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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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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松陽城城主府的構造十分簡單,只主院與東西兩側院落。

曹顯住在主院,甄伏住在西廂院。

那甄伏與楊嬤嬤便指揮著士兵們搬搬擡擡,擦擦洗洗,整理了東院給元老夫人住下。

甄伏原以為元老夫人年紀頗大,又經一番長途跋涉,所謂要在松陽城到處走走也不過是說說罷了。

哪知翌日早晨,元老夫人起早用過早膳後,便點名要去華南第一神山大弩山走一走。

甄伏好言勸了幾回無果,便也只能認命作陪。

面上恭敬且小心的陪護著這位花發老嫗,心中則在暗暗腹誹曹顯到底何時才能回來。

出乎甄伏的意料,許是元老夫人從前便練就了硬朗的身子骨,即便是大弩山這樣險峻陡峭的山巒也沒能讓她半途而廢。

不過一個時辰,他們一行人便走到了當初甄伏與曹顯相遇的地方。

“當初,你便是借這崖道從越國來到濮軍陣地的?”

元老夫人站在斷崖的平地這頭,望著對面狹窄得幾乎無法站下一個人的小道,像是在問甄伏,又像是在喃喃自語。

她的面色平靜得甚至有些凝重的意味。

一旁才緩過氣的楊嬤嬤擡頭循著主子的視線望去,不由被大自然的鬼斧神工驚得兩腿發虛,晃了晃。

好在甄伏眼疾手快,伸手將她扶穩,讓她不至跌坐在地,“嬤嬤,當心。”

“這腳下便是萬丈深淵,你這哪來的膽子呀?”楊嬤嬤驚呼,她的聲音略微顫抖。

“是呀。”

元老夫人喃喃附和,許久,才緩緩轉過身朝向甄伏,目中透出熠熠光輝,定定地看著眼前人,

“也算是因緣巧合,否則我怕是再見不著我那傻孫兒了。”

甄伏總覺得元老夫人話裏有話,像是與曹顯在唱什麽紅白臉的戲碼,卻不好出言拂了老夫人的面子。

她被看得不好意思,便擺了擺手,打趣道:

“老夫人言重了,當初若是沒有主公,恐怕我也被晉人抓著,丟了性命,可見,這江湖之上是要相互關照的。”

語罷,她又指了指旁側一棵高山榕樹,煞有介事地道:

“那會兒,還有一條銀色的毒蛇要吃我,還是主公一劍貫穿,替我斬了它。”

她說得眉飛色舞,逗得元老夫人咯咯直笑。

“回去吧,這天也該黑了。”

元老夫人大約只是想來看看孫兒被救的地方,或許是想確認甄伏是不是與傳聞中所言這樣英勇聰慧。

只待看完便有了歸意。

甄伏對老夫人的提議是無不讚同的,當即扶著人往山下走去。

“我聽聞你的父親半年前便失了音訊?”路上,元老夫人似是無意地又問起話來,聲音很輕。

甄伏點了點頭,沒有說話,她其實不大願意與人說這件事,因這總會挑起她心底莫名的擔憂。

偏元老夫人很會洞察人心,一語道破:“很擔心吧?”

甄伏默然,眸中的神采暗淡了幾分。

元老夫人的餘光瞥過甄伏的神情,擡起手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說道:

“韞澤定會替你尋到父親的,不必擔心。”

甄伏聞言,不由一怔,側目看向元老夫人。

“待尋到了你的父親,便打算回蜀都嗎?”元老夫人輕笑一聲,沒有去看甄伏的錯愕,而是擡頭看向前路。

甄伏一時無言,回蜀都本該是理所應當的打算,此時卻像是忘恩負義之舉。

明知曹顯有所圖謀,不管是謀天下亦或其他,她卻狠了心跪地求他放她走。

“華先生素有天下第一軍師之稱,然漢代一統建立後他便急流勇退,隱於山水之間,不問天下之事,不知他後來是如何看後漢退守巴蜀之地的?”

元老夫人繼續邊走邊說,每一句話都似不經意,卻字字直擊甄伏的心底。

“天下分崩,自相殘殺,外族入侵,辱我子民,百姓水深火熱,這些,不知華先生可曾帶你見過?”

她說著,又輕輕拍了拍甄伏的手,柔聲道:

“孩子,你該有自己的決斷。”

隨即,元老夫人向甄伏展露了一個和藹的笑容,讓甄伏有一瞬的閃神,仿佛已故的外祖父在朝她微笑,告訴她一切全憑心意便好。

她慌忙側過頭,不敢去接元老夫人的循t循善誘。

元老夫人似乎也很有耐心,點到即止,沒有繼續逼迫於她。

兩人便這樣一路無言,只靜靜地走著,聽著鳥叫,享受著片刻的安寧。

然就在靠近大弩山山腳時,一行人卻聽見了軍營中傳來混亂的嘈雜聲。

甄伏與元老夫人的眉頭皆是一皺,面面相覷。

若是普通練兵,營中會有有節奏的呼喊聲或者武器聲。

但這樣雜亂的聲音,意味著軍中有了變故。

惴惴不安的兩人當即加快步伐,往山下走去,迎面碰見了將要上山尋他們的斥候。

“元老夫人,柳陽城有變,林將軍請您速速前往大帳議事。”

那斥候氣喘籲籲,甫一看見元老夫人便單膝跪地,拱手匯報。

甄伏見狀,眉心蹙了蹙,便作勢脫開元老夫人的手,一邊說道:“老夫人,您且快去吧。”

“你也一道吧。”元老夫人沒讓甄伏推開,一下反握住甄伏的手,便領著她跟隨斥候往大帳走去。

此時,林其已經召集了多位軍中將領在帳中商議對策。

“元老夫人,方才柳陽城傳來急報,趙魏兩國今晨率十萬大軍兵臨柳陽城外,揚言要光覆晉國。”

林其甫一見元老夫人便往前一站,拱手匯稟:

“如今,我軍主力在松陽城,而柳陽城只兩萬守城兵力,我們必須馬上出發,以防趙魏偷襲。”

他話音甫落,門外又闖進一個斥候:“報!大弩山南面,越國率八萬急行軍繞行,往松陽城趕來。”

“什麽?”林其一聲大喝,隨即猛地上前提起那斥候的衣領,怒目圓瞪:“你可看清楚了?”

帳內的人也皆臉色煞白。

他們這是有預謀的,要讓濮軍腹背受敵。

“松陽城可棄,然主公的安危絕不可置之不顧。”

帳中不知是誰先說了一句,其餘一眾人便開始紛紛附和。

“元老夫人,事出緊急,請您定奪。”

林其見狀,先大喝穩住眾人,隨即再次單膝跪地,向元老夫人請命。

在濮軍,曹顯的話為第一,元老夫人與孔禹軍師的話並列第二。

如今曹顯與孔禹皆在柳陽城,這決斷便落到了元老夫人頭上。

元老夫人緊擰著眉,看著桌上的輿圖,久久沒有發話。

帳中的空氣似乎凝固了一般,每個人都在等待審判的降臨。

忽地,一道清亮的聲音響起,仿佛落入暴雨之夜的閃電:“松陽城不可棄。”

眾人皆循聲望來,是不知何時走近輿圖的甄伏。

“不棄松陽城,你是要棄主公於不顧嗎?”帳中又不知是誰起了頭。

霎時,眾人便鬧哄哄地像要撲上來,拿甄伏問話,幸得林其反應夠快擋在了前面。

“你且說說看。”元老夫人無視眾人喧鬧,反倒一臉平靜看向甄伏,連本擰成團的眉頭也松開了些許。

甄伏看了看元老夫人默許鼓勵的目光,重將視線投向輿圖,娓娓說道:

“如若松陽城破,越國會自大弩山東西兩側破入晉地,剝奪濮國打下晉國的果實。”

“如若他們真的已經與趙魏聯手,那麽越國下一步便是自南向北夾擊濮軍,越趙魏十八萬大軍對濮十萬大軍,即便濮軍僥幸得勝也必定元氣大傷。”

“若真如此,十年之內,濮國再無可能問鼎中原,甚至連匈奴的鐵騎都抵擋不了。”

“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帳中一將領又是一陣怒喝:“你懂什麽,只要護住主公,這江山我們重新打便是。”

甄伏對將領粗俗的唾罵不予置理,只單膝一曲,向元老夫人跪下,道:

“昭華願領一萬濮軍留守松陽城拖住越軍,請您與林將軍帶其餘七萬兵力秘密趕往柳陽城,襄助主公。”

她頓了頓,又道:“三日,昭華在松陽城等主公凱旋回援。”

她說得鏗鏘有力,令帳中所有將士無不噤聲。

帳中又陷入了一片沈寂。

不知過了多久,元老夫人才似艱難地開口問道:“你心中可是已有良策?”

甄伏點了點頭,隨即便起身再次走近輿圖,自顧地解說著留守一萬士兵在松陽城防守的策略。

聽得一眾將士無不五體投地又心驚膽戰。

一萬對八萬這樣懸殊的較量,饒是軍中最驍勇的將領也不敢說有把握。

即便甄伏能用障眼法,然一旦被敵人識破,這一萬人便將全軍覆沒,這是要拿命去賭。

可偏偏元老夫人十分冷靜地聽完了甄伏的排兵布陣,末了,只點了點頭,平靜地與林其說道:

“便按昭華說的辦。”

林其聞言,臉色一變,往前一站,還想勸說,卻被元老夫人擡手攔下:

“兵貴神速,分毫不可耽擱,你即刻便去安排。”

她頓了頓,又道:“我一老婆子走不了急行軍的路,便與昭華留守松陽城。”

“不可。”甄伏一聽,猛地轉身,不自覺地握上了元老夫人的手,面露難色:“如今以少敵多,稍有不測便可能全軍覆沒,您不能留在這。”

這會兒,元老夫人的臉上竟露出了平和的笑,雲淡風輕拍了拍甄伏的手,說道:“你既留得,我為何留不得?”

說罷,她又轉頭看向林其,仿佛平常送人出門般道:“去了柳陽城,讓你們主公好好打,我們給他守好後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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