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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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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這一天的夜色尤暗,伸手不見五指。

便如前路茫茫,方向未蔔,讓人忐忑不安。

涼風習習,驅走了初夏不多的熱氣,讓本就清冷的濮軍軍營平添了幾分蕭瑟。

留守松陽城的士兵多為孤兒,無父無母,無兒無女,孑然一身,卻有一顆忠君赤子心,等著在這一夜剖胸掏出。

他們眼中有激憤,有煞氣,有悲壯,唯獨沒有畏懼。

“不愧是他帶出的兵。”

緩緩移步上松陽城南門城樓的甄伏看著列隊在側的士兵們,喃喃自語,唇邊掛著一絲淡淡的笑意。

她自送元老夫人回城主府後,又去了趟大弩山,在那裏仔細查看所有機關陣法後,才回到松陽城城樓。

今夜,她是要與眾將士守在這裏的。

“有我們在這處值守,你要不先回去歇下吧。”

一旁再一次檢查了弓箭手和投石隊備戰情況的吳校尉一見甄伏,便走了過來。

甄伏側頭看向他,只搖了搖頭,反問起援軍的進程:

“林將軍帶的人馬應該到柳陽城了吧?”

“三更天時已經抵達大弩山東北向,按腳程,不出半時辰該到柳陽城了。”

吳校尉攤開手中輿圖,一邊估算著距離,一邊回答道。

甄伏聞言,只點了點頭,沒再說話,只轉頭看向松陽城之西,原本的哨兵營營地所在處。

如今,那處原有的行軍大帳依舊林立,篝火散布,其中還隱藏著一些前鋒士兵制造出的眾人聚集假象。

任誰來看了,都會以為松陽城的濮軍對今日從越、趙、魏三處得來的軍情皆不做應對,只維持現狀,靜觀其變。

然實際上,按甄伏的計劃,在松陽城的七萬濮軍已連夜輕裝繞道趕往柳陽城,以馳援曹顯與趙魏聯軍對抗。

剩餘的一萬士兵則在傍晚時分,將營中所有糧草與武器撤進了松陽城內。

隨後,這一萬人又做二八分配。

其中,二在大弩山根據甄伏的圖紙沿著南山溝設機關陣,八則全部在松陽城南城門埋伏等待越軍的偷襲。

“吳某有一事不解,你為何認定越軍一定會在今夜從城樓偷襲?”吳校尉還是提出了心底的疑問。

按理,借道大弩山偷襲濮軍,攻擊松陽城構築最薄弱的西門,對於越軍來說,才是最為穩妥之法。

而若是直接偷襲攻擊南門,越軍很有可能會在不明敵方虛實的情況下,遭到濮軍的強烈抵抗而損失慘重。

“因為他們的目標是你們主公。”

甄伏緩緩地說著,視線投向西北方向,那裏是柳陽城,曹顯如今所在之地。

晉國不惜以百姓的性命做註也要退你濮軍,如今,連越、趙、魏皆要圍剿於你。

也不知這般豁出性命攪動風雲襄助於你,是對是錯。

只願你能挺過去,守我神州大地不被外族踐踏。

她眼中的瞳孔在不斷收緊,杏眸也漸漸瞇成一條線,睨向遠方:

“要獲得準確的軍情消息,他們必須盡快探得松陽城中真實的將士數量,而大弩山險象環生,若被其中可能存在的機關陣法牽絆住,越軍便會錯過與趙魏約好的戰機。”

吳校尉聞言,似有所悟,默然點了點頭,隨即,又悄悄以餘光瞟向身旁這個看起來不過及笄年華的少女。

雖只一單薄身影立於獵獵夏風之中,卻給人以萬馬奔騰之感。

這位主子睥睨山河的模樣已經不輸他們的主公,或許這一次,他們真的可以死裏逃生。

“來了。”

忽地,甄伏往前探了探身子,手握成拳,一把錘在面前的墻墩上。

吳校尉一晃神,猛地定睛看向遠方。

只見夜色中,遠方視線所及的水平線上滾滾塵土飛揚,隱隱有黑影躍動。

不過一瞬,便見萬馬奔t騰、人頭攢動,緊接著是一聲高過一聲的號角鳴聲。

吳校尉心中大震,忙大喝:“列陣,準備。”

隨即,不下十排弓箭手已全部就緒,其後又跟著不下三排的投石隊。

除此以外,松陽城內,有近千士兵正於城門樓下魔刀弄槍,不停地腳踏地板,甚至還有人模仿馬聲嘶鳴。

若非親眼所見,竟不知僅僅千人便可造就萬馬齊驅的駭人假象。

“放箭。”

眼看越軍已進入弓箭手射程範圍,吳校尉當即一聲令下。

第一排弓箭手得令,當即迅速將白羽箭射出,隨即下一排頂上。

如此反覆,如有萬人弓箭手般,箭雨之密集程度令越軍不得不放緩了進攻的步伐。

他們似乎有些猶豫。

然背後的號角聲如催命符一般再次響起,停駐的越兵便什麽也顧不得了,提著擋箭牌列陣再次沖鋒。

“換。”

隨著越軍已經逼近松陽城城門不過十丈遠的距離,吳校尉又是一聲厲喝。

霎時,投石隊便一擁而上,取代了弓箭手的位置,開始對聚集沖鋒的越軍投以巨石攻擊。

很快,越軍的陣型被徹底打亂。

這時,松陽城城樓上的弓箭手與投石隊開始交替上陣,將越軍打得潰不成軍。

然越軍卻仍像卯足了勁一般,無論如何也沒有撤退的意思,竟頂著石彈箭雨往前沖。

不一會,雲梯已經架在城墻之上。

吳校尉當即抽出佩劍,將觀戰的甄伏擋在身後,繼續下令:“火油準備。”

不多時,殺紅了眼的越軍快速蹭上松陽城墻頭,又被濮軍以火攻以及刀劍逼退。

兩軍往來幾個回合,城墻上便布滿了大火的痕跡。

膠著之際,松陽城之西忽響起一道號角聲,隨即便聽見有人操著越國口音大喊:

“濮軍包抄過來了,快跑。”

緊接著,西邊傳來一陣爆破巨響,一道火線燃起,光影之中,竟真有許多濮軍沖了出來,與松陽城外的越軍肉搏。

不一會兒,城樓之下濮越兩軍便混戰成一片,而雲梯上的越兵也徹底失去退路。

*

同樣在一片混戰之中的還有柳陽城的城門外。

趙魏聯軍於子時便開始對柳陽城發起攻擊。

饒是曹顯用兵如神,也無法以兩萬人馬抵擋八萬軍力的猛烈攻擊。

柳陽城的城門早已被攻破。

生死之際,他帶著柳陽城守城首領左將軍王恬沖殺了出去,與敵軍刀光劍影,拼死相搏。

“主公,我與將士護你從東側突破。”一個揮劍轉身,王恬喘了一口氣,與曹顯背對背,面色凝重地看著合圍過來的敵軍。

曹顯冷哼一聲,怒喝道:“城破人亡,我曹顯絕沒有棄城而逃的一天。”

說罷,他又是一個飛身,借倒地的戰馬之力,往前一沖,長劍一掃,三個敵軍士兵的人頭已經落地。

而他則穩穩地單膝跪在地上,眉眼豎起,直瞪著在敵軍士兵之後那個步步逼近的首領。

沒有人看見他玄色戰衣之下,初愈的腰傷已然裂開,滲出的血水早染濕了整件衣衫。

他深深吸了口氣,緩緩掃視周遭不斷廝殺的士兵,忽地眸色一凜,綻出一抹邪魅的笑意,襯得絕美的臉如地獄盛開的曼陀羅。

下一瞬,他便一個箭步,踩在敵軍士兵的肩膀上,往敵軍首領襲去,長劍一揮,那人霎時自腰間斷開,分成兩截。

而他身後一個反應過來的士兵當即揮刀朝他砍來。

王恬見狀,登時目眥欲裂,奮不顧身往曹顯沖來,“主公!”

千鈞一發之際,不知哪裏飛來一支金羽箭,直擊欲砍殺曹顯的敵軍士兵心口。

王恬奔跑的步伐忽地頓住,猛然轉頭看向飛箭來向,嘶吼的聲音轉為驚呼:“主公,是援軍!”

他的話音甫落,便是鋪天蓋地的喊殺聲從西南角包圍而來。

看看落地還躬著身子的曹顯緩緩側目往東南方向看去,臉上漸漸浮起一抹凜冽的笑意,如睥睨天地的鬼神藐視蒼生。

他竭力捋順一口氣,隨即,將長劍擡起,怒吼道:“給我一網打盡。”

二萬加七萬雖仍不敵十萬大軍的數量。

然本就背水一戰的濮軍得了援軍,士氣更是高漲,顯露出銳不可當之勢。

越軍節節敗退,卻仍負隅頑抗。

兩軍不知廝殺了多久,直至趙魏兩軍所有將領皆被取下項上人頭,這場戰役才徹底結束。

“林老兄,你來得可真及時,再晚一點,我們都要和趙魏那群小賊同歸於盡了。”

從屍山血海裏爬出來的王恬喘著粗氣,向林其伸出拳掌,要與他交握。

然林其卻沒有接,而是深深看了他一眼,隨即面色一沈,轉身向身旁的曹顯跪下:

“請主公盡快回援松陽城。”

曹顯聞言,眸中一滯,覷向林其,示意他往下說。

“因越國帶了八萬兵力繞道大弩山圍攻松陽城,意欲斷我濮軍之退路,此次援軍只帶了七萬,仍有一萬留守松陽城。”林其越說越激動,聲調中還帶了哭腔。

曹顯聽罷,下一意識便擡頭四處張望尋找,只一瞬,便又不顧早已疲憊不堪,傷痕累累的身體,往前大邁一步,攥著林其的衣領,厲聲問道:

“昭華呢?”

“祖母呢?”

“昭華,昭華請命領一萬士兵留守松陽城,為主公拖延時間,等待回援。”林其雙唇顫抖,甚至無法將話說得完整,“元老夫人便一同留守了。”

曹顯只覺背脊發亮,仿佛有什麽從他的生命裏悄然離去。

“一萬抵八萬,她怎麽敢?”他松開林其的衣領,又重重踹了他一腳,怒吼:“你身經百戰也不懂勸一勸嗎?”

他重重地閉上雙目,努力壓抑心中狂跳,聆聽哀鴻遍野的聲音,心中冷笑:

難怪後漢要你甄家女,便是我也想將你拖進這風雲變幻之中。

許久,待他再次睜眼,嗜血的雙目已經恢覆平靜,冷冷地看著眼前的累累屍骸,沈聲道:

“王恬率三萬大軍善後,林其點五萬兵隨我立刻回援松陽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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