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怦怦/冬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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怦怦/冬天

第五十三章·獨發

2016年的春節, 葉家比以往少了一個人,多了兩個人。多了那兩個說親近,但和他們葉家沒有血緣關系所以無論如何也稱不上真親戚, 卻在韓佩琳眼裏比她那些有血緣關系的哥哥妹妹都要親近的譚繼成和譚迎川。

一頓年夜飯吃得也算是其樂融融,他們舉杯同飲, 甚至大年初一那天譚繼成還給了譚迎川和葉書音紅包,而且葉書音發現自己沈甸甸的大紅包比譚迎川的要厚很多很多。

實打實的鈔票拿在手上讓她心裏有點沒底, 葉書音琢磨著不能要,韓佩琳卻讓她收下, 譚迎川來拜年時她回贈了一個差不多的。這似乎是韓佩琳包過的有史以來最大的一個紅包,給出去的時候看上去一點也不心疼, 好像忘了自己這一年裏開店顆粒無收, 剛剛還在哭訴五十多歲了手裏的養老錢還沒攢夠,也忘了自己頭疼的最厲害時想要撞墻, 那麽難受都舍不得花錢到醫院做個檢查。

就連t她這個女兒都沒收到過韓佩琳過年給的壓歲錢。

不像她一貫的作風, 她這人向來都不靠錢拉攏人心。巴結人還帶這麽巴結的?

寒假只有23天,眨眼就要過完,開學前,葉書音到集訓基礎班領教材報道, 路過精品小班的教室, 往裏看了眼。每個教室都坐滿了人,不知道什麽時候開的學。或許在他們這些人還躺在床上睡大覺的時候,人家就已經開始坐到這裏拼了, 朱悅寧說這些人都是美高的美術生, 專門掏了大價錢來找老師輔導, 畫室有幾個老師專門研究聯考,還會時不時到其他地方的畫室交流學習進修, 所以他們收學生開價很高,教的也都是最有用的東西,相較於他們,基礎班就顯得有點寒酸了。

葉書音看到他們畫板上的畫頭一回感覺出壓力,在安樂窩裏待久了忘記人外有人,她未來就要跟這幫高手競爭美院的名額,而且京大美院分配給溫嶺市的招生名額每年都不足10個人……

不能再想,總不能滅自己威風。

下半學期應該是高中最後一個比較輕松的學期了,藝術節、成人禮、還有各種籃球賽運動會都要在這個學期舉行,葉書音決定把自己的重心放在美術上,反正參加完聯考校考之後高三還有很長時間覆習功課,她有一點基礎,追上去達到藝術生的高考分數線應該不難,她覺得自己可以做到。

人只要逼自己一把,什麽都能做得出來。

……

過完元宵節的溫嶺溫度回升的很早也很快,正是春意盎然,一片新氣象的好時候,寒假開學一進三月,學校通知高二年級的會考要提前半個月,三月底全市所有高中要準時進行會考。

一中對學生會考成績卡的很嚴,沖刺班的成績不可以出現C,對於很久沒有碰過政史地小三門的學生來說,大片需要背誦的知識點讓人頭疼,盡管如此,葉書音也並沒有把全部心思放在覆習上,過完這個月就要正式開始集訓了,她懷揣著即將短暫地離開溫嶺的雀躍,以及對集訓生活的期待,每天都頭疼又激動地狂補政史地。

考完試當天一中不上晚自習,她最後留在班裏等申園開完會辦好離校手續,第二天就可以不用來上課了。

譚迎川在教室寫完一張物理卷子才出來,時間趕得正正好,正巧碰上收拾完東西的她,兩個人下樓時學校裏都沒人了,走出校門其他學校也已經下了晚自習,前前後後都是剛考完試的學生。

他們倆沒騎車,一起擠公交回家,路上上來兩個男生討論今天會考的題目:

“燕雀安知鴻什麽之志哉,那個是鴻告還是鴻鳥啊?”

“你傻了吧?《陳涉世家》初三沒學過?那叫鴻鵠!”

“我去,語文完蛋了,那地理第一個選擇題你選的什麽啊?就八大行星按照離太陽的距離從近到遠排列那個。我選的A,肯定是金木水火土啊。”

譚迎川輕輕彎了下唇,拼命壓制上揚的笑,胸腔輕輕震顫。

葉書音後背緊貼著他,從車窗倒影裏看到他在笑,這股震顫讓她心裏一慌,她在想她選的什麽,這個知識點覆習時看到過,但當時心都飄了,沒仔細背,用胳膊肘戳了戳譚迎川手臂悄聲問他:“選什麽?是B嗎?B是什麽來著?”

譚迎川彎腰湊在她耳邊,呼吸拂過來弄的耳朵癢癢的,葉書音偏頭躲了躲,聽見他小聲說:“選B,從近到遠是水金地火木土。”

葉書音舒了口氣,她不知道其他題答得怎麽樣,但沒有充分覆習時就算蒙對一道題也是開心的。

他們背著書包一人抱著一摞書在小區附近下車,這條街兩側種滿了浪漫高大的梧桐,一年四季都開著碩大的綠葉,就算是凜冽的寒冬也擁有生機勃勃,春天更不用說,樹葉油亮湛綠,路邊綠化帶種下的鳶尾花和風雨蘭在早春裏開的馥郁,傍晚橙黃的陽光透過嚴密的樹葉間隙灑下來,地上透出一高一矮兩道影子。

葉書音深呼了口氣,再沒有哪一天比這個時刻更暢快了,她感覺未來會很晴朗,就像這條綠茵茵的路一樣,綠色的長廊走到盡頭是一片光明,“等我回來的時候應該就是下一年春天了吧,家裏應該還是這個樣子,希望那時候我能像現在一樣高興。”

譚迎川放慢步幅跟在她身邊,“京大美院是3月份校考?”

葉書音低頭,忽然伸腿踩了片梧桐葉,踩上去軟趴趴沒有脆生生的聲音,樹葉短暫停留在譚迎川映在地面上的影子,劃過他心臟那個位置向後遠去,“對啊,能考上我就開心。”

譚迎川說:“沒準兒到那個時候,我也就能摸到年級前三十了。”

葉書音收緊手臂,書本在身前緊緊箍住,她看著並肩朝前走的兩道陰影斜斜拉長,腳下亂糟糟踩著樹葉,踩著他的影子。

太陽就要落山了,明天起床後將是新的一天,是比昨天要更好更進步的一天。

他側頭看著她泛紅的耳尖,漆黑目光像是遙遠夏日裏的太陽,回望過去總感覺要被燙到,葉書音依然低著頭,腳下慌亂的步伐卻把她暴露了。

譚迎川緩緩說:“那個分數考京寧綽綽有餘。”

葉書音慢吞吞點了點頭,嘴角輕輕翹了翹,裝作沒聽懂似的讓自己大大方方回了句:“啊,咱們到時候就京寧見吧。”

他們心照不宣的把未來暫且隱秘地,放在這句平淡對話裏,誰都沒再提及。

走進小區,門崗保安看到葉書音,十分驚詫地來了句,“小葉,你這麽快就回來了!”

葉書音楞住了,懵著臉搖頭,“沒有啊……我剛下課。”

“啊我還以為你跟救護車走了呢。”保安說:“剛才你爸叫了救護車,他腿腳不是不方便嗎,我還以為你跟他一起上的救護車,你媽好像病了,剛讓醫院拉走。”

有時候人生就是這樣,上一秒還在暢想未來,下一秒就沒了未來。

春天都來了,但韓佩琳沒有平安度過上一個冬天。

她在這個春天被確診腦膜炎,發現的比較晚,病情已經很厲害了,到醫院時已經休克,直接被送進ICU。

要是早一點在她頭痛時去醫院查一查就好了,家裏所有人都這麽想。

韓佩琳從很早就說過頭疼,這個問題持續良久,每次都是從生氣心煩時開始的,再加上更年期本就容易情緒低沈,她和葉向安都以為是心情不好導致的。

要是他們不躲就好了。

她的身體一直在向他們求救,只是他們全然忽略,眼裏只看到了韓佩琳發怒時尖銳的一面,忘了她也是一個需要關心的,脆弱的妻子和媽媽。

從進醫院再到拿到病危通知書,只有短短三天,葉書音像是度過了漫長的三年。

病房裏只讓留一個人,她陪護在病房外面的走廊,累了就躺在長椅上,精神時時刻刻緊繃著,不敢真的讓自己陷入睡眠,見過淩晨時病人突然失去生命體征,家屬帶著通紅的眼眶經過她面前,那是和韓佩琳同一天進來的人,十幾個小時的手術依然沒能把人留住,也見過馬上就要出院但突然開顱的、癱瘓的,醫院光潔的地板被豌豆那麽大的淚珠弄的水淋淋一片,不知道是多少眼淚匯聚成的。

人總在一個瞬間就長大了,離別是長大後第一個要學習的課程。幼時遇到難過的事會找大人傾訴嚎啕大哭,長大後,自己就變成了大人,可以傾訴的大人已經沒有了。

葉書音忘了自己有沒有哭,應該是沒哭的,因為身邊沒有大人了,只覺得每一天都過得很恍惚,腦子裏空白,無助,麻木地看著醫生在病房進進出出,給韓佩琳上呼吸機,插管子,拔管子,用細長尖銳的針紮進腰裏做腰穿,麻木地聽著親戚朋友在她耳邊說:別擔心,肯定能挺過去。

當她第一次走出醫院站在太陽底下,腳底板涼的像是踩在冰面上,恐懼像潮水一般襲來,仿佛做夢一樣,不知道現在何年何月,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哪裏。

他們一家人完全被動地接受了命運送來的最壞的安排,沒有絲毫還手的能力,更不知道該怎麽還手。

韓佩琳沒有正式工作單位,所以沒有醫療保險,唯一一個保險是居委會強制交的養老保險,交滿十五年才能領錢,她身體底子弱,情況不好,身體機能差到躺t在冰涼的CT機上幾十秒都會著涼發燒,幾次腰穿過後檢查結果都不理想,醫生讓家屬做最壞的打算,葉向安帶著她轉了一家又一家醫院,得到的結果相差無幾,人人都搖頭說得早做打算,轉院對這時候的韓佩琳來說又是一種煎熬,他們最終不再走動了。

葉書音不明白事情為什麽會發展成這樣,韓佩琳努力生活,卻得到這樣的下場,那麽她拼這半輩子,還有什麽意義呢?她後悔每一次和韓佩琳吵架,後悔懷揣著不好的想法去臆測,其實當時只要懂事一些,一些矛盾完全可以避免,在她現在明白過來那些道理,變得懂事之後,矛盾已經發生了,她好像就快沒有媽媽了,世上也沒有賣後悔藥的。

高額的住院費醫藥費一下耗幹了家裏的積蓄。韓小館被盤出去了,韓佩琳生病,最苦的是葉向安,他成宿成宿睡不著覺,飯也吃不下去幾口,四處籌錢為她手術和後面的康覆做打算,本來就不多的頭發大部分都白了,譚繼成帶著譚迎川來過醫院幾次,他跟葉向安說錢不是問題,但有錢似乎也沒用了。

葉禹飛辭了工作回家,偶爾在她能保持清醒的時候,他們倆一起進病房探望,那時的韓佩琳吃了吐吐了吃,反覆發燒,因為吃激素整張臉都是浮腫的,渾身上下一按一個坑,面色蠟黃,看著他們倆深深喘了口氣,用了很大力氣說:“勸勸你爸,把我接出去吧,讓我在家裏,在家裏。”

說著,擡手想拍拍他們倆的手,結果發現自己動了幾次擡不起來,她像個廢物一樣只能躺在這兒,除了躺著什麽都做不了。頓了頓,忍不住了,眼淚嘩啦嘩啦往下掉,這是她生病以來第一次掉眼淚,“誰不想這個時候在家裏?”

在家裏什麽?

這話一下子澆息了葉書音這麽多天強撐的堅強,她不敢哭出聲,躲在葉禹飛背後一邊抹淚一邊阻止她往下說,人人都想壽終正寢死在自己家裏,但這話不該用在她身上,她太年輕了,五十歲的年紀,還有很多事可以做。

葉書音拼命眨著眼,心裏一陣陣發酸,拽著袖管給她擦眼淚,寬慰她說:“等你好了就回去,瑞瑞在家說想奶奶了。”

她鼻子上帶著氧氣,視線空洞地盯著天花板,雙唇一張一合,“是,我的瑞瑞還小啊,別給他找後媽,有了後媽就有後爹。書音也快上大學了,好好學美術,找婆家的時候仔細看好,不要聽男生花言巧語,肯踏實做事才是有本事,有些事她年紀小看不出來,你當哥的要給她做參謀。”

韓佩琳覺得自己過不去這關了,她對自己沒有信心,那晚她一直自顧自地交代後事,他們都流了很多淚,韓佩琳這個在他們眼中極能吃苦,從沒有怕過什麽事的超人母親,第一次有了怕的事,她張著嘴反覆說:“真的很疼,疼得我想直接去死。別讓我在這裏躺著受罪了,把我接出去吧,在家裏我還能高興高興。”

葉向安不肯答應她,他沒日沒夜守在韓佩琳身邊,想盡辦法每天讓韓佩琳跟他說說話,似乎真的有效,那段時間韓佩琳可以坐起來了,他們提著的心放下一點點,只是沒有持續多久,她很快又坐不起來了。

給了希望,又親手把希望拿走,葉書音最先崩潰,此時此刻她才發現自己心理承受能力真挺弱的,平時內心充裕,因為有媽媽在身邊,就有天然的安全感,現在風吹草動都能把她先擊垮。

後來葉向安不讓葉書音來醫院了,再後來葉禹飛也不讓她來了。

葉書音很不理解,葉向安說:你媽會好的,一家人都在醫院待著算怎麽回事,搞得像她真的扛不住一樣,你媽是個最堅強的人。

還好好活著的人總是要往前看的,不能因為一件事就像是天塌了一樣頹廢,要抱著期待去好好吃飯,好好睡覺,好好學習上大學,咬著牙給自己掙一個好前途,才不枉費父母花費一生撫育他們。

會考結束很久了,葉書音沒有如期參加集訓,葉向安不讓她退學費,他們打包她的行李,親自把她送上了去集訓的車,目送著她離開,一遍又一遍在電話裏告訴她:會有好結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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