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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九章:嚼食神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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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九章:嚼食神族

“你為什麽把時間之冢交給南燭?”寅月兩條眉毛壓下來,死死地盯著帛姬。

帛姬神色淡然:“此事我卻不能說。”

寅月研判著她的神色,“你若不說,即便我不去天界告發你,他們只要查到南燭意欲殺李時胤,你也跑不掉,你知道你在做什麽嗎?”

帛姬笑得燦然:“你這樣不過是在逼我殺你二人罷了。就算你修為了得,可在這時間之冢裏,你也不過是我腹中一塊難以消化的肉罷了。”

寅月也嗤地笑了一聲:“不愧是你,冷心冷血,翻臉無情,一如當年。”

“過譽了。”帛姬笑了笑。

寅月道:“先將這裏頭那兩具血肉給我,他二人無辜。”

帛姬沒有說話,天頂那尊巨大的神相忽地動了,它攤開巨掌,將裏頭兩具以神力滋養的血肉緩緩送到了寅月面前。

寅月輕輕一拂袖,兩具肉身便被她裝進了靈墟,以神力養護著。

寅月道:“你當年同我說,織時間之冢的事情六界上下只我一人知曉,究竟是真是假?如今,你又為著我不知道的緣由,甘願冒險,幫著這個南燭對付我。我思來想去,也想不到帝胤有什麽仇家,究竟是誰要借南燭的手殺李時胤?”

帛姬微微垂頭,沈默了。

寅月乘勝追擊:“你我好歹同僚一場,我於你尚有千石之恩,你為何要將矛頭對準我?你消失千年如今又出現,不怕暴露自己引火燒身?”

帛姬忽地重重嘆了口氣,似斟似酌道:“為了一個無法拒絕的請求。我現身只為將你困住,沒想害你性命,目的也不是你。你也不必再問,問了我也不會說。你走吧,只希望你我二人再不相見。”

話畢,眾生之門忽地矗立在寅月身前,白光乍然。

寅月眸光灼灼,沈聲道:“你雖是這般忘恩負義,可我還是要你承我的情。我會幫你殺了南燭,依然會替你瞞下此事。我等著你來告訴我真相。”

帛姬只神色覆雜地望著她,似有千言萬語卻不可說。

寅月不看她,只微微擡手,南燭周身的冰層瞬間應聲碎裂,整個人被她一把拽著,奪門而出。

到底還有誰知道時間之冢的存在,又是誰能請得動帛姬出山殺李時胤,難道是織女?

可也不對。

就算織女與寅月是情敵,但若是讓帛姬冒這麽大的險來助她鏟除情敵,這就未免太可笑了。何況他們的目的還不是寅月,而是李時胤。

而且,織女與帛姬素來也不對付,織女還是天帝的孫女,沒理由和叛出天界的墮神往來。

現在能說出真相的,只有南燭了。

眾生之門憑空消失,二人又落在了水榭之中。

李時胤見寅月終於回來,懸著的心終於下落了一分,又見她血染緇衣,心中十分擔心。

寅月笑得陰鷙,只盯著遠處的南燭,柔聲問:“燭郎本是山神,卻勾結惡鬼,在下界為非作歹,擅自取凡人的性命,你說,你該當何罪?”

南燭驀地退後數丈,準備伺機開溜,“我犯了天條自有天譴,你若殺了我,那你也會遭到天罰,這次你可沒有那麽容易躲得過了。”

寅月不以為意,揚聲道:“那他們有種就殺了我好了。”

南燭見她不吃硬的,便立刻換了戰術,深情款款地問:“阿月,難道你不喜歡我了嗎?”

他本來因為芫茜公主之事,受了四十九道天雷摧擊,十分虛弱。如今又被她所傷,還沒了時間之冢庇護,此刻還怎麽與她一戰?只想趕緊逃命,再徐徐圖之。

寅月的語氣陰惻惻的,滲著寒意:“喜歡呀,可我喜歡你聽話的樣子,現在這樣,我可就不喜歡了。”

“那你將李時胤交給我,再放我走,我就聽話了。”南燭討價還價。

寅月緩緩向他走去,面上有奇異的笑意,“你究竟是認不清形勢,還是對自己太過自信?死到臨頭還有膽子和我討價還價。”

“李時胤和我,你確定要選他?”

寅月輕蔑一笑:“你算什麽東西,也配和他比。”

這句話她說得毫不遲疑,清晰而堅決,像一場驚雷落入李時胤的心口。

他喉結輕輕滑動了一下,四肢百骸裏流竄出無窮無盡的喜悅。像一把火,莫名地燒起來,讓他全身血液都開始沸滾。

她是這樣想的?

還是隨口說說?

還未思考明白,那廂變故陡生——

寅月手執寶劍,騰身而起,利落地在空中劃出一道金色弧線,卻聽南燭厲聲痛呼,漫天血霧噴灑,地上滾落了一條血淋淋的手臂。

“燭郎,說一說,到底是誰讓你來取織魂引的?”

寅月一手執劍,一手高高提起南燭的頭發,似誘惑,又似威脅地哄道,“說罷,燭郎,阿月想聽。”

“說了我還有命活嗎?”

南燭雙腳離地,口中噴出大口鮮血來,語氣含恨,“可我偏偏就不想叫你如願以償。瘋狗能咬斷我的脖子,但卻撬不開我的嘴。”

寅月點點頭,眸中寒光乍現,殺意四濺:“我沒那麽多耐心,那就只好送你上路了。”

她話音一落,只聞“砰”地一聲,南燭便被她像垃圾一樣擲了出去。砸碎了一根柱廊,煙塵漫天。

一條漆黑的骨鞭驀地憑空現身,鞭梢的利刃陡然化作一張鋼牙森森的血盆大口,直接躍空咬住了南燭的半邊身子,神血四濺。

只聞幾聲咯吱咯吱的脆響過後,空氣裏又響起一聲巨大的吞咽聲。

屠神鞭嚼食完神族,打了個驚天動地的飽嗝,又化作一條柔順的法器,躺回了寅月手中。

她仰臉閉眼,掌心金光乍然,近乎癲狂地去感受屠神鞭的屠神之力,果真威力大增了。

這屠神鞭意外的趁手,意外的合乎她的心意。

李時胤全神貫註地盯著她,她個子高挑,身形妖嬈骨肉勻,皮膚上流淌著奇異的碎金光澤。神色卻是冰冷的,血透衣襟。

好像無論受了多重的傷,這張極致的臉也不會生出恐懼。

她悍勇、狡黠、自由,充滿野性難馴的生命力。

可也是帶著破壞性的,他本來喜歡秩序,十分惜物,喜歡一切完好無損,可遇到她之後,總是在殺妖殺神,以致於讓他莫名覺得她就是殺伐的象征。

可他又總是被吸引著。

這是一張從來就引他註目的臉,危險,極具誘惑力。

寅月終於回過神來,收起了屠神鞭和無憂劍,神色裏帶著濃濃的倦意,扭頭看向了他。

月移西窗,燈火溶溶,她半邊身子都被神血浸透了,一張臉近乎蒼白。微風拂動她的長發,在這滿是狼藉的水榭中,無端顯得孤寂而蕭索。

好像屠神之後,她也並不開心。

“你的傷如何?”李時胤想打破這詭異的沈默。

寅月恍若未聞地撇開臉,眼神好似很厭倦。說不清是厭倦什麽,或是一切都讓她厭倦。

李時胤忽然覺得無比在意,想讓她開心些,但是怎麽讓她開心些?

水榭中還橫臥著一只斷臂,神血揮灑得到處都是。寅月手腕一轉,兩具被剝去骨頭的血肉就如水滴一般,輕輕地擱在了地上。

“還魂咒會用嗎?”她背對著他問。

“會。”李時胤頷首,又斟酌道,“你殺了南燭,那他說的……”

寅月聞聲回頭,在他俊美的面龐中讀出了微妙的畏懼與忌憚,半晌轉了轉脖子,幽幽吐出幾個字:“你害怕?怕我?”

李時胤沒料到她有此一問,微微楞了一下。

寅月轉過身去,語氣凜然如冰:“若是再耽誤了時間,這二人就會死。”

其實怕她也不是什麽稀奇的事,何況他只是個凡人。就像帛姬,即便她出手幫她,她一樣會調轉槍頭對付她,覺得她在發瘋,絲毫不會理解她。

仿佛因為她是瘋狗,便從來不會感到受傷一樣。

雖說是司空見慣的事情,但從他目光裏投射出的那些閃躲和忌憚,竟意外的讓她覺得失落。不,應該說是失望。

對神界的失望,對人性的失望,對一切都失望,旋即,四野都空曠寂寥了起來。

在神界幾千年,諸神都怕她,覺得她是怪物。

剛飛升上界之時,為了逢迎諸神,顯得她很正常、很普通,她砍掉了自己的畸指。那時候便有人私下議論紛紛,對她十分不善。

不久之後,她被四海龍王的三子騷擾、調戲,她刮了他的龍鱗、抽了他的龍筋,諸神也都是下意識怕她,甚至指責她。

覺得她瘋,有病。

她在天牢裏幾百年,獄吏還悄悄討論:“若三太子真的對她無禮,天帝怎會罰她來天牢?肯定是她有問題。”

後來金嫻仙子厭倦神界,在自戕之前,拜托她在她死後挖出心來漚成花肥,她照做了。明明有金嫻仙子的神諭指示,但在旁人眼裏,她又變成了半夜爬起來咯吱咯吱吃人心的怪物,還逼著柔弱的仙子寫下神諭。

她是異類,明明是一根銅絲,非要強裝合群,妄想熔入一汪鐵水之中。

她削足適履,融入人群,人群立馬散開。

真是寂寞,也令人厭倦。

從那之後,她確實做了瘋狗,縱身躍入了旁人給她設計的瘋狂之中,再也沒什麽心理負擔。

不外乎是伐了天帝後花園一株十萬年無憂樹,淬制成了無憂劍,導致整個後花園靈氣大洩,連八角亭都成了精。

不外乎是不滿哮天犬與她齊名,將其驅打下界、投入輪回,獨享天界第一瘋狗的美名。為此二郎神和她反目,在天帝面前哭濕了袖子。

不外乎是她從來不履行神職,要麽每天睡大覺,要麽就在天河畔瞧著帝胤。天帝案上參她的奏章,一年能摞好筐。

……

她專履邪徑,專欺暗室,是人見人避的瘋狗。

別的神仙不務正業也就是惹蟻逗狗,她倒好,她是能將惹蟻逗狗之人咬死的瘋狗本尊。

性戾且橫,不論在天牢待多久,不論被天罰摧激出多少傷,她都死性不改,桀驁不馴。

她要以這種離經叛道的方式,去反擊另一種虛偽與偏見。她要以這種瘋狂的方式,守護她自己的道。

她形影相吊,就這樣孤孤單單地過了不知道幾千年。確實也沒人敢惹她,更沒人敢與她往來。

笛紈曾對她說,有時候很擔心你,有時候又很羨慕你。無論做瘋狗還是做雅士,能將其中一種做到極致,也算一種道了。

唯一不同的,是帝胤和笛紈。

他們並不覺得她是異數,甚至將她視作朋友與知己。一個人踽踽獨行了幾千年,偶爾被這樣的溫情照耀,便覺得甘之如飴。

甚至稱得上是對日漸幹涸的心的一種救贖,所以她喜歡這兩個人,也樂意為他們做點什麽。

可如今帝胤的這半魂也倒戈了,站在了另一個陣營,用一種近乎殘酷的眼神,不解地望著她。

在這一刻,她也禁不住追問自己,做這些到底有什麽意義呢?

不論是殺山神,還是助帝胤渡劫,這都不是她的事,她也落不到一個好。她就像個惡毒反派,不論出於什麽動機,時機一到,就要殉出去。

沒人在意她是不是會受傷,也沒人在意她心裏的暗自曲折。

她低笑了一聲,一定是太在意了,才會生出這麽多不甘,替自己不值。

月色朦朧,像生了一圈茸茸的毛邊,一切都看不真切,顯得虛幻而縹緲。

剛剛平息的山神府,突然又盤旋起無數的黑霧,沒頂一般,伸手不見五指。黑霧深處有祥光凝聚繚繞,淒厲的風聲刮起二人的衣擺,寅月皺了皺眉。

黑霧漸漸散開,半空中的祥光大熾,裏頭緩緩現出五尊神相來。

李時胤舉目去望,心一點點下沈,原來是五方揭諦。

五方揭諦既是人界守護使,也是人界與神界事務的傳達官、信使。此番寅月剛殺戮了山神,就驚動了五方揭諦,怕是瞞不過去。

為首的金頭揭諦驀地開口,雄渾的嗓音貫徹天地:“我等乃是五方揭諦使,敢問上神,為何屠戮下界山神?”

寅月仰臉掃了那五人一眼,“我生平最討厭別人站得比我高,嗓門比我大,還質問我。趁我還沒動手,趕緊滾。”

五方揭諦面面相覷,面上抹不開,十分不快。

但一想到,他五人根本不是這煞神的對手,在她手裏也討不到什麽好處。何況此事與他們也沒幹系,還是盡快直上靈霄殿,面見天帝,俯伏奏報乃是上策。

銀頭揭諦拂袖哼了一聲,空中祥光驀地收斂,再一細看,五人已經消失了。

寅月回過神來,轉身欲走,卻聽李時胤急忙叫住了她。

她扭過頭來,神色淡然,肌膚細膩如美瓷,佼佼烏絲似墨玉,襯得半幅染血的衣衫越加灼燒視線。她的傷口還沒止住血,貼著絲薄的天衣汩汩往外冒,十分嚴重。

沒來由地,李時胤覺得這一刻她很易碎,就像餘燼裏翻燃的一絲星火,絢爛極致,可下一刻就會淪為灰燼。

瘋神不夠瘋了,卻生出些過剛易折的脆弱,和一絲難以言明的自毀性,反倒讓他揪心無措。

胸口被什麽堵住了,李時胤忍不住追問,“你要去哪?”

她沒講話,毫不遲疑縱身而去,廣袖逆風翻卷,像是解除了羈絆的風雪客,走了就再也不會回來。

那何時回?

料想也沒人回答他。

李時胤連忙施術生血回魂,而幸好李卿乙和白溪脫離血肉的時間不長,沒花費他許多時間。

二人醒來只像是宿醉了一場,但神志十分清醒。一直拉著他喋喋不休地數落南燭沒安好心,羅剎鬼狡猾使壞雲雲。

李時胤卻一句沒聽進去,心裏一直回蕩著南燭那句話——

“我犯了天條自有天譴,你若殺了我,那你定會遭到天罰,這次你便沒有那麽容易躲得過了。”

所以她是躲天罰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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