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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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6 章
事情發展到這一步, 也有謝言序自己的原因。
他放任了這種摧殘的行為，體內的血液逐漸流失，臉色越來越蒼白。
但久失味覺的姜玄聽嘗到了不可思議的甜頭, 瘋狂和占有欲同時湧上心頭，手托住謝言序的脖子, 仿佛在享用被獻祭的祭品。
電流在兩人中間麻痹了神經, 卻無法淡化痛苦。
姜小鬼瞪大眼睛, 圓溜溜的眼睛註視著他們, 與夢境開始時的貓瞳如出一轍。
痛苦、寒冷、墜入。
混亂的過去糾纏在一起。
無數雙眼睛在盯著他們，窺探的感覺比以往更甚。
謝言序突然回想起來，他不是人鬼卻形同人鬼，在死亡這件事情上, 他們都是被排斥在外。
當初的那些村民還“活著”嗎，或者像趙昇一樣，隨時等待著覆活的機會嗎。
沒有根據的猜測，讓這場荒誕的亂象更加使他焦躁。
姜玄聽撕咬著他的血肉, 在他即將失血過多的時候，一次又一次拯救過他生命的“感覺”又開始重現。
血液如同凝固了一般不再能被吮吸出來，雖然不再對他造成傷害，卻這會讓用餐者感到暴躁。
回歸掠奪的本能，踐行厲鬼的本性。
謝言序逐漸明白, 僅憑自己不能夠承受她的痛苦。
那是一段無數次災難重疊的噩夢，跨過了時間和空間。
時間只會淡化記憶, 不會抹去過往。
他們摔倒在地上, 兩人的喘息聲逐漸加重, 此刻的寧靜瀕臨一種崩潰的邊緣。
謝言序逐漸不能自控，他半摟著姜玄聽的腰, 被入侵的大腦以另一種形式進行安撫。
溯光的始作俑者就在這裏，而安寧的夢境擁有著就是他本人。
撥開一層又一層的抵觸，柔順的長發和黑色的碎發交纏，零距離的解除讓謝言序對夢境的調度第一次有了選擇權。
“這樣會好一點嗎。”他學會了一點皮毛，就想向姜玄聽獻出自己的禮物。
謝言序輕輕環住姜玄聽的腦袋，在她的訝異下，擡高了自己的頭。
精神的觸角在此刻契合。
“和他們相處，應該是一件很舒服的事情。”
回憶的閘口打開。
謝言序閉上雙眼，腦子裏突然一片空白。
他的過去呢？
明明有對過去記憶的輪廓，但具體的某一個事件某一個人物，卻完全沒有任何印象。
空白的區塊讓他有些恐慌。
與他不同，姜玄聽的煩躁開始減弱，她能看到謝言序失去的記憶。
金燦燦的陽光，舒適的午後。
一半的靈魂在崩潰的邊緣，一半的靈魂，卻在偷取別人的人生。
“你在發抖。”
姜玄聽的聲音沙啞。
“現在害怕，是不是晚了一點。”
謝言序留在她身邊，受到的不僅僅會是身體上的傷害，為了取他的性命，姜玄聽會將他從這整個世界連根拔起。
被剝奪了記憶，任誰來看都應該是一件值得憤怒或者說理應去報覆的事情。
她舔了舔嘴唇，幾乎能在下面預判到謝言序的退讓。
“現在這樣，很難不抖吧。”
謝言序苦笑一聲，失血過多的聲音浮在空中。
他的記憶是比血液更美味的東西。
享用獵物之前，先讓他失去反抗的能力。
她折斷了他的右臂，此刻謝言序骨頭錯位，暫時使不上什麽力氣。
唇色染著血液，一副要死不死的模樣。
害怕倒是不怕的。
比起一些不知名的庇佑，他更相信姜玄聽的“分寸”。
即使沒有殺掉他的可能，如果姜玄聽真的被憤怒沖昏了頭腦，咬斷的一定是他的頸動脈。
就算殺不掉，也讓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苦笑聲落在姜玄聽的耳邊，讓她不悅的皺起眉頭。
“希望你等一下，還能笑得出來。”
瞳孔陡然間放大，姜玄聽的意識不再是被動的接受，厲鬼的氣息直接侵入他的大腦。t
痛苦的嘶吼聲壓在了喉嚨裏，肉/體和靈魂一粗寸寸被碾壓。
謝言序從未有過有朝一日，能在不損壞身體的條件下，感受到那種骨頭一節節被碾碎的痛苦。
之前的篤定搖搖欲墜，甚至開始想要推翻。
姜玄聽如同在沙漠中行走了三天三夜的人第一次看到綠洲，不顧一切的汲取水源和養分。
謝言序手背上的青筋暴起，手環住姜玄聽的手臂，最終放下來，抓住了一截碎裂的魚缸玻璃碎片。
死死攥住。
疼痛逐漸突破承受閾值，意識便不再聽話，只靠本能行動。
他在姜玄聽的桎梏下想要逃離，頭才歪向門邊，被抓著頭發掐著下巴拽回來。
冰冷的唇貼在他的耳邊，刺激使理智短暫回歸，他的眼睛只能看到姜玄聽的下巴，和她太過於靠近的頸部。
最後，謝言序停止了掙紮，閉上眼睛。
姜玄聽察覺到反抗減弱，再低頭看過去時，已經是一雙清醒的眼睛。
但行為卻不像是一個正常思考後做出的決定。
姜玄聽掐著他的後頸，感受到他放棄了抵抗，身體微微靠著她，既痛苦又狠心的把他的額頭主動貼過來。
他果然笑不出來了，眼睛裏蓄著淚光，破天荒的用力摟緊了姜玄聽。
謝言序為他剛剛極致痛苦後的退縮感到羞恥。
兩個人的身體幾乎要嵌到一起去，即便這種行為對他來說，和慢性自/殺沒什麽兩樣。
萬家燈火中都在播報這一次異常的天象，這些議論聲都闖不進這兩人的耳朵裏。
姜玄聽低下頭，嗅了嗅他的臉。
沾在她身上的血液順著下巴滴落進謝言序的眼睛裏，他眨了一下眼睛，再睜開的時候，有一半的世界都被猩紅覆蓋。
姜玄聽的呼吸慢慢平緩下來。
呼吸聲突然不再急促，外面的雷聲依舊轟隆不絕，證明這一場風暴其實並未平息。
“你們人類連被剝奪記憶也在乎嗎。”
姜玄聽的聲音環繞在這個房間裏，仿佛並不是從眼前的人身上說出來的。
謝言序在這空白的間隙中有一種頭重腳輕的眩暈感。
“在乎。”謝言序聲音很輕，“但殺人償債，天經地義。”
他曾經也思考過他們兩人之間的對立是誰的錯，除了連屍體也找不到的人鬼一族，就是這從一開始就是死扣開局。
答案在一次次推翻後重建，今天，他將這件事情歸結為，自己不夠強大。
不夠強大，所以敗了。
不夠堅定，所以在頻頻失去。
失去記憶，是他沒本事守住。
姜玄聽感覺到腰上的手在環緊，沒有什麽反應，身體上的溫度逐漸冷卻：“你在建立一個，不利於你自己的邏輯閉環。”
“這是我自己的事情。”
“你已經沒有自己的事情了。”
“為什麽你不能……嘗試相信我一次。”
“相信？”
好荒謬的語言。
有多少人在她年少時，向她伸出了援助之手，但只是為了激起她的希望，再狠狠拍碎，這樣他們就能得到的更多。
在沒有成本的時候，背叛是一件輕而易舉的事情。
“從來沒有什麽人值得我去相信，你也一樣。”
謝言序的左眼流淌出血淚，被生理性淚水稀釋過後的視線，再次變得幹凈澄澈。
“我不是選擇了你嗎。”他聲音發澀，“兩次。”
又有什麽東西被點燃，謝言序悶哼一聲，姜玄聽咬在他的耳朵上，尖銳的鬼牙刺穿耳廓和耳垂。
純粹洩憤似的報覆，謝言序咬緊牙忍耐著，在耳朵快被咬斷的時候，力道一松。
姜玄聽松開牙齒，手撐在他的腦袋右側。
連外面的雷聲也在這時候慢慢減弱，失去平衡的暴虐欲望終於被她重新奪回了掌控權。
這裏就像地震之後的廢墟，海嘯潮水退去的沙灘，大火燃盡後的殘垣。
只有熄滅的電光，在這片空間裏如螢火般最後閃爍了一次。
漫長的沈默持續了四五分鐘之久。
“給你一次機會。”姜玄聽伸手捂住他的眼睛。
房間的門無聲無息地打開，客廳裏的燈光鋪灑了一地。
“離開這裏，忘記一切。”
“三十五歲的時候，我會去取你性命。”
謝言序仿佛產生了幻聽，立刻要坐起來，被姜玄聽按著眼睛壓了回去。
她將這種反應理解為不滿。
“嫌少？我等不了那麽久。”
“最多讓你過幾年安穩日子。
“知足吧，你應該明白，我不會放過你的。”
她留下最後一句話，身體慢慢變得透明。
謝言序楞在原地，再睜眼的時候，看到了公寓走廊的燈光。
好陌生。
他站在原地，良久摸上門鎖，冰冷的機械女聲發出一聲【密碼錯誤】後，紋絲不動。
再嘗試好像也沒有必要了，如果姜玄聽鎖了一道門，這個世界上應該還沒有人能將它打開。
他木訥地走下樓梯，腳步虛浮，也沒去醫院。
走出公寓電梯的時候，單元門口伸出左前右三條路，卻一時不知道向哪個方向走。
曾經那麽努力想要走出去的路，現在就在他腳下。
不知道為什麽，他覺得好恐慌。
失血過多的身體不太適合思考，在全身殘留的血液都快冷卻下來的時候，他眼前一黑，栽倒在地上。
——
姜玄聽從精美的包裝袋裏，取出了一部嶄新的手機。
是已經被開機的狀態，輕輕一劃就能解鎖屏幕。她點開【聯系人】的標志，上面只有幾個為數不多的號碼，但認識的人都在上面，無一遺漏。
最上面的置頂是謝言序，何慧慧、宋元排在中間，連有過一面之緣的唐瑤的名字也有。
除了已經離開這座城市查無音訊的實習生，算是把她的交際圈都概括了一遍。
姜玄聽只對自己在乎的事情重視，除此以外，任何事情都漠不關心。
所以防止她把名字和長相弄混，謝言序給每個號碼的頭像框都上傳了照片。
他自己的頭像是個灰色默認，其他兩個頭像是從前公司官網上截圖的證件照，宋元應該是隨手抓拍。
對應人物後面的備註欄裏，也標註了年齡、經歷之類的。
姜玄聽退出聯系人界面，翻了翻其他應用。
她沒什麽需求，謝言序準備的應用便不是太覆雜，只有一個寵物養貓指南，還有一些視頻軟件、新聞軟件。
他觀察得還算仔細，但姜玄聽不是喜歡看新聞，而是除此之外也沒什麽事情好做。
厲鬼和人鬼其實很像，他們都在時時刻刻忍受無邊的痛苦，只是厲鬼尚且有解脫的機會，且比人鬼更加自由，沒有多少牢獄感。
她重新打開聯系人，撥通了其中一個電話，只說了兩句話，隨手丟在了桌子上。
房間雖然地面淩亂，但書架上的東西沒受什麽影響。
謝言序的書主要是一些地圖和作戰方針，再加上一些國內外名著打著幌子。
反而是最能彰顯他榮譽的軍功章和證書，壓在了書架最下面，連個塑料袋保護套都沒有。
一塊塊軍功章、一本本證書，沒有一個不是出生入死，在前線挽救生命的證明。
這樣的英雄本該被國內大肆報道，被大家奉為榜樣。
可惜卻在她手裏受盡折磨。
姜玄聽有些可惜的嘆了口氣，沒有一絲反思的表情。
不久後，一輛出租車急急忙忙停在長青公寓保安室附近。
姜玄聽打開陽臺的窗戶，看到瘦瘦高高的黃帽子鬼鬼祟祟溜進來，背著一個血乎乎的人影，朝著小路踩著綠化帶出去了。
黃帽子雖然個子高，但是力氣不大，找了一個長青公寓沒有監控的偏僻處，背著謝言序往外面爬。
好不容易快要翻過去，謝言序在昏迷中察覺了什麽，不安地搖頭。
身體慢慢要掉下去。
黃帽子眼看就要功虧一簣，從空中浮現出一根紅色的長線，穿過謝言序的腿彎下方，止住了下滑的趨勢。
黃帽子嘆了口氣，眼神往樓上頻頻張望，最後找到了一個疑似的窗口，比了個OK的手勢。
姜玄聽雙手撐在陽臺的欄桿上，對著太陽瞇了瞇眼睛。
這裏歸她了。
放了他幾年，拿他一套房子不過分吧。
逃吧逃吧，逃到其他城市去，眼不見為凈，心不見不煩。
“你是小謝的女朋友嗎？”
鄰居小夏抱著團子，正在給狗盆裝狗糧。
那只叫團子的小狗等不及，一直圍繞著小夏的腿轉圈圈。
女朋友這個身份算是能省去不t少麻煩，姜玄聽也沒否認。只是指著那個狗盆，遲疑道：“你們家狗，要吃這麽多嗎。”
小夏不好意思地把最後一點狗糧加上去：“團子昨天好像嚇到了，今天給它吃點好的。”
昨天晚上應該是姜玄聽影響了附近的生靈。
在她沒有將氣息壓制在體內時，稍微有靈智的動物都能感覺到。
也許是認出了姜玄聽就是恐怖氣息的來源，團子緊張的往懷裏竄。
“害怕了和吃有什麽關系。”
“哄一哄就好了嘛，一看你就沒有養過寵物。”小夏把團子放下，它轉了兩圈，沒有在姜玄聽的身上感受到惡意，大著膽子去吃。
“其實養過。”姜玄聽道，“不過從來沒哄過。”
“倒也沒啥……小謝會養就行。”小夏的女朋友剛好從裏面出來澆花。
他們倆性格都好說話，之前的不愉快早就拋在腦後了。
而且此刻謝言序不在，他們多聊兩句，滿足一下八卦之心。
“看你這樣子也不像是會哄人的，平時看來也是小謝認錯的多。”
姜玄聽思考了一下：“也沒錯。”
不認錯，打服了，也就認了。
“你們是怎麽認識的啊。”
姜玄聽：“他惹了我，我報覆他。”
“這不是小說裏的歡喜冤家嗎。”
“……不算。”要嚴重的多。
“小謝以前在這兒可受歡迎了，你可得防著點，男人嘛。”女孩子提醒她。
“哎？不是！”小夏打算據理力爭，被女朋友瞪了一眼。
謝言序雖然沈默寡言，但是他長得帥，身上吃穿用度都不是什麽廉價的東西，退線以後應該發了不少獎金。
姜玄聽：“他不敢。”
女朋友還要提醒，姜玄聽把話題轉回去。
“養寵物還要準備些什麽嗎。”
以前姜小鬼的吃喝洗澡都是謝言序負責，現在他走了，她試著養兩天。
她真要不是這塊料……就扔出去。
自然之靈哪來的回哪兒去。
“這可覆雜了，首先自己要確定會好好養吧，一定不要棄養。”他們倆都是有經驗的鏟屎官了，侃侃而談。
“棄養了會怎麽樣。”
“人當然不會怎麽樣，被棄養的貓貓狗狗可憐啊，變成流浪貓流浪狗什麽的，尤其是流浪狗還容易被狗販子抓……”
“退一萬步，就算不被抓，要是不能找一個好下家就扔掉，風餐露宿、白天和其他流浪狗搶吃的晚上睡大街睡橋洞，天天靠翻垃圾桶找吃的……”
可能是怕新的鏟屎官對這件事情的嚴重性了解的不透徹，這對小鄰居故意說的好可憐。
“……”
和其他流浪狗搶食物……
姜玄聽把奇怪的畫面從腦子裏甩出去：“現在沒狗了，有只貓。”
“你到我們家來說吧，順便把貓帶來。”
“算了，下次吧。”姜玄聽怕進去把他們家團子嚇死，“我有事，先回了。”
她自以為禮貌地道了別，將陽臺門掛上，一點也沒有侵占他們財產的愧疚感。
一晚上好幾個寵物救助新聞，姜玄聽閉上眼，然後又睜開。
幽暗的書房裏潛伏進了不尋常的氣息。
陰暗潮濕，帶著熟悉的惡心感，令人作嘔。
好在，姜玄聽正巧沒處撒氣。
——
他從昏迷中睜開眼睛，先看到的是一方小小的天花板。
宋元切水果的聲音就在旁邊，嘴裏還念念叨叨：“你也算是倒黴，每次見你一次比一次慘。”
昏迷前的記憶從腦子裏過了一遍，他瞪大眼睛從病床上坐起來，快速拔掉了手上的輸液管。
赤腳站在地上，才驚覺雙腿發軟，全身酸痛的厲害。
“鬼壓床的後遺癥，沒有那麽快好的。”宋元把削好的蘋果遞過來，伸手按了呼叫鈴，“老老實實躺著吧，這次可不是皮外傷。”
醫生護士來的很快，謝言序僵硬的躺回來，免得像上次一起啟用醫療緊急控制方案。
姜玄聽不知道對他做了什麽，除了她以外，所有人都看不到他異常的身體狀況。
謝言序像一個木偶一樣，手背上重新插好針管，等醫生護士都走了，才魂不守舍的問：“你怎麽會在這裏。”
“就沖著我費這麽大勁把你背過來，你就不能先說句謝謝。”
“謝謝。”停頓，“你怎麽會在這裏。”
“路過，看到你受傷了，就做好事把你帶過來了。”
“你怎麽會路過，你明明……”
“做生意嘛，哪裏有怪事哪裏就有我，我現在好歹也不是什麽草包了。”宋元在他嚴肅的眼神中也慢慢正色起來，“這不是你們那兒昨天晚上動物狂吠嗎，我接了個單。”
謝言序眼睛裏慢慢黯淡下來，背靠在病床上，胳膊蓋住額頭。
氣氛一下子變得很壓抑，宋元把削好的蘋果裝盤。
“休息會兒吧，後面要是無聊的話能跟我一起抓鬼。”
他沒回應，安安靜靜的呆在床上，空洞洞的眼睛盯著天花板，看上去也沒在聽他說話。
唉……他掐掉亮屏的手機，把消息都清空。
怎麽就接了個燙手的山芋。
腳步聲慢慢遠去，小醫院的病人不多，病房也是獨立單間。
最後一次查房後，徹底沒有人的聲音，只有墻上的鐘表在滴滴答答轉動。
【離開這裏，忘記一切】
姜玄聽最後說的話一直在腦子裏循環播放。
每想一遍就越覺得自己可憐，眼睛裏的酸澀怎麽也壓不下去。
這就是他一直在爭取的自由嗎。
怎麽辦。
她還在生他的氣。
謝言序一下子坐起來，看鐘表上的時間。
月亮還沒有完全升起來，他抓起病床上的衣服，胡亂的套在外面，扶著墻壁往外面走。
他都不在乎姜玄聽一次次打傷他，她又怎麽能就這麽說不要他就不要他了。
事情至少不該那麽結束。
他擡頭聽見腳步聲，立刻側身躲進鎖住的病房門的凹陷處。
又忍不住探頭，看到不是自己想象中的臉，失落的垂下頭。
從醫院逃離不需要什麽身手，只要稍加小心就可以。
謝言序沒用什麽力氣，就走上了公路，徒步回去。
熟悉的道路和建築漸漸出現在眼前，他的心裏竟然生出了一絲緊張感。
邁進公寓樓的第一步，手心裏的汗都出來了。
如果姜玄聽真的不想見他，他其實來也沒有用。
電梯上行，抵達五樓。
他的手碰到門鎖。
【密碼錯誤】
【密碼錯誤】
【密碼錯誤】
最後深吸一口氣，換成敲門：“主人，我們談談吧。”
回應他的是空蕩蕩走廊裏，自己的回聲。
他又敲了兩下，再兩下，越來越急促，臉色煞白，徹底墜入冰窟。
急促的敲門聲不斷響起，他咳嗽了兩聲，捂住從喉嚨裏要滲出的血。
“開門好嗎。”
“別這樣。”
“我做錯了什麽，我會改的。”
謝言序的喊聲石沈大海，樓道的感應燈亮了又亮，好在這裏的隔音效果還行，始終只有他孤零零的站在原地。
他現在身體虛弱，靠著門原地坐下，把頭埋進膝蓋裏。
僅一門之隔，姜玄聽在客廳裏燃香。
三根香插進香灰裏，繚繞的香煙飄散在這個空間裏。
姜玄聽右腿搭在左腿上，雙手交叉，身體向後仰。
謝言序的一舉一動，她都知道。
自由這麽難得的東西，姜玄聽企圖用二十多年的時間去抓住它，也比任何人都了解它的價值。
但她暫時不想收回自己所做的決定，免得看到了他改變主意。
畢竟鬼怪是惡毒又容易善變的生物。
他就應該抓到機會，逃得越遠越好才對。
姜玄聽鬼魂們吃著供奉，翻開的一本書，連一行字都沒有看下去。
地上是剛剛戰鬥過的痕跡，她坐在風暴的中心，等待不知死活的家夥們一個個送上門來。
這些家夥姜玄聽一個都不認識，但如果謝言序在這裏，興許能叫出幾個名字。
這些是當初那場游戲的產品們，在變成人鬼以後，無法忍受其中的痛苦。
而姜玄聽是人鬼口口相傳的香餑餑，也是這個世界上目前為止僅存的怨生子。
欲望大過了恐懼，他們初出茅廬，便不知死活，想要用殘留的怨氣來搏一搏。
也許是那些所謂的“前輩們”故意沒有說出，有多少人鬼是敗在了姜玄聽的手裏。
她對待這些東西從來不留手，在新的闖入者進入這個房間的一瞬間，無數根燃燒著靈火的紅絲像切割奶酪一樣，把人鬼的軀體變成粉末。
哪怕屋子裏面要翻了天去，謝t言序什麽也沒聽到。
他抱著膝蓋等了很久很久，一直到第二天的太陽升起，也沒有得到任何回應。
太陽升了，又落。
他避開人群，坐在樓道裏，空腹缺水導致虛弱的身體更加頭暈目眩。
眼神也越來越沒有沒有聚焦。
姜玄聽還是沒出來，這其中拒絕的意味太過於明顯。
雖然沒有親身降臨在他身邊，但透著墻體也能看到他這一副謝言序慘遭遺棄的樣子。
莫名的和小夏口中睡大街的流浪狗形象契合了。
他躲在樓梯的隔間裏獨自頹喪，宋元風塵仆仆趕過來，好像是認準了知道他在哪兒，特地趕過來的。
“好啊，現在脆的跟個紙片似的，還到處亂跑，護士都快急瘋了你知道嗎。”
謝言序被他拉進電梯間，下樓時對方還在喋喋不休：“下午還有幾瓶點滴，錢都交了，不心疼心疼我這個跑腿的，你也心疼心疼錢啊。”
他自己開著一輛小破車來的，剛把他塞進去，灰蒙蒙的玻璃車窗慢慢擡升。
“等等！”
謝言序推開車門，宋元把他攔住：“你要去哪。”
“我看到她了。”他把宋元推開，向長青公寓後面的爛尾樓跑去。
宋元把車門一關：“這都是什麽事兒啊。”
這一段路，剛巧也是曾經謝言序逃跑時走過的一段路，他追著紅影深入，直到失去所有線索。
空無一人的爛尾樓只有他一個人的喘息聲，捂著嘴咳嗽兩下，找不到第二個人存在過的痕跡。
又指剩他一個人了。
姜玄聽，把他丟下了。
謝言序踢了踢地上的影子。
“不是會通風報信嗎。”
他又撿了塊小石頭砸向影子，看它會不會突然活過來跑掉。
沒有，什麽都沒有。
心臟一下下的鈍痛，隨著被遺棄這件事情被逐漸確認，他的大腦就無法開始思考過於覆雜的東西。
她不會再見他了。
答案一錘定音，使他搖搖欲墜，臉上蒼白更甚。
他沒有站穩，坐著長滿青苔的墻坐在地上。
暗處的影子不經意地偏移了幾分，將什麽東西拽得更遠了一點。
謝言序垂著頭看著地面，牙齒咬在嘴唇上，咬出一圈血痕。
“你都這樣了！怎麽這麽能跑！”
宋元終於跑了過來：“快跟我走，這兒怪滲人的。”
這次謝言序沒有被拉起來。
“你走吧，我想一個人待一會兒。”
他看上去死氣沈沈的，沒有任何活力。
“那可不行，我答應了那些醫生把你帶回去的。”
宋元仗著謝言序現在身體狀態差，把他從地上硬生生拽起來。
謝言序雖然沒有配合，所幸也沒用太過掙紮。
宋元把他塞進車子後座，這次落了鎖。
“系好安全帶，我們要走了。”
謝言序充耳不聞，視線落在車內導航上，突然問道：“你是怎麽知道我在這兒的。”
宋元一噎：“……不是和你說了嗎，我這兒有客戶。”
“我避開了監控和路人。”
他的傷勢太嚇人，為了防止有居民會將他誤當成間客舉報抓捕，他特地沒有驚動任何人。
“猜的唄……你家就在這兒，我找找你有沒有回家……”
“你沒有按門鈴，直接從五樓走進了樓梯間。”謝言序從後視鏡裏看著宋元慌亂的眼睛。
他在等姜玄聽開門，躲在了能聽見門鎖聲，但是又不會被路人發現的角落。
他還是怕的。
怕自己猜錯了空歡喜一場，又怕自己錯過了任何一點線索。
“……走吧，路上會有點堵。”
宋元破罐子破摔將車輛從爛尾樓門口開出去。
謝言序快要死掉的心又悄悄的燃起了一點期待。
他掰動了幾下車鎖，車門紋絲不動：“我要下車。”
宋元假裝沒聽到，繼續往前開。
“宋元！讓我下去！”
車輛還沒有進入大路，這裏還是沒有人跡的區域，謝言序半坐起來，伸手奪控制權。
他失血過多強勢又重，車身在這破敗的小路上一顛簸，頭一暈，他自己就站不穩了。
“謝先生，實話跟你說了吧，我確實不是順路。”
宋元被這破路開的火大，註意力放在倒車畫面裏：“拿錢辦事，您也配合一下，反正為您好不是？真要是動武，你也把傷養好了再說。鬼壓床也不是鬧著玩的，你現在連我都打不過，趁早死了這條心，我帶你去別的城市散散心也比在這兒等死強啊。”
“開門。”
他只會重覆這麽一句，宋元本來想隨他去，突然間方向盤被謝言序的手把主，眼前一道黑影閃過，手臂忽然發麻，變得不受到控制。
他脖子一疼，視線天旋地轉。
“制服敵人有很多種方式。”不是一定要以力取勝。
謝言序冷靜地放倒宋元，探過去按車鎖，解開車鎖走下去。
剛剛的地方有問題，車子沒出去多遠，他很快就有回來了。
一踏進這裏就有一種很難受的感覺，特別是越往中心去的時候，他的身體本能感覺到危險。
但危險中夾雜著熟悉的感覺。
他向前走了兩步，在一簇草叢裏看到有什麽東西再動。
從直覺來講，不是什麽好東西，他扶著墻緩了一會兒，繼續往前走。
好惡心的感覺。
撥開草叢的一瞬間，黏黏糊糊的肉塊展現在眼前，它的肉瘤被分割地一塊一塊，應該是瞬殺，身體雖然是分裂地，但是很明顯能看出它拼湊後應該是一個肉瘤。
光是聞見氣味，就快要吐了。
他伸手要去摸它，在即將接觸到那團惡心的肉塊時，手臂上纏上了一圈黑乎乎的影子，控制住手腕，向後拽了一步。
他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來。
擺脫了影子後，又要去抓，影子裏的怨魂們不耐煩地把他再次拽回來。
姜玄聽！
她一定就在附近！
謝言序被阻攔住沒有辦法，但緊接著更惡心的感覺襲來。
他的背後升起一個高大的雲團，將他整個人籠罩在裏面。
這種危險的氣息絕不是剛剛未成形的東西能比的，能讓人打心眼裏對這種東西產生恐懼。
明明在本能地戰栗，謝言序還是回了頭。趁著影子還在拼命把那一團碎肉吞噬不讓他碰的時候，他向著雲團走過去。
心跳如鼓點狂跳，但生與死此時此刻好像也沒有那麽重要。
比起死在這裏，有別的東西更讓他感到恐懼。
壓制住回避的念頭，他即將伸手觸碰到怪物的本體。
一秒。
雲團中張開血盆大口，一瞬間變得巨大，能將他整個人吞進去。
忐忑，但不退。
直到紅色的線從雲團中間穿透過去，一道一道，密密麻麻，像在怪物體內發生了一次小型的爆炸，洩露出危險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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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情發展到這一步, 也有謝言序自己的原因。
他放任了這種摧殘的行為，體內的血液逐漸流失，臉色越來越蒼白。
但久失味覺的姜玄聽嘗到了不可思議的甜頭, 瘋狂和占有欲同時湧上心頭，手托住謝言序的脖子, 仿佛在享用被獻祭的祭品。
電流在兩人中間麻痹了神經, 卻無法淡化痛苦。
姜小鬼瞪大眼睛, 圓溜溜的眼睛註視著他們, 與夢境開始時的貓瞳如出一轍。
痛苦、寒冷、墜入。
混亂的過去糾纏在一起。
無數雙眼睛在盯著他們，窺探的感覺比以往更甚。
謝言序突然回想起來，他不是人鬼卻形同人鬼，在死亡這件事情上, 他們都是被排斥在外。
當初的那些村民還“活著”嗎，或者像趙昇一樣，隨時等待著覆活的機會嗎。
沒有根據的猜測，讓這場荒誕的亂象更加使他焦躁。
姜玄聽撕咬著他的血肉, 在他即將失血過多的時候，一次又一次拯救過他生命的“感覺”又開始重現。
血液如同凝固了一般不再能被吮吸出來，雖然不再對他造成傷害，卻這會讓用餐者感到暴躁。
回歸掠奪的本能，踐行厲鬼的本性。
謝言序逐漸明白, 僅憑自己不能夠承受她的痛苦。
那是一段無數次災難重疊的噩夢，跨過了時間和空間。
時間只會淡化記憶, 不會抹去過往。
他們摔倒在地上, 兩人的喘息聲逐漸加重, 此刻的寧靜瀕臨一種崩潰的邊緣。
謝言序逐漸不能自控，他半摟著姜玄聽的腰, 被入侵的大腦以另一種形式進行安撫。
溯光的始作俑者就在這裏，而安寧的夢境擁有著就是他本人。
撥開一層又一層的抵觸，柔順的長發和黑色的碎發交纏，零距離的解除讓謝言序對夢境的調度第一次有了選擇權。
“這樣會好一點嗎。”他學會了一點皮毛，就想向姜玄聽獻出自己的禮物。
謝言序輕輕環住姜玄聽的腦袋，在她的訝異下，擡高了自己的頭。
精神的觸角在此刻契合。
“和他們相處，應該是一件很舒服的事情。”
回憶的閘口打開。
謝言序閉上雙眼，腦子裏突然一片空白。
他的過去呢？
明明有對過去記憶的輪廓，但具體的某一個事件某一個人物，卻完全沒有任何印象。
空白的區塊讓他有些恐慌。
與他不同，姜玄聽的煩躁開始減弱，她能看到謝言序失去的記憶。
金燦燦的陽光，舒適的午後。
一半的靈魂在崩潰的邊緣，一半的靈魂，卻在偷取別人的人生。
“你在發抖。”
姜玄聽的聲音沙啞。
“現在害怕，是不是晚了一點。”
謝言序留在她身邊，受到的不僅僅會是身體上的傷害，為了取他的性命，姜玄聽會將他從這整個世界連根拔起。
被剝奪了記憶，任誰來看都應該是一件值得憤怒或者說理應去報覆的事情。
她舔了舔嘴唇，幾乎能在下面預判到謝言序的退讓。
“現在這樣，很難不抖吧。”
謝言序苦笑一聲，失血過多的聲音浮在空中。
他的記憶是比血液更美味的東西。
享用獵物之前，先讓他失去反抗的能力。
她折斷了他的右臂，此刻謝言序骨頭錯位，暫時使不上什麽力氣。
唇色染著血液，一副要死不死的模樣。
害怕倒是不怕的。
比起一些不知名的庇佑，他更相信姜玄聽的“分寸”。
即使沒有殺掉他的可能，如果姜玄聽真的被憤怒沖昏了頭腦，咬斷的一定是他的頸動脈。
就算殺不掉，也讓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苦笑聲落在姜玄聽的耳邊，讓她不悅的皺起眉頭。
“希望你等一下，還能笑得出來。”
瞳孔陡然間放大，姜玄聽的意識不再是被動的接受，厲鬼的氣息直接侵入他的大腦。t
痛苦的嘶吼聲壓在了喉嚨裏，肉/體和靈魂一粗寸寸被碾壓。
謝言序從未有過有朝一日，能在不損壞身體的條件下，感受到那種骨頭一節節被碾碎的痛苦。
之前的篤定搖搖欲墜，甚至開始想要推翻。
姜玄聽如同在沙漠中行走了三天三夜的人第一次看到綠洲，不顧一切的汲取水源和養分。
謝言序手背上的青筋暴起，手環住姜玄聽的手臂，最終放下來，抓住了一截碎裂的魚缸玻璃碎片。
死死攥住。
疼痛逐漸突破承受閾值，意識便不再聽話，只靠本能行動。
他在姜玄聽的桎梏下想要逃離，頭才歪向門邊，被抓著頭發掐著下巴拽回來。
冰冷的唇貼在他的耳邊，刺激使理智短暫回歸，他的眼睛只能看到姜玄聽的下巴，和她太過於靠近的頸部。
最後，謝言序停止了掙紮，閉上眼睛。
姜玄聽察覺到反抗減弱，再低頭看過去時，已經是一雙清醒的眼睛。
但行為卻不像是一個正常思考後做出的決定。
姜玄聽掐著他的後頸，感受到他放棄了抵抗，身體微微靠著她，既痛苦又狠心的把他的額頭主動貼過來。
他果然笑不出來了，眼睛裏蓄著淚光，破天荒的用力摟緊了姜玄聽。
謝言序為他剛剛極致痛苦後的退縮感到羞恥。
兩個人的身體幾乎要嵌到一起去，即便這種行為對他來說，和慢性自/殺沒什麽兩樣。
萬家燈火中都在播報這一次異常的天象，這些議論聲都闖不進這兩人的耳朵裏。
姜玄聽低下頭，嗅了嗅他的臉。
沾在她身上的血液順著下巴滴落進謝言序的眼睛裏，他眨了一下眼睛，再睜開的時候，有一半的世界都被猩紅覆蓋。
姜玄聽的呼吸慢慢平緩下來。
呼吸聲突然不再急促，外面的雷聲依舊轟隆不絕，證明這一場風暴其實並未平息。
“你們人類連被剝奪記憶也在乎嗎。”
姜玄聽的聲音環繞在這個房間裏，仿佛並不是從眼前的人身上說出來的。
謝言序在這空白的間隙中有一種頭重腳輕的眩暈感。
“在乎。”謝言序聲音很輕，“但殺人償債，天經地義。”
他曾經也思考過他們兩人之間的對立是誰的錯，除了連屍體也找不到的人鬼一族，就是這從一開始就是死扣開局。
答案在一次次推翻後重建，今天，他將這件事情歸結為，自己不夠強大。
不夠強大，所以敗了。
不夠堅定，所以在頻頻失去。
失去記憶，是他沒本事守住。
姜玄聽感覺到腰上的手在環緊，沒有什麽反應，身體上的溫度逐漸冷卻：“你在建立一個，不利於你自己的邏輯閉環。”
“這是我自己的事情。”
“你已經沒有自己的事情了。”
“為什麽你不能……嘗試相信我一次。”
“相信？”
好荒謬的語言。
有多少人在她年少時，向她伸出了援助之手，但只是為了激起她的希望，再狠狠拍碎，這樣他們就能得到的更多。
在沒有成本的時候，背叛是一件輕而易舉的事情。
“從來沒有什麽人值得我去相信，你也一樣。”
謝言序的左眼流淌出血淚，被生理性淚水稀釋過後的視線，再次變得幹凈澄澈。
“我不是選擇了你嗎。”他聲音發澀，“兩次。”
又有什麽東西被點燃，謝言序悶哼一聲，姜玄聽咬在他的耳朵上，尖銳的鬼牙刺穿耳廓和耳垂。
純粹洩憤似的報覆，謝言序咬緊牙忍耐著，在耳朵快被咬斷的時候，力道一松。
姜玄聽松開牙齒，手撐在他的腦袋右側。
連外面的雷聲也在這時候慢慢減弱，失去平衡的暴虐欲望終於被她重新奪回了掌控權。
這裏就像地震之後的廢墟，海嘯潮水退去的沙灘，大火燃盡後的殘垣。
只有熄滅的電光，在這片空間裏如螢火般最後閃爍了一次。
漫長的沈默持續了四五分鐘之久。
“給你一次機會。”姜玄聽伸手捂住他的眼睛。
房間的門無聲無息地打開，客廳裏的燈光鋪灑了一地。
“離開這裏，忘記一切。”
“三十五歲的時候，我會去取你性命。”
謝言序仿佛產生了幻聽，立刻要坐起來，被姜玄聽按著眼睛壓了回去。
她將這種反應理解為不滿。
“嫌少？我等不了那麽久。”
“最多讓你過幾年安穩日子。
“知足吧，你應該明白，我不會放過你的。”
她留下最後一句話，身體慢慢變得透明。
謝言序楞在原地，再睜眼的時候，看到了公寓走廊的燈光。
好陌生。
他站在原地，良久摸上門鎖，冰冷的機械女聲發出一聲【密碼錯誤】後，紋絲不動。
再嘗試好像也沒有必要了，如果姜玄聽鎖了一道門，這個世界上應該還沒有人能將它打開。
他木訥地走下樓梯，腳步虛浮，也沒去醫院。
走出公寓電梯的時候，單元門口伸出左前右三條路，卻一時不知道向哪個方向走。
曾經那麽努力想要走出去的路，現在就在他腳下。
不知道為什麽，他覺得好恐慌。
失血過多的身體不太適合思考，在全身殘留的血液都快冷卻下來的時候，他眼前一黑，栽倒在地上。
——
姜玄聽從精美的包裝袋裏，取出了一部嶄新的手機。
是已經被開機的狀態，輕輕一劃就能解鎖屏幕。她點開【聯系人】的標志，上面只有幾個為數不多的號碼，但認識的人都在上面，無一遺漏。
最上面的置頂是謝言序，何慧慧、宋元排在中間，連有過一面之緣的唐瑤的名字也有。
除了已經離開這座城市查無音訊的實習生，算是把她的交際圈都概括了一遍。
姜玄聽只對自己在乎的事情重視，除此以外，任何事情都漠不關心。
所以防止她把名字和長相弄混，謝言序給每個號碼的頭像框都上傳了照片。
他自己的頭像是個灰色默認，其他兩個頭像是從前公司官網上截圖的證件照，宋元應該是隨手抓拍。
對應人物後面的備註欄裏，也標註了年齡、經歷之類的。
姜玄聽退出聯系人界面，翻了翻其他應用。
她沒什麽需求，謝言序準備的應用便不是太覆雜，只有一個寵物養貓指南，還有一些視頻軟件、新聞軟件。
他觀察得還算仔細，但姜玄聽不是喜歡看新聞，而是除此之外也沒什麽事情好做。
厲鬼和人鬼其實很像，他們都在時時刻刻忍受無邊的痛苦，只是厲鬼尚且有解脫的機會，且比人鬼更加自由，沒有多少牢獄感。
她重新打開聯系人，撥通了其中一個電話，只說了兩句話，隨手丟在了桌子上。
房間雖然地面淩亂，但書架上的東西沒受什麽影響。
謝言序的書主要是一些地圖和作戰方針，再加上一些國內外名著打著幌子。
反而是最能彰顯他榮譽的軍功章和證書，壓在了書架最下面，連個塑料袋保護套都沒有。
一塊塊軍功章、一本本證書，沒有一個不是出生入死，在前線挽救生命的證明。
這樣的英雄本該被國內大肆報道，被大家奉為榜樣。
可惜卻在她手裏受盡折磨。
姜玄聽有些可惜的嘆了口氣，沒有一絲反思的表情。
不久後，一輛出租車急急忙忙停在長青公寓保安室附近。
姜玄聽打開陽臺的窗戶，看到瘦瘦高高的黃帽子鬼鬼祟祟溜進來，背著一個血乎乎的人影，朝著小路踩著綠化帶出去了。
黃帽子雖然個子高，但是力氣不大，找了一個長青公寓沒有監控的偏僻處，背著謝言序往外面爬。
好不容易快要翻過去，謝言序在昏迷中察覺了什麽，不安地搖頭。
身體慢慢要掉下去。
黃帽子眼看就要功虧一簣，從空中浮現出一根紅色的長線，穿過謝言序的腿彎下方，止住了下滑的趨勢。
黃帽子嘆了口氣，眼神往樓上頻頻張望，最後找到了一個疑似的窗口，比了個OK的手勢。
姜玄聽雙手撐在陽臺的欄桿上，對著太陽瞇了瞇眼睛。
這裏歸她了。
放了他幾年，拿他一套房子不過分吧。
逃吧逃吧，逃到其他城市去，眼不見為凈，心不見不煩。
“你是小謝的女朋友嗎？”
鄰居小夏抱著團子，正在給狗盆裝狗糧。
那只叫團子的小狗等不及，一直圍繞著小夏的腿轉圈圈。
女朋友這個身份算是能省去不t少麻煩，姜玄聽也沒否認。只是指著那個狗盆，遲疑道：“你們家狗，要吃這麽多嗎。”
小夏不好意思地把最後一點狗糧加上去：“團子昨天好像嚇到了，今天給它吃點好的。”
昨天晚上應該是姜玄聽影響了附近的生靈。
在她沒有將氣息壓制在體內時，稍微有靈智的動物都能感覺到。
也許是認出了姜玄聽就是恐怖氣息的來源，團子緊張的往懷裏竄。
“害怕了和吃有什麽關系。”
“哄一哄就好了嘛，一看你就沒有養過寵物。”小夏把團子放下，它轉了兩圈，沒有在姜玄聽的身上感受到惡意，大著膽子去吃。
“其實養過。”姜玄聽道，“不過從來沒哄過。”
“倒也沒啥……小謝會養就行。”小夏的女朋友剛好從裏面出來澆花。
他們倆性格都好說話，之前的不愉快早就拋在腦後了。
而且此刻謝言序不在，他們多聊兩句，滿足一下八卦之心。
“看你這樣子也不像是會哄人的，平時看來也是小謝認錯的多。”
姜玄聽思考了一下：“也沒錯。”
不認錯，打服了，也就認了。
“你們是怎麽認識的啊。”
姜玄聽：“他惹了我，我報覆他。”
“這不是小說裏的歡喜冤家嗎。”
“……不算。”要嚴重的多。
“小謝以前在這兒可受歡迎了，你可得防著點，男人嘛。”女孩子提醒她。
“哎？不是！”小夏打算據理力爭，被女朋友瞪了一眼。
謝言序雖然沈默寡言，但是他長得帥，身上吃穿用度都不是什麽廉價的東西，退線以後應該發了不少獎金。
姜玄聽：“他不敢。”
女朋友還要提醒，姜玄聽把話題轉回去。
“養寵物還要準備些什麽嗎。”
以前姜小鬼的吃喝洗澡都是謝言序負責，現在他走了，她試著養兩天。
她真要不是這塊料……就扔出去。
自然之靈哪來的回哪兒去。
“這可覆雜了，首先自己要確定會好好養吧，一定不要棄養。”他們倆都是有經驗的鏟屎官了，侃侃而談。
“棄養了會怎麽樣。”
“人當然不會怎麽樣，被棄養的貓貓狗狗可憐啊，變成流浪貓流浪狗什麽的，尤其是流浪狗還容易被狗販子抓……”
“退一萬步，就算不被抓，要是不能找一個好下家就扔掉，風餐露宿、白天和其他流浪狗搶吃的晚上睡大街睡橋洞，天天靠翻垃圾桶找吃的……”
可能是怕新的鏟屎官對這件事情的嚴重性了解的不透徹，這對小鄰居故意說的好可憐。
“……”
和其他流浪狗搶食物……
姜玄聽把奇怪的畫面從腦子裏甩出去：“現在沒狗了，有只貓。”
“你到我們家來說吧，順便把貓帶來。”
“算了，下次吧。”姜玄聽怕進去把他們家團子嚇死，“我有事，先回了。”
她自以為禮貌地道了別，將陽臺門掛上，一點也沒有侵占他們財產的愧疚感。
一晚上好幾個寵物救助新聞，姜玄聽閉上眼，然後又睜開。
幽暗的書房裏潛伏進了不尋常的氣息。
陰暗潮濕，帶著熟悉的惡心感，令人作嘔。
好在，姜玄聽正巧沒處撒氣。
——
他從昏迷中睜開眼睛，先看到的是一方小小的天花板。
宋元切水果的聲音就在旁邊，嘴裏還念念叨叨：“你也算是倒黴，每次見你一次比一次慘。”
昏迷前的記憶從腦子裏過了一遍，他瞪大眼睛從病床上坐起來，快速拔掉了手上的輸液管。
赤腳站在地上，才驚覺雙腿發軟，全身酸痛的厲害。
“鬼壓床的後遺癥，沒有那麽快好的。”宋元把削好的蘋果遞過來，伸手按了呼叫鈴，“老老實實躺著吧，這次可不是皮外傷。”
醫生護士來的很快，謝言序僵硬的躺回來，免得像上次一起啟用醫療緊急控制方案。
姜玄聽不知道對他做了什麽，除了她以外，所有人都看不到他異常的身體狀況。
謝言序像一個木偶一樣，手背上重新插好針管，等醫生護士都走了，才魂不守舍的問：“你怎麽會在這裏。”
“就沖著我費這麽大勁把你背過來，你就不能先說句謝謝。”
“謝謝。”停頓，“你怎麽會在這裏。”
“路過，看到你受傷了，就做好事把你帶過來了。”
“你怎麽會路過，你明明……”
“做生意嘛，哪裏有怪事哪裏就有我，我現在好歹也不是什麽草包了。”宋元在他嚴肅的眼神中也慢慢正色起來，“這不是你們那兒昨天晚上動物狂吠嗎，我接了個單。”
謝言序眼睛裏慢慢黯淡下來，背靠在病床上，胳膊蓋住額頭。
氣氛一下子變得很壓抑，宋元把削好的蘋果裝盤。
“休息會兒吧，後面要是無聊的話能跟我一起抓鬼。”
他沒回應，安安靜靜的呆在床上，空洞洞的眼睛盯著天花板，看上去也沒在聽他說話。
唉……他掐掉亮屏的手機，把消息都清空。
怎麽就接了個燙手的山芋。
腳步聲慢慢遠去，小醫院的病人不多，病房也是獨立單間。
最後一次查房後，徹底沒有人的聲音，只有墻上的鐘表在滴滴答答轉動。
【離開這裏，忘記一切】
姜玄聽最後說的話一直在腦子裏循環播放。
每想一遍就越覺得自己可憐，眼睛裏的酸澀怎麽也壓不下去。
這就是他一直在爭取的自由嗎。
怎麽辦。
她還在生他的氣。
謝言序一下子坐起來，看鐘表上的時間。
月亮還沒有完全升起來，他抓起病床上的衣服，胡亂的套在外面，扶著墻壁往外面走。
他都不在乎姜玄聽一次次打傷他，她又怎麽能就這麽說不要他就不要他了。
事情至少不該那麽結束。
他擡頭聽見腳步聲，立刻側身躲進鎖住的病房門的凹陷處。
又忍不住探頭，看到不是自己想象中的臉，失落的垂下頭。
從醫院逃離不需要什麽身手，只要稍加小心就可以。
謝言序沒用什麽力氣，就走上了公路，徒步回去。
熟悉的道路和建築漸漸出現在眼前，他的心裏竟然生出了一絲緊張感。
邁進公寓樓的第一步，手心裏的汗都出來了。
如果姜玄聽真的不想見他，他其實來也沒有用。
電梯上行，抵達五樓。
他的手碰到門鎖。
【密碼錯誤】
【密碼錯誤】
【密碼錯誤】
最後深吸一口氣，換成敲門：“主人，我們談談吧。”
回應他的是空蕩蕩走廊裏，自己的回聲。
他又敲了兩下，再兩下，越來越急促，臉色煞白，徹底墜入冰窟。
急促的敲門聲不斷響起，他咳嗽了兩聲，捂住從喉嚨裏要滲出的血。
“開門好嗎。”
“別這樣。”
“我做錯了什麽，我會改的。”
謝言序的喊聲石沈大海，樓道的感應燈亮了又亮，好在這裏的隔音效果還行，始終只有他孤零零的站在原地。
他現在身體虛弱，靠著門原地坐下，把頭埋進膝蓋裏。
僅一門之隔，姜玄聽在客廳裏燃香。
三根香插進香灰裏，繚繞的香煙飄散在這個空間裏。
姜玄聽右腿搭在左腿上，雙手交叉，身體向後仰。
謝言序的一舉一動，她都知道。
自由這麽難得的東西，姜玄聽企圖用二十多年的時間去抓住它，也比任何人都了解它的價值。
但她暫時不想收回自己所做的決定，免得看到了他改變主意。
畢竟鬼怪是惡毒又容易善變的生物。
他就應該抓到機會，逃得越遠越好才對。
姜玄聽鬼魂們吃著供奉，翻開的一本書，連一行字都沒有看下去。
地上是剛剛戰鬥過的痕跡，她坐在風暴的中心，等待不知死活的家夥們一個個送上門來。
這些家夥姜玄聽一個都不認識，但如果謝言序在這裏，興許能叫出幾個名字。
這些是當初那場游戲的產品們，在變成人鬼以後，無法忍受其中的痛苦。
而姜玄聽是人鬼口口相傳的香餑餑，也是這個世界上目前為止僅存的怨生子。
欲望大過了恐懼，他們初出茅廬，便不知死活，想要用殘留的怨氣來搏一搏。
也許是那些所謂的“前輩們”故意沒有說出，有多少人鬼是敗在了姜玄聽的手裏。
她對待這些東西從來不留手，在新的闖入者進入這個房間的一瞬間，無數根燃燒著靈火的紅絲像切割奶酪一樣，把人鬼的軀體變成粉末。
哪怕屋子裏面要翻了天去，謝t言序什麽也沒聽到。
他抱著膝蓋等了很久很久，一直到第二天的太陽升起，也沒有得到任何回應。
太陽升了，又落。
他避開人群，坐在樓道裏，空腹缺水導致虛弱的身體更加頭暈目眩。
眼神也越來越沒有沒有聚焦。
姜玄聽還是沒出來，這其中拒絕的意味太過於明顯。
雖然沒有親身降臨在他身邊，但透著墻體也能看到他這一副謝言序慘遭遺棄的樣子。
莫名的和小夏口中睡大街的流浪狗形象契合了。
他躲在樓梯的隔間裏獨自頹喪，宋元風塵仆仆趕過來，好像是認準了知道他在哪兒，特地趕過來的。
“好啊，現在脆的跟個紙片似的，還到處亂跑，護士都快急瘋了你知道嗎。”
謝言序被他拉進電梯間，下樓時對方還在喋喋不休：“下午還有幾瓶點滴，錢都交了，不心疼心疼我這個跑腿的，你也心疼心疼錢啊。”
他自己開著一輛小破車來的，剛把他塞進去，灰蒙蒙的玻璃車窗慢慢擡升。
“等等！”
謝言序推開車門，宋元把他攔住：“你要去哪。”
“我看到她了。”他把宋元推開，向長青公寓後面的爛尾樓跑去。
宋元把車門一關：“這都是什麽事兒啊。”
這一段路，剛巧也是曾經謝言序逃跑時走過的一段路，他追著紅影深入，直到失去所有線索。
空無一人的爛尾樓只有他一個人的喘息聲，捂著嘴咳嗽兩下，找不到第二個人存在過的痕跡。
又指剩他一個人了。
姜玄聽，把他丟下了。
謝言序踢了踢地上的影子。
“不是會通風報信嗎。”
他又撿了塊小石頭砸向影子，看它會不會突然活過來跑掉。
沒有，什麽都沒有。
心臟一下下的鈍痛，隨著被遺棄這件事情被逐漸確認，他的大腦就無法開始思考過於覆雜的東西。
她不會再見他了。
答案一錘定音，使他搖搖欲墜，臉上蒼白更甚。
他沒有站穩，坐著長滿青苔的墻坐在地上。
暗處的影子不經意地偏移了幾分，將什麽東西拽得更遠了一點。
謝言序垂著頭看著地面，牙齒咬在嘴唇上，咬出一圈血痕。
“你都這樣了！怎麽這麽能跑！”
宋元終於跑了過來：“快跟我走，這兒怪滲人的。”
這次謝言序沒有被拉起來。
“你走吧，我想一個人待一會兒。”
他看上去死氣沈沈的，沒有任何活力。
“那可不行，我答應了那些醫生把你帶回去的。”
宋元仗著謝言序現在身體狀態差，把他從地上硬生生拽起來。
謝言序雖然沒有配合，所幸也沒用太過掙紮。
宋元把他塞進車子後座，這次落了鎖。
“系好安全帶，我們要走了。”
謝言序充耳不聞，視線落在車內導航上，突然問道：“你是怎麽知道我在這兒的。”
宋元一噎：“……不是和你說了嗎，我這兒有客戶。”
“我避開了監控和路人。”
他的傷勢太嚇人，為了防止有居民會將他誤當成間客舉報抓捕，他特地沒有驚動任何人。
“猜的唄……你家就在這兒，我找找你有沒有回家……”
“你沒有按門鈴，直接從五樓走進了樓梯間。”謝言序從後視鏡裏看著宋元慌亂的眼睛。
他在等姜玄聽開門，躲在了能聽見門鎖聲，但是又不會被路人發現的角落。
他還是怕的。
怕自己猜錯了空歡喜一場，又怕自己錯過了任何一點線索。
“……走吧，路上會有點堵。”
宋元破罐子破摔將車輛從爛尾樓門口開出去。
謝言序快要死掉的心又悄悄的燃起了一點期待。
他掰動了幾下車鎖，車門紋絲不動：“我要下車。”
宋元假裝沒聽到，繼續往前開。
“宋元！讓我下去！”
車輛還沒有進入大路，這裏還是沒有人跡的區域，謝言序半坐起來，伸手奪控制權。
他失血過多強勢又重，車身在這破敗的小路上一顛簸，頭一暈，他自己就站不穩了。
“謝先生，實話跟你說了吧，我確實不是順路。”
宋元被這破路開的火大，註意力放在倒車畫面裏：“拿錢辦事，您也配合一下，反正為您好不是？真要是動武，你也把傷養好了再說。鬼壓床也不是鬧著玩的，你現在連我都打不過，趁早死了這條心，我帶你去別的城市散散心也比在這兒等死強啊。”
“開門。”
他只會重覆這麽一句，宋元本來想隨他去，突然間方向盤被謝言序的手把主，眼前一道黑影閃過，手臂忽然發麻，變得不受到控制。
他脖子一疼，視線天旋地轉。
“制服敵人有很多種方式。”不是一定要以力取勝。
謝言序冷靜地放倒宋元，探過去按車鎖，解開車鎖走下去。
剛剛的地方有問題，車子沒出去多遠，他很快就有回來了。
一踏進這裏就有一種很難受的感覺，特別是越往中心去的時候，他的身體本能感覺到危險。
但危險中夾雜著熟悉的感覺。
他向前走了兩步，在一簇草叢裏看到有什麽東西再動。
從直覺來講，不是什麽好東西，他扶著墻緩了一會兒，繼續往前走。
好惡心的感覺。
撥開草叢的一瞬間，黏黏糊糊的肉塊展現在眼前，它的肉瘤被分割地一塊一塊，應該是瞬殺，身體雖然是分裂地，但是很明顯能看出它拼湊後應該是一個肉瘤。
光是聞見氣味，就快要吐了。
他伸手要去摸它，在即將接觸到那團惡心的肉塊時，手臂上纏上了一圈黑乎乎的影子，控制住手腕，向後拽了一步。
他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來。
擺脫了影子後，又要去抓，影子裏的怨魂們不耐煩地把他再次拽回來。
姜玄聽！
她一定就在附近！
謝言序被阻攔住沒有辦法，但緊接著更惡心的感覺襲來。
他的背後升起一個高大的雲團，將他整個人籠罩在裏面。
這種危險的氣息絕不是剛剛未成形的東西能比的，能讓人打心眼裏對這種東西產生恐懼。
明明在本能地戰栗，謝言序還是回了頭。趁著影子還在拼命把那一團碎肉吞噬不讓他碰的時候，他向著雲團走過去。
心跳如鼓點狂跳，但生與死此時此刻好像也沒有那麽重要。
比起死在這裏，有別的東西更讓他感到恐懼。
壓制住回避的念頭，他即將伸手觸碰到怪物的本體。
一秒。
雲團中張開血盆大口，一瞬間變得巨大，能將他整個人吞進去。
忐忑，但不退。
直到紅色的線從雲團中間穿透過去，一道一道，密密麻麻，像在怪物體內發生了一次小型的爆炸，洩露出危險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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