一股推力試圖將她隔絕出去。
這是，人類的靈魂。
還有，怨生子的靈魂。
姜玄聽一瞬間出現在封印邊緣，她註視著封印的變化，沒有註意到金色的熒光匯聚在一起，向外面的世界飛去。
「只要回頭就好」
「這次交給我們」
“姜玄聽，聽得到嗎。”
一只沒剩下多少肉的手按在了封印周圍。
她多走了兩步，靠近聲源。
好奇怪，這個聲音怎麽會這麽讓人，想要摧毀。
謝言序雙手觸碰在玄木上，他的血肉是最好的養料。
天上飛過星星點點的熒光，一些身穿統一制度的亡靈，和一些異常殘破的怨鬼源源不斷地走向玄木。
謝言序不認識它們，但是他身為靈魂半死，身軀半死之人，能與他們溝通。
“你是怎麽爬出來的。”孟常也他們終於趕到。
謝言序沒回答，從他身後，鉆出一只黑色的小貓。
裘青明白了，轉而問道：“這些人是誰。”
謝言序看向金色的熒光。
“龍氏的願力。”
那些神志不全，但正向著常世門逆行的人，他們還在驅使一些刻在靈魂裏的術法。
“曾經目睹慘劇卻無能為力而死去的玄師。”
異常殘缺的怨鬼。
“自毀而亡的怨生子。”
“你走吧。”裘青提醒道，“玄木通向封印，你活不成了，現在進入常世門還來得及，被吸進了漩渦，你可就連下一世都沒了。”
“信上說，這是我欠她的。”
裘青：“誰給你的信？”
“我自己寫的。”
“不是，你軸吧……”
“當兵的哪有不軸的。”
人已經到齊，玄師的陣法接上亡者的執念，重新凝聚成金色的鎖鏈。
準備撤離的傷員也有些固執地留了下來。
這一次，不會再無能為力了。
姜玄聽！
與常世門相對而立的恐怖漩渦慢慢停止旋轉，謝言序的心突然跳得厲害。
紅色的鬼影在空中顯露了一半。
和過往無數道影子相重合。
惡劣的、不講道理的、溫柔的、不通世故的……
【風箏可以飛向天空】
【但是線必須在我手裏，對嗎】
有什麽重要的東西，觸碰到規則的薄膜，要慢慢破土而出。
老者的聲音突然降臨在身邊。
“現在想起來，豈不是功虧一簣。”
後頸傳來一陣劇痛，隨後一切化作虛影，最後一只長著豎瞳的生物張開血盆大口，在意識的最後將他一口吞下。
與此同時，天上的紅光即將墜落。
一直安靜的玄木忽然急速生長，張開巨大的葉子，飛快向上。
二十多年了，終於。
托住了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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