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灌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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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錦以前聽說過一種效應,叫做:補償效應。

意思大概是:如果一個人知道誰喜歡她,那她就會格外關註喜歡她的那個人。

夏錦覺得很有道理。

因為他們周一定下了周末的約會,不,約飯,夏錦從周二就開始想周末要穿什麽了。

她很快意識到這點,於是暫時跟顧星辰換了一下工位,讓自己的視線無法落在百裏疏的辦公桌上。

百裏疏和她有意無意地對視了幾次後,再一擡頭,卻發現對上了顧星辰清澈而愚蠢的眼神。

好......

百裏疏將目光收回到自己的電腦上,繼續寫修覆計劃。

倉庫裏因為上一任修覆師的離開留下了上百件等待修覆的古玩。

但當他寫完報告去找館長批錢的時候,館長一臉愁容,無力地擺手,讓他改日再來。

很快,全博物館都知道了館長難得一見的愁眉苦臉的原因。

上級單位將今年全省這方面的預算九成都撥給了另兩座博物館。

其實這很合理,他們與那兩座博物館無論從占地面積,收藏文物,地理位置,還是員工數量上來說,都有著無法追趕的差距。

一般來講,博物館的收入來源有很多方面,門票,捐款,讚助,舉辦展覽的投資,文創商品的收入,占最大頭的是政/府的補貼。

這座博物館是和市考古研究所合並的,門票每天能賣出去個小幾十張就算不錯,要是趕上下雨臺風,連十張都買不上。

捐款就不提了,本來就是小城市,有錢人比例少之又少,更沒什麽人註意。

而且,館裏將近十年都沒舉辦過展覽了,展品太少,如果從別的省份博物館借,別人不願意借到這小地方來不說,需要承擔的風險又太大。

文創......參觀的顧客都沒有,更沒人來買銷售文創產品了。

現在連補貼都比往年少了兩成,估計只夠勉強發員工工資了吧。

一連三天,百裏疏和館長開了很多次會,都沒有討論出什麽結果來。照這樣下去,挖掘出的碎片越來越多,修覆又毫無進展,倉庫都擺不下。

就在這焦頭爛額的時候,百裏疏偶然間隨手點開了微博,忽然發現讚和評論那裏都是99+。

他第一反應是系統出bug了,他很少登陸微博,而且沒有人知道他有這個號,更沒人知道他會偶爾發些感慨的話或是滿意的照片在上面,權當是個無人回應的樹洞。

百裏疏刷新了一下,看見那兩個鮮紅的99+還在原地,他沈默了一下,點開。

原來是那張照片。

這張照片他明明已經模糊掉了夏錦的面容,只留下了整體的氛圍感,但還是莫名其妙的爆了。

他第一時間是準備將這張照片刪掉,但下面的評論和點讚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增長著。

這是不是應該和照片的主人說一下?

百裏疏沒有遲疑,立即來到了夏錦的工位。

他附身,將手機放到了夏錦面前。

“你修覆景泰藍屏風那天,我拍了張照片,但我沒想到會有這麽多人看到,現在大概有幾千評論和上萬點讚了,你會不會介意?我立刻刪掉可以嗎?”

他誠懇地道歉:“對不起,我不是故意偷拍,當時覺得這樣的畫面太美好,想留下來。”

夏錦一時間都沒反應過來他在說什麽,直到她看到他手機屏幕上那張照片。

說實話,他特意將她的臉隱去後,她的面貌特征完全看不出來了,只能看得出穿著專門修覆時穿的白大褂下包裹著的纖弱身軀。

夏錦往下翻了翻評論。

“這個姐姐一看就很漂亮!認真的人最美!求原圖!”

“能下載作壁紙嗎?不商用。”

“這是哪啊?哪有這麽美的環境?是什麽工作室嗎?”

“你們看小姐姐手裏的好像是在掐絲的過程啊!是藝術家嗎?”

“白大褂上好像寫著地址,什麽研究所?有點看不清啊。”

“桌上擺著這個雖然沒看出來是什麽,但是很好看,哪裏買的?”

桌上就是那件屏風,夏錦彎著身子有些累了,所以將它立了起來,那扇花開富貴恰好和窗外的枝繁葉茂交相輝映。

照片裏夏錦是模糊不清的,但是景泰藍屏風卻整個都呈現出來了。

夏錦翻了一會兒評論,又點開了照片,然後又退出。

“我……好像倒是無所謂。”她將手機還給百裏疏,斟酌著說:“不過我覺得,好像有很多人對這個屏風很感興趣。”

“你說如果我再設計一些類似的拿出來當文創商品銷售,收入用來補貼館裏,怎麽樣?”

夏錦說:“你覺得館長會同意嗎?”

這次百裏疏看著反而沒有夏錦平淡了:“你不介意在網上曝光自己?”

他一直覺得夏錦是個很低調的人,在博物館裏都少言寡語,有事必上,但無事時又保持絕對安靜。

她看著整個人都是軟的,好像是經歷不住什麽風雨的。

可是在百裏疏都有一瞬間慌神的時候,她第一反應是如何能將這件事利益最大化。

他可能要不得不承認,這次是他小看了夏錦。

百裏疏沈吟片刻:“館長大概率不會拒絕,我們可以商量一下。”

“好。”夏錦剛做完手頭的工作,站了起來:“不然我和你一起去吧,我們好好籌劃一下,也許這就是我們的新商機呢。”

館長剛從外面回來,被外面的太陽曬得臉上直冒油,剛坐下不到一分鐘。

他看著精神有些萎靡不振,但見到夏錦進來還是笑著跟她說話:“怎麽了?有什麽困難嗎?”

百裏疏將手機遞給館長,解釋了這件事。

館長看了一會兒照片,然後將手機放在桌面,手柱在下巴上,沈思。

又過了半天,這才將目光轉向夏錦:“小夏,你怎麽想?”

夏錦在短短幾分鐘已經想好了怎麽處理這件事。

“我想,這樣的熱度我們不加以利用就太可惜了,既然大家喜歡這件屏風,那我們可以再做出更多款式更多工藝的作品。”

她邊說邊想:“現在大家更註重生活質量,那我們就主打這方面,價格不能太高,但一定要精致,讓人們認為這筆錢花得值。”

百裏疏頷首,補充道:“制作過程我們也可以用直播的方法展現出來,也許會吸引更多人看。”

這個好,夏錦也點頭:“如果還沒有大筆款項進賬,那這就是我們最好的營收方法。”

這座博物館已經幾十年沒有被翻新過了,今年的撥款驟減兩成,那來年呢?會不會哪天就被其他博物館合並,直接關門大吉了?

館長神情少見的嚴肅:“那就這樣做吧,但在之前,起碼要有一份策劃打頭拿去審核。”

做策劃案還是夏錦最拿手的技能之一,大學時,導師通過校企合作拉來了不少項目,策劃案都是交給夏錦做的。

“好,我盡量兩天內做好,趕著熱度還在。”夏錦立即進入工作狀態。

出了館長辦公室,夏錦想起了什麽:“百裏疏,今晚你把我沒打碼的照片也發出來吧,記得把我們博物館和研究所的logo露出來。”

百裏疏一瞬間就明白了,照片一發,熱度還能維持兩天,直接和她的策劃案銜接上沒有空檔。

“好。”他說:“還有什麽事情要交給我嗎?”

夏錦嚴肅地搖了搖頭,剛往前走了兩步,又回過頭來:“還真的有,我今晚不回家吃飯了,你見到秋夢順便告訴她一聲,我就不專門打電話了。”

百裏疏先她一步推開公共辦公室的門:“那這個你還是自己打電話吧。”

“嗯?”夏錦跟過去:“你晚上也有事嗎?”

百裏疏覺得,這一秒的夏錦也很直,他猛地回頭,險些和一門之外的夏錦撞上,還好他倆不是一個高度,就算撞也只會撞進懷裏而不是臉對臉:“有,我要陪人一起做策劃案。”

夏錦被這句話塞住,在後面想說些什麽,但百裏疏已經回到了自己的工位。

她沒有多想,打起了一百二十分的精神準備面對這個策劃。

外面天光暗了,屋裏的燈光不知道是什麽時候打開的,夏錦和館長說得是兩天內完成,但是她只是給自己留了一天容錯的時間,實際上,拼盡全力的話今晚就能做好。

這是百裏疏發現的。

他無數次擡頭,以為總會有一次和她對視,但是,一次都沒有、

夏錦的全部目光都在眼前的屏幕上,她檢索資料,時而低頭在本子上寫寫畫畫,然後皺緊眉頭開始打字。

連辦公室人都走光了也沒在意。

百裏疏自己就是加班大戶,他很享受自己一人獨享辦公室,慢慢做著修覆或者看書的過程。

但夏錦不是這樣,她的加班沒有任何愜意,甚至比白天工作時更加投入拼命。

不知道她是因為受到打擊後變成的這樣,還是一直以來都是如此,百裏疏想,t如果交給她一份工作她就連夜拼命幹,那早晚會累壞的。

零點整,博物館外面的鐘聲響起,在無盡黑夜中更加悠遠深長。

夏錦在文檔中敲下最後一個符號後,終於擡頭。

辦公室早就空無一人,但門口一臺電腦屏幕還亮著。她站起來,將寫好的策劃發給了自己一份,關上電腦準備下班。

當她走到門口的時候,發現一顆頭栽倒在那臺還亮著的電腦前,因為趴得很低,她直到走到那人邊上時才看見。

夏錦湊近,看著百裏疏在電腦昏暗的亮光下睡著了。他的頭發長長了些,淺淺能遮住眉毛,睫毛又長又翹,在眼下投出一塊陰影。即使他每天的工作要風吹日曬,但似乎並不黑,可能是保護的好吧。

夏錦想起來第一次見他的樣子,夏天最熱的時候,他卻整個人長衣長褲的圍住,就露出來一雙眼睛,看著很嚇人。

她忍不住笑了。

認識了有段時間了,這還是她第一次這麽近距離地接觸他。

百裏疏十點多時就困了,自從經費不足,考古工地上就雇不起民工大哥們了,他一個人要負責整個流程,連軸轉了很多天。

夏錦早就忘記了他還在這裏,因為這一晚上他都很安靜地等,沒發出一點聲音。

要不要叫醒他?夏錦走到窗邊往外面看了看,他的那輛黑色吉普車還停在樓下。他最近很的很疲憊,那麽愛惜車的人,可現在車上都是工地留下的泥點沒來得及擦。

夏錦悄聲走回來,輕輕在他肩膀上拍了拍。

百裏疏動了一下,然後慢慢睜眼坐起來:“你寫完了?”

“嗯,你要不要看看?”

百裏疏坐直,捋了捋頭發,反而捋出了根呆毛。他瞄了一眼電腦桌面上的時間:“不用,你寫的肯定沒問題。”

夏錦看著他一臉沒睡醒的樣子,笑著把那根支楞八翹的呆毛按了下去:“你還說要賣了我呢,風水輪流轉,現在是我把你賣了,你是不是也得謝謝我呢?”

百裏疏剛醒來,意識確實有些混沌,但聽著夏錦的打趣,忍不住反抗:“白眼狼啊,這還不是想等你一起下班?”

“等我幹嘛,這裏離家也就十分鐘的路程。”

百裏疏關了電腦站起來:“你不是怕黑嗎?”

夏錦剛想問他是怎麽知道的,忽然想起來她剛和百裏疏合租的第一天就被停電嚇得不吱聲了。

今天夏錦主動提議自己來開車回家,理由是百裏疏又困又累,他開車有危險。百裏疏欣然將車鑰匙扔給她,樂得自在。

兩人有說有笑的回到家,掏鑰匙打開門,忽然發現客廳的燈開著,陶秋夢正坐在沙發上,神色焦急。

見他們回來,她立刻起身過來拉著夏錦:“我給你發了那麽多消息,打了那麽多電話,你怎麽都沒個消息?”

夏錦這才想起來今天沒帶充電線,手機早就沒電了。而百裏疏一直跟她在博物館裏,也沒回家。

夏錦想解釋,但是一時間又不知道從哪說起。

好在陶秋夢也沒有在再問,她看了一眼旁邊的百裏疏:“還好你們在一起,不用擔心你的安全。”

“什麽啊......”什麽在一起,說的這麽暧昧幹什麽。

夏錦咳了一聲,給陶秋夢使眼色,然後轉向百裏疏。這時他已經換好鞋子,一臉僵硬地盯著她。

應該是困壞了,夏錦說:“策劃案我發你一份,明天你看了和我說說有哪些問題,我們改好了再拿給館長看。”

百裏疏:“好。”

夏錦簡單的換了衣服,又匆忙地洗漱。經過了一整天的頭腦風暴,她現在還很精神。

策劃案,她很擅長。設計相關產品,她也在行。

但是直播......她從來沒接觸過,要露臉還是不露臉?要和觀眾聊天互動還是沈浸式做手工?

要做的還有很多......夏錦陷在柔軟的大床裏,一件件慢慢來吧。

-

策劃案通過的很快。

百裏疏第二天一大早看完,只提出了一點點關於直播的小建議,交給館長後順利地不像話。

上級單位也沒有任何意見,盡管百裏疏和夏錦都覺得沒有意見的原因是他們壓根不覺得這件事會翻起多大風浪。

清晰版的照片發到網上後,夏錦第一次感受到網絡的威力。

她幾乎被扒了個底朝天,連籍貫,年齡,身高體重,甚至哪天入職的博物館都被翻出來了。

顧星辰每天追著打陳澤的習慣都換成了在夏錦耳邊給她實時播報最新動態。

直播也順利地開始了,夏錦本來想不露臉,單純地給大家分享每一件工藝品的制作過程,但是效果並不算太好。

於是她幹脆豁出去了,直接在面前支了個手機支架,對著自己上半身和整張臺面,觀眾可以想看什麽就看什麽。

她將館裏一些小型,又比較容易覆刻的古玩單獨拿了出來,拍照掛出了鏈接,標註好她可以當場制作仿品。

這次效果不錯,價格從幾十到幾千不等。

呼聲最高的是一件發簪,原物是點翠工藝,現在早已經不能完全覆刻了。但如果不用珍稀的翠鳥羽毛,改用普通家養鸚鵡的羽毛,還是可以做出七八分相似的。

價格也不貴,三位數,又能看得到制作流程,短短幾天就賣出去百餘件。

百裏疏每天在去工地的路上順便路過花鳥魚蟲市場,給她買些鸚鵡毛回來。

夏錦看銷量不錯,幹脆直接在空閑的修覆室做了條流水線,第一天做金屬底托,第二天做金絲鑲嵌花邊,第三天處理羽毛,按顏色分類。

原本觀眾們是監工或者獵奇,結果讓她變成了個連續劇。本來一天就能看完一個仿點翠工藝,她拖了很多天都沒講完。

越是對第二天的做法有期待,觀眾粘性也越大。一連一整周,她都堅持每天從早到晚地直播,銷售額再扣除成本,也足夠館裏一段時間的開銷了。

無論誰有時間,都抽空去修覆室幫忙。

夏錦抽空列舉了一下她所學過的全部工藝,大概有十幾種。如果一天講一個步驟,那一個工藝起碼可以講十來天,這樣一圈下來,最少未來的半年多每天都能有進賬。

她越幹越有力,周末也沒有休息。百裏疏在她連續直播的第十天晚上下班後,強行將她拉了出來。

夏錦本身就體弱,這些天殫精竭慮,飯不好好吃,又得緊繃著面對成千上萬的網友,手裏也不能停地做東西,看上去又瘦了一圈。

百裏疏皺眉盯著她:“別的不說,你欠我的那頓飯什麽時候實現?”

“飯?”夏錦坐得筆直,還沒能從鏡頭前抽離:“什麽飯?”

“你修覆完景泰藍屏風的那天晚上,在車上,你還拿著拼圖,主動,你主動說的要請我吃飯,全忘了?”

他講出每個細節,試圖喚醒她的回憶。

“啊——”夏錦恍然大悟:“是有這回事,那你等我晚上直播完,我們去吃宵夜怎麽樣?”

夏錦的直播時間是早上九點到十二點,下午一點到五點,再從晚上六點開始一直到十一點。

只有這樣早晚開工,才能在觀眾都還沒等著急的情況下按時發貨。

“不吃。”百裏疏很少這樣直截了當地拒絕夏錦,這是頭一次:“十一點多,我都怕吃太晚了不消化。”

夏錦的腦子只夠單線程了:“那怎麽辦?要麽你等我把這一批做完?”

“不,”百裏疏直接關掉她的手機:“你今天晚上請假,休息一下,天不會塌的。”

“哎——”夏錦想去拿手機,但沒有他動作快:“晚上是流量最好的時候,大多數訂單都是晚上來的。”

怎麽說都不聽了還?百裏疏知道不好勸,早就有備而來。

他掏出兩罐啤酒擺在桌上:“好,你要是一定直播,我們一人一罐,喝完就讓你去。”

夏錦聽說,人心情很好或者很不好的時候會更容易醉,但她覺得自己現在心情沒什麽起伏,信心一下子爆棚。

她不由分說,拉開一罐一飲而盡。

“那我喝完了就讓我去播,我們改日再休息。”

“行。”百裏疏痛快答應。

反正馬上你就倒了,讓你播都播不了。百裏疏有些腹黑地想著。

如他所想,夏錦喝下這一罐,從他手裏拿過手機,搖搖晃晃地往修覆室走,還沒出門,就一歪,靠在了門框上。

百裏疏手裏的酒甚至都沒開罐。

他好笑地將她扶著坐在門口的椅子裏,然後將手機和其他東西收進她的小包裏,準備下班。

沒等他收好,館長跟一陣風一樣沖了進來。

他激動地拉住百裏疏使勁搖晃:“我們有救了!有救了!”

百裏疏感覺自己好像才是這裏的家長,他穩住館長:“是有什麽好消息了?”

館長放開他,興奮道:“省電視臺給我打電話,我們城市前不久申請世遺城市成功了!現在上面很重視我們這的文化發展,決定給我們撥一筆款t,開辦個大型綜藝,到時候電視臺和網絡上都有轉播。”

“綜藝......”

百裏疏想,他或許有辦法讓夏錦脫離現在的疲憊,也能讓博物館起死回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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