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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章:鎖神金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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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章:鎖神金鐐

寅月一邊替自己療傷,一邊急速穿梭在山林之中,像一只魅。

她在一處絕壁山峰間停了下來,開始思考著怎麽借力受更少的雷擊——屠神的天罰雷擊,一共七十二道,無論如何也會落下來,但若是處理得當,便不必全部領受。

晨光熹微,天際泛起了一絲魚肚白。遠方天頂雷雲密布,覆頂一般,已經朝著她的方向氣貫山河般滾動過來。長空如裂帛,一聲聲炸響。

她喚出無憂劍傲立山峰,仿佛濃稠漆黑天地間的一線光。

山風撕扯著她的衣袂,拉直了她一綹長發。狂暴淒厲的雷鳴越來越近,轟雷掣電,醞釀著一場腥風血雨般的天罰。

不過眨眼的功夫,雷光炸裂,刺目的電光迫得人根本睜不開眼。寅月快若疾電,飛速移形換影,那道雷光生生劈在山峰上,頃刻間地山塌地陷,化成齏粉。

她突然化作百來個,整片密林都遍布她的身影,她們高舉手中的寶劍,劍光粲然,在天空中齊齊劃出一道利落漂亮的弧線,萬道劍光陡然合一,勢如破竹般向著天頂而去。

只聞“嘭”地一聲巨響,兩股巨大的力量相撞,所有的殺伐之厄都被消解。

此刻,站在天刑臺施劫雷的雷部主神猛地撤出數十丈,口中溢出一行鮮血,虎口都被震得發麻,腦瓜子嗡嗡作響,差點握不住神兵。

他汗如雨下,十分吃力。

即便是有上清天的神力灌頂,此刻行刑也讓他覺得並不輕松。瘋狗若是不發瘋就好了,有這樣的修為傍身,何不揚名立萬為自己掙些前程?

可她偏生如此不服管教,與那潑猴一般,非要攪弄得天界不得安生。

他再不敢怠慢,凝神布雷,並用術法摧激鎖神金鐐。

尋常的劫雷可以殺傷普通神族、妖魔,卻奈何不了她。若要讓她伏罪,只能催請這鎖神金鐐,才能制住她。

他面上露出一絲不忍,旋即又將心一橫,奇異的光斑自天刑臺落入鳳凰山,細細密密,層層疊疊,仿佛有生命一般飛舞著,細看卻是符箓的樣子。

很快,密密麻麻的光斑將整片山林籠罩,金光乍然如白晝,寅月置身在海一樣的符箓裏,陡然膝頭一軟跪了下去。

她神色痛苦,雙手緊緊地捂著肩胛骨。

一道雷光猛地劈落,清晰地照亮了她慘白的臉。

她的頭顱高高揚起,表情似因為劇痛已經變得扭曲而猙獰,額頭青筋暴起,汗如暴雨滾滾而下。

劫雷劈裂了她的天衣,這才看清,她琵琶骨處血淋淋地穿著兩個巨大的金鉤,金鉤上的鎖鏈引向空中,天雷咆哮著砸下來,從鎖鏈導入她的軀體,一擊又一擊,將她扯得像一塊破布,再也沒有任何力氣躲避反抗。

只得生生領受。

神血蜿蜒而下,浸透早已染血的天衣,緊緊地熨帖在她身上,沈甸甸的。琵琶骨處頻頻有電光炸響,疼得她差點咬碎銀牙。

她頸項上的赤龍刺青難耐地在皮膚上扭動著,盤旋著,似因為極疼痛,早沒了素日裏那種威風凜凜的霸氣,活像條掘土逃生的蚯蚓。

山林被劈得已經不成形狀,四周的活物早就跑光了。

她揚起臉,仍舊是極不屈的姿態,扯著嘴角輕蔑大笑了一聲。

俄頃,她拽住琵琶骨處的鎖鏈,一下又一下,用力的撕扯那金鉤,不論雷光灼得她多痛,都打算竭力將它扯出體內。

劫雷一道一道地劈落下來,她始終緊緊地拽著金鉤,將它奮力往外撕扯。

金鉤帶出翻飛的血肉,將她的皮.肉一點點剝蝕出去,幾根琵琶骨在電光下清晰可見。她仿佛成了一具白骨森森的骷髏。

可無論多用力,無論怎麽撕扯,那金鉤還是會緩緩隱沒入琵琶骨裏,繼續摧激著她。

十分徒勞,就像她的一生。

血流成渠,血肉翻飛,亂石崩雲。

視線裏到處都是模糊的重影,穿過血霧,她看見一道一道電光咆哮著砸在身上,雙手也越來越沈,使不出力氣。

傷得很重,她自然曉得。

最好殞滅,一了百了。

眼前一陣陣發黑,視線渙散,恍惚中她看見雲層中好似有月亮出來了,天不是亮了嗎?

怎麽會有月亮。

她竭力看了許久才辨認出,不是月亮,原來是一道月白色的身影朝著她狂奔而來,衣袂翻卷,皚皚如林間雪,眨眼間就到了眼前。

她用盡最後一絲力氣瞥見了,瞥見了一雙黑白分明的眼,眼底閃爍著一線光,像是擔憂,也像是恐懼。

可她再沒力氣反擊,攥住鎖鏈的手也重重垂了下去,所有的意識瞬間被淹沒,仰頭倒進了一個溫暖的懷抱中。

即便已經辰時一刻,可天仍舊是暗的,雷雲久久不散,似是踩在人的肩頭,將人重重往下壓。

李時胤將寅月攔腰抱起,觸手只覺一片溫熱黏稠,她已經成了一個徹頭徹尾的血人,一觸及便將他的白衣也染紅。

此刻她靜靜地闔著眼,像是睡著了,兩扇纖長濃密的睫毛蓋在臉上,仿佛無憂無慮。

她琵琶骨處的金鉤已經緩緩如水煙般隱沒,兩肩處只留下幾根清晰可見的白骨,以及兩個猙獰可怖的血洞,像兩只眼,靜靜地和他對視。

看得他沒來由地刺痛。

林間亂石嶙峋,被掀翻歪倒的樹葉密密層層,風一吹,便輕輕晃動。天空是青灰色的,像剛剛醒來,睡意迷蒙。

寅月整個身子綿軟無比,像流淌在他懷中。似乎所有骨頭都碎裂開了,只剩下一包皮肉兜著,仿佛稍稍一碰都會豁開一道口子,源源不斷地吐出碎骨與血來。

他找了塊平地將她輕輕放下,撩袍隨處一坐,衍門的療傷之法已經在周身鋪開三尺,金光吞吐不歇,在她周身繚繞跳躍,像潮水一般起伏。

不知過了多久,寅月的呼吸已經趨於平穩,肩胛骨處的血洞也已經愈合。

療傷大陣的金光漸漸收斂,李時胤擡手遮眼,原來陽光透過樹葉滲下無數光斑,風一吹,像千百顆星星在眨眼。

竟已過了兩個時辰。

即便重傷瀕臨殞滅,她仍舊強悍異常,痊愈得奇快,短短兩個時辰仿佛重塑了筋骨。興許就算他不幫她療傷,她依然能在沈睡中自行痊愈,只不過時間要長一些。

這一次消耗極大,他靜坐著調息,額上汗水涔涔而下。

眼前卻驀地又浮出那個畫面——

寅月渾身是血地跪在亂石之中,瘋狂地撕扯著肩胛骨處的金鉤,雷電一道道地劈在她身上。她似是極痛,遠遠地朝他投來一瞥,一行血緩緩從眼眶裏滾下來,仿佛瓷器上的一道裂痕。

她前所未有的狼狽,在天威之下,孱弱地像個無力反抗的凡人。

原來這就是天罰。

竟有這等威力。

為什麽天界不問前因後果,不審度南燭的動機行為,就蠻橫地降罰?

就因為屠神?

她明明什麽也沒做錯。

那一刻,他覺得自己像站在一個命運現場,目睹了一場難以預料的浩劫。

他睜開眼,覆又閉上,將心頭雜念驅散。

接著他又看見了另一個畫面,是南燭問她,“我和李時胤,你選誰?”

“你算什麽東西,也配和他比。”

沒想到,她隨口一句話,會在他心上留下如此漫長的回音,久久不散。

完全靜不下心,像有暴風在心裏呼嘯著刮來卷去,他索性垂眸看她。

興許是睡著了的緣故,沒有那些狡黠、暧昧又疏遠的神情,此刻他竟覺得與她靠得很近,仿佛觸手可及。

他伸出手,拿開粘在她腮邊的一綹發絲,又小心搓掉唇邊一滴幹涸的血珠。山風溫柔,陽光刺眼熱辣,她額上冒出了一層細汗。

她皓腕處有一道猙獰的血色印記,往手臂上蜿蜒而去,隱沒在了被血浸透衣袖中。

那血色的印記,便是受過天罰的懲戒印記。

他輕輕將她抱起,往前方的山洞走去。

*

入夜時分,寅月終於醒了過來。遠處火光招搖,她盯著那堆火看了好一會兒。

一旁月白色的身影似有所覺地偏過頭來,問:“醒了?還疼不疼?”

她將視線移過去,對上了一雙黑白分明的眼睛。他定定地看過來,帶著一絲焦灼色的喜悅。

寅月撐著坐起身來,還很有鈍感,很不利索,倒是不痛了。

“你怎麽在這兒?”

話音一落,她就覺得腦袋裏嚶嚶嗡嗡地響起來,好似有無數個人在跟她說話,特別吵鬧。其聲勢漸漸越來越大,越來越嘈雜,漸漸匯聚成一陣陣難熬的尖嘯,說的什麽一概聽不清,只一陣陣鉆心地疼。

無數人影在腦中奔騰嚎嘯,她竭力想看清那些人影的面孔,但無論如何也看不清。

李時胤還沒來得及回答,便見寅月閉眼抱著腦袋滑了下去,眉心蹙得老高。

他連忙起身,邊走邊問:“怎麽了?”

寅月聞聲猛地睜眼,那雙漆黑如夜鴉之羽的雙眸,此刻又驟然變成了慘綠色,正殺意凜然地看著他。

四周氣氛肅殺了起來,一層層的森然寒意仿佛尖銳的針,密密麻麻地爬上了他的皮膚。

生了妖瞳,大概又失了神智。

寅月足下綻蓮,一朵朵地盛放,頃刻間整個仄逼的山洞都開滿了蓮花,卻有說不出的妖異之感。腦後的青絲根根飛起來,空氣裏彌漫著凜冽如刃的殺意。

她像盯著獵物一般,死死地盯著眼前人,慘綠色的眼眸深不見底。

下一刻,她伸出手掐著李時胤的脖頸,將他拎了起來,重重地摜在洞壁之上。將他砸得眼冒金星。

“寅月——”

李時胤竭力喊她,希望像上次一樣喚醒她的神智。

但這次,她卻沒有絲毫反應,只冰冷而嗜血地看著他,像猛獸覷著爪下的獵物。她紋絲不動,像是在觀察獵物的反應。

李時胤見她沒有動靜,也靜靜地看著她,不敢觸怒她。又過了一會兒,她忽然輕輕湊近,翕動鼻翼,像是在嗅著什麽。

李時胤下意識將腦袋往後縮,但背後是洞壁,退無可退,只能將腦袋輕輕往旁邊讓。

寅月卻像是尋到了味道的源頭,停在了他的頸項旁,似斟似酌地輕嗅了好幾下。

她靠得很近,吐息噴在他的耳廓,絲絲麻癢令他脖子上的寒毛根根炸開,他伸手去拔她掐著自己脖子的手,卻絲毫撼不動。

“你清醒點。”

怎麽清醒?

清醒不了。

腦中有無數道聲音在淒厲嘶吼,又像是有很多針在皮肉裏穿來刺去,痛得她坐立難安,心神難聚,她皺著眉,五指越收越緊,盯著眼前的獵物,她微微一頓。

好像嗅到了一絲熟悉的氣味。

她下意識湊近了,繼而瞳孔猛然一縮,縮成不可見的一點。

不知為什麽,這氣味卻能讓她平靜一些,可以安撫血液裏那些難耐的躁動,可以令腦子裏那些淒厲的尖嘯平息一些。

她循著香味再往前,掐著脖子的手上移,捂住了他的唇。然後全憑本能一口咬住獵物的脖子,霎時間腥香溢滿了唇齒。

身下的獵物重重一顫,接著便開始用力掙紮。

她死死摁住他的肩膀,捂住他的唇,像猛獸一樣再次重重咬進血肉,用力碾磨了兩下,喉嚨裏發出兩聲嗚咽。

腥香的血液順著唇齒過來,像有某種魔力,腦中的那些尖嘯聲頓時退了潮,世界一片清明。

終於平靜了。

終於不痛了。

她劇烈喘息,接著便四肢一軟,眼前一黑,一頭栽下去,又被人眼疾手快地撈住,抱在了懷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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