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6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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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4 章

姜玄聽發出一聲意味不明的嘶吼, 冰冷的火焰纏繞在她的魂體上,退化成只知道屠殺的惡鬼。

謝言序努力地伸出手,想要抓住姜玄聽的手, 卻在擡眼的那一刻,被吸進狂亂的爭鬥中。

雙方的力量來自四面八方, 處於漩渦中心的肉體凡胎本該在瞬間被碾壓成塵埃。

但消亡的速度比想象中慢, 不屬於他的力量在這撕扯的絕境中, 調慢了他死亡的速度。

於是他看到自己的皮膚表層正在以極為緩慢的速度剝離, 想必肢解是早晚的事情。

舊日的陰霾籠罩著這片沒有時間概念的空間,姜玄聽和人鬼們早已沒有形體的存在,變成兩股風,在這最後一刻要吞噬對方。

謝言序嘗試出聲, 但在此刻,耳朵嘴巴失去控制,他聽不到自己的聲音。

姜玄聽不是瘋了,她是早就做好了決定, 要在這裏將這些孽障一網打盡,無論付出什麽樣的代價。

最初的仇恨和欲望充斥著這裏,謝言序走進火焰中,侵入靈魂的疼痛讓他想把親手把自己撕成碎片。

“姜t玄聽——”

“姜玄聽!停下!!”

他不知道聲音能不能傳達到她的耳邊,但這個世界上, 很多人不希望她是這樣的結局。

謝言序踩在火焰上,周圍是被扭曲的空間, 安靜得可怕。

“小謝, 能聽見嗎。”

謝言序一楞。

“睜開眼睛。”

“看天上。”

陌生的聲音, 穿過層層被禁閉的空間,在他的腦子裏一閃而過。

不曾聽過, 卻極為厚重,且能聽出蒼老感。

天上有紅點,但如同星光數不勝數。

“我該怎麽做。”

他還是聽不見自己的聲音,不確定此刻的問話,對方是否能接收到他想傳達的信息。

——

姜玄聽散入到空氣,侵入他們的命脈,流淌進罪惡的紋路。

她只剩下獵殺的意志,讀取人鬼的語言和靈魂,身體化為星光,詛咒它們的一切。

高空之上,攪碎它們。

痛苦與哀嚎充斥在她身邊,並被她吞噬。

它們從一開始的個體分化成線再碎落成點,企圖打破結界,從外界繼續汲取人類的怨氣。

有零星幾處意識反抗得最為強烈,它們催動著所有溯光的力量和長久的怨氣來掙紮。它們撕扯姜玄聽的魂魄,註入她痛苦的記憶。

【你也無法逃脫】

野獸般地低吼,並不給予回應。

很快這片空間裏下起了滂沱大雨,一如往年,可溶於水的怨氣引入靈魂,沐浴甘霖。

這不足以讓失去理智的姜玄聽察覺到危險放過它們,反而激起了更大的殺戮欲望。

空間愈小,溢出的能量越大。

陰陽二界紛紛下起了雨,夾雜著雷霆閃電,在天空中穿梭。

沐雨的萬物垂下頭顱,為逝去而哀哭。

靠近槐村的幾大城市都出現了不正常的地脈活動,四大玄師被人推著輪椅,抵達以槐村為中心的四個邊緣點。

咒文彼此呼應,從地底穿行著符文法陣,將槐村和周邊城市鎮壓住。

即便如此,異常的風雨雷電還是滋生了不少惶恐的情緒,白日被遮蔽,有人隔著玻璃窗,看到過天邊一閃而過的紅光。

化鬼而無形,在空間即將坍縮完成之際,橫向擴散出一道看不見的能量波動。

即便被陣法壓制了很多層,撞擊在人類的身上,撞在人類的身體上,還是逼退了數十步。

事態發生的中心早已不見任何人,只有數不清的鬼魂麻木地向著某個位置註視著。

如同朝聖者目睹信仰隕落。

一切要結束了。

姜玄聽的腦子裏閃過這麽一句話,一切的終點停留了片刻。

她的耳邊響起了不少絕望的詛咒,與她糾纏了二十多年的人鬼,也迎來了他們的陌路。

此刻,卻依稀感覺到了,生命的重量,在一點點流失。

明明,她早就沒有生命了。

短暫的神智再次消失,姜玄聽重新睜開眼睛,重新匯聚的鬼身咬住一位人鬼的殘軀。

對方發出一聲悶哼,被鬼火引燃了身體。

是熱的。

姜玄聽擰眉,但並沒有很在意。

她撕咬著對方的脖子,嘗到了血腥的味道,有溫度和脈搏的手抓住姜玄聽的腰。

他們從高空跌落,風聲從耳旁呼呼地吹,怨雨打濕了人類,熄滅了身上的靈火,在臨近墜落的那一刻漂浮在空中。

姜玄聽鼻子嗅了一下,“聞”和“嘗”原本不該在她的世界裏出現。

她低頭看下去,一顆珠子穿過她的腹部,停留在她身體裏。

它不受火焰的侵擾,壓滅了靈火,也不受怨雨的影響,獨立於這片空間之外。

拿著它的手屬於人類,這只手在不斷顫抖,手背上的皮膚表層已然脫落,身體各處不均勻的受到創傷,剝離的嚴重處,還能看見森森白骨。

但他還活著,用最後的生命力將她的血肉還給她。

姜玄聽的魂魄中長出了絲絲血肉,她伸手摟住謝言序的脖子,將他放在地面上。

血紅色的眼睛裏多了三分理智。

姜玄聽已經知道那是什麽了。

是她的骨灰。

從她的血肉之軀上燃燒焚盡後,留在這個世界上最後的殘骸。

當年戰事頻發,所有死在國外無人認領卻又有名有姓的國人,會進當地使館統一火化,骨灰封存。

可是坎布特斯如今戰爭升級,不久前所有管理員撤出對方領土,姜玄聽的骨灰本不應該出現在這裏。

她摟著謝言序的腰,第一次感受到他呼吸的真實感。

死亡在向他接近,謝言序用血肉模糊泛著白骨的手抓住她的手臂。

“走……”

他右臉頰的肉快沒了,再過不久,他就會成為一具枯骨。

即便如此,謝言序的手不曾放開,向後看了一眼。

姜玄聽離開了陣眼,這是它們最後掙脫的機會。

“姜玄聽,離開這裏。”

一道銳利的青光從兩人的頭頂如流星般劃過,緊接著是各種各樣覆雜又熟悉的法陣在亡界的天空中炸開。

謝言序用盡最後一絲力氣,將姜玄聽撲來,身後緊急關閉的空間幾乎削斷了他的後背。

金色的鎖鏈一圈一圈將孽障們包圍起來,星星點點的人類徒步走過亡靈河。

人類並不能封印人鬼,只有被人鬼供養出來的怨生子可以,這也是造成他們悲劇的原因之一。

但此刻,確實有些效果。

為什麽。

姜玄聽扶著謝言序的身體,下巴蹭了蹭他的頭發。

對方並不能適應這種過度的親昵,掙紮了兩下,脫離這個陌生的懷抱。

這樣的動作幅度讓他消耗很大,在沖出來的過程中,他開槍打碎了好幾具枯骨,停下來後,身體止不住的顫抖。

但他想,很快他也是枯骨的一員。

「人鬼背負著十世罪孽,流放他們是十世罪孽的判決。」

「除了怨生子,十世護衛者的血興許可破殘局。」

蒼老的聲音隔著數十裏落在身邊。

原來如此……

大地之靈最偏愛的孩子和最愛惜的孩子,一個乘運而生,一個保衛十世國土。

難怪,謝言序這一世哪怕功績無數,也無法驚動大地一次次保護他的命脈。

他的血肉,是除了姜玄聽以外,對人鬼最有效的天敵。

「姜玄聽」

她回頭,在被人類禁錮的火焰中間,一顆頭顱如蛇形般爬到最高處。

向她投來冰冷的視線。

一聲嬰兒的啼哭乍現,哭泣的女人摟著剛出生的女嬰,顫顫巍巍赤著腳木然行走,走不出這座大山。

槐村的前代鎮神,也是孕育了下一代鎮神的女人。

她看到姜玄聽的那一刻,露出了些許的驚訝,然後向她伸出手。

姜玄聽退後一步。

金色的鎖鏈附加上第二層,謝言序跪倒在地上,額頭上冒著大顆大顆的冷汗。

“停下吧,再這樣下去,你也沒命了。”

謝言序手裏的槍掉落在地上,他的香味很誘人,離他不遠的鬼魂不斷在他身邊游蕩,但畏懼姜玄聽的氣息沒有過來。

“還不到時候,信裏……信裏不是這麽說的。”

“誰給你留的信。”

“我、我自己。”謝言序痛苦地蜷縮在地上。

姜玄聽冷漠道:“你被你自己騙了,‘他’說你不會死,你才會來赴死。”

“沒有理由……”

“你們只能做到這個地步了。”姜玄聽攥著他的下巴,逼迫他向身後看過去。

金色的鎖鏈一道又一道加固上去,空間維持不變,既不膨脹也不毀滅。

謝言序下巴一輕,閉著一只眼睛望向姜玄聽。

他們倆對視一眼,同時抓住了對方的手。

謝言序從喉嚨裏咳出一口血,竟然笑了:“不是你想讓我死,你這個人怎麽這麽矛盾。”

“你不也早就知道我捉摸不定,難搞得很。”姜玄聽舔了一口他手背上的血,久違的血腥味讓她的身體興奮起來,“放手,有件事情有點在意。”

“不放。”謝言序也倔了起來。

“現在你也知道能封印他們的只有你和我,靠你嗎。”姜玄聽冷笑兩聲,“縱然以你的血肉為燃料,也根本燃燒不到它們消耗殆盡的那一刻。”

“我耳朵掉了,聽不見。”

他的耳朵真的掉了,但聽不見是假裝的,姜玄聽倒是不知道他還有這麽無賴的時候。

“你現在很有趣,如果有機會的話。”

“我會繼續纏著你的,讓你永遠都活在我的陰影之下。”

“現在,滾開吧。”

哢嚓一聲,姜玄聽折斷他的手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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