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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過錯罪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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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過錯罪愆

回到李府之時,圓月高升,清輝遍地。

寅月指尖搓了一團雪,向廊檐下的茶杯彈過去。茶杯應聲而裂,一雙人影憑空而來,暈頭轉向地撲倒在地。

二人正是李卿乙與白溪。

白溪齜著牙道:“方才漂在那一片茶葉之上,屁股都給我燙熟了。”

李卿乙迷迷糊糊,滿嘴胡話,顯然是醉茶了。

李時胤將妹妹扛起,送回了繡樓,邊走邊吩咐,“送一壺溫水來。”

白溪左右環顧,步子還沒邁出去,整個人忽然被一股巨力拽住,動彈不得。

寅月垂眸看了看自己的手,手背上還殘留了幾星妖血。她轉過身,將手上的血慢吞吞地抹在白溪臉上,然後掐著他的臉,“你膽子很大。”

白溪那張煞白的臉,登時變成了花臉,戰戰兢兢,不敢言語。

寅月拍了拍他的臉,輕聲細語道:“以後讓你做事,要做得漂亮,不然就把你這幅皮囊做成人皮筏子,聽懂了嗎?”

白溪聞到那股妖血的腥臭味道,張嘴作嘔,只嗚嗚地墮下幾滴淚來,“知道了。”

寅月在他身上慢條斯理擦凈手,這才飄去了繡樓,只留下餘音裊裊,“準備溫水。”

白溪應聲而動,連滾帶爬跑去拿溫水。

繡樓臥室。

明燭高燃,香氣氤氳。

李卿乙坐在羅漢床上,一張蘋果臉雙頰酡紅,儼然還在醉茶。

“你們沒受傷吧?”李卿乙迷蒙道。

李時胤眉眼舒展,道:“沒事。等你吃下玉髓,很快就會好起來,以後也可以好好修行。”

他本就豐標俊雅,此刻眉目舒展,更顯風流無匹。

寅月遠遠站在窗下,不知望向哪裏,窗外的月光模糊,邊緣是絮狀的,仿佛被人扯散了。

不久,白溪捧著水來了,一陣嘰嘰喳喳地寒暄過後,就伺候李卿乙吃下了玉髓。

寅月望過去,但見李卿乙一張瘦削的小臉上,終於泛起了一陣瑩潤奇異的光。

屋裏人關切地圍著她,問東問西,一會兒替她掖一掖被子,一會兒問她要不要糖漬蜜餞,一會兒又問她吃下玉髓是什麽反應。

他們聊著日常生活裏那些她沒聽過的趣聞,徐徐展望著那些屬於他們的未來,又或者說起親朋好友之間的趣事……仿佛一切好的生活都唾手可得,未來值得。

場面溫馨得讓人厭煩,寅月遠遠地站著,一句沒聽進去。

仿佛那溫暖會將人灼傷,她不熟悉。他們站在實地的那一頭,而她浸在黑霧的這一頭。

李卿乙吃了玉髓,至少還可以再活個幾百年,可這個李時胤卻沒幾日可活了,真有意思,他們那麽想活,命運卻總要他們死。

……

李時胤將琉璃盞遞給白溪,對李卿乙囑咐道,“郎中說了,以後你吃得健康點,多吃點,這樣才能長高,有好的體魄,做起事來才游刃有餘。”

李卿乙嘟囔,“不要,我這樣也好得很。”

李時胤不悅,“城南一個縣丞不聽郎中勸,成日酗酒,前段時間就死了。”

白溪插嘴:“這麽嚴重啊?”

李時胤冷笑,“郎中殺的,所以一定要聽話。”

另外兩人還沒反應過來,卻聽遠處傳來一聲輕笑。

寅月的聲音幽幽地飄了過來,“我活了近萬歲,從前一天要沽三壇酒,那些建議我不喝酒的醫官都死光了。”

李卿乙噗嗤一聲笑了:“怎麽死光的,你殺了他們呀?”

“靈有窮時,壽有盡數。神仙也會天人五衰,也會死。”

“神仙也會死?”

“神仙仍在六道之中,尚存貪欲、瞋恚、善惡,自然會死、會輪回,有些作惡的還會墮入三惡道。只不過相較於其他眾生,神仙壽數綿長,福德更深厚一些。”

李卿乙露出個“原來如此”的表情,又憨笑道:“阿姐,我就知道你會救我,謝謝你。”

寅月卻不再接話,只背過身去,周身仿佛築起了結界,將一切好意都謝絕在外。月色澆在她身上,沒有一絲溫度,讓她看起來孤寂而遙遠。

她不一定喜歡人群,但卻是實實在在難融入人群。或許人會本能喜歡溫暖,但也不敢太靠近火光,以免引火焚身。

李時胤的目光釘在她的背影上,好像在某一瞬間,他輕巧地穿過了她那些輕佻的、虛浮的暧昧面具,看到了她真實的面目——

疏離的、孤寂的、茫然的,遠遠地遙望著人群,那些才是她的本來面目。

她微微側過臉來,留給他一個側影。雲鬢花顏,鼻梁高挺,睫毛染霜,頸上還凝著幾滴幹涸的妖血,沒來由顯得很落寞。

四周寂靜下來,只剩下她的剪影在一盞橘燈中真切而具體。

那樣矜貴而遙遠的神女,為什麽會殺人食心呢?

李時胤不由自主地在指尖彈出一段風,朝她而去,熱風裹起她的佼佼烏絲,好像終於攪騰一絲溫度來。她立刻警覺地回頭看他,旋即又戴上了那張笑嘻嘻的面具。

“做什麽?”聲音只傳到了他耳朵裏。

“做神仙的,也愛吃人心?”

寅月轉過身來面對三人,微笑道:“其他地方的肉太幹了,只有人的心肺脂肪堆積,可口嫩滑,我很喜歡。”

這話卻說得很大聲,在屋內久久回響,瞬間就將熱絡的氣氛凍住。另二人聽得真真切切,嚇得面色一白,再不敢多說話。

寅月施施然飄回書房,擁著絲羅被,準備大睡一覺。她習慣了別人都怕她,也覺得這樣更安全,也很熟悉。

白溪面色慘白,悄聲問道:“她真的會吃人嗎?”

“她都能幫我殺妖取藥,能害咱們麽?”李卿乙道。

“小姐,你忘了晚上她把我們扔在茶杯裏,差點燙死嗎?”白溪一臉不樂意。

李時胤不為所動,問道,“她故意讓你拿的熱茶麽?”

白溪搖頭,咕噥:“那倒不是,她讓我拿的涼茶。但那時妖邪作祟,白溪哪有心思。於是沏了熱茶來,所以她才報覆我。”

“她是保護你們。”李時胤淡道。

李卿乙接過話茬,“你我二人沒啥修為傍身,若是出個意外被妖怪擒了去,肯定免不了一死。所以她才讓你拿涼茶,把我們藏在茶杯裏。你倒好,你自己偷懶,還連累我。”

白溪這才明白,心中不由嗚呼哀哉,又愧疚起來。

心情覆雜難言。

*

千眼死後的第三日,天界傳來了消息。

寅月坐在蓮池畔,一池碧水,荷葉圓圓,池中錦鱗閃閃。

料峭初春,她全然不避寒冷,將兩只白嫩嫩的足泡在池水裏。

一紅一白的肥胖錦鯉就在她的小腿處穿梭,她有一下沒一下地踢著水,但那水面卻絲毫不起皺。

因為裏頭加持著一道清光,足有五尺見方,清光中清晰地投出一個人影來,正在說話。

此人面目溫雅,鼻頭帶霜,正是司中星君。

司中此番說的,也正是關於千眼玉髓的事情。

話說千眼死後,妖都使臣果真氣勢洶洶去了天界要說法。

使臣怒不可遏,認為寅月作為織造署主神卻不恪守神格,反而肆意殺戮、奪走了妖都聖藥。此舉意在挑起兩界爭端,其心不正,應當降下天罰嚴懲不貸。

其他諸神都事不關己高高掛起,一問三不知,而認同此番說法的,只有織女。

織女也是織造署的三大主神之一,還是天帝的嫡親孫女,在六界賢名遠揚。

她認為寅月剛下界就闖下大禍,不合適做李時胤的有緣人,擔不下此大任。希望寅月領下天罰之後回歸上界,那渡李時胤的差事,就由她去辦。

織女能這樣落井下石不奇怪,兩人雖同在織造署供職,但素日裏互相看不慣,積怨頗深。

加之二人都覺得帝胤皮囊尚可,起了點心思,那麽互相憎恨起對方來,似乎就顯得更加合情合理了。

這件事約摸吵了許久,幾方都各有心思。

而最終,天界一道嚴旨,“詰責甚厲,褫其神兵,於神戰署省愆一月,不得再奏。”

責罰的對象卻是帝胤。

這意思就是,褫奪帝胤的神兵摧雲戟,關在神戰署反省一個月,不得有異議。

為何要責罰帝胤呢?

後來司中才說,是帝胤主動代替寅月受過,因為他表示此事俱是下界歷劫的事,本無對錯之分。而那千眼作惡多端、殺伐深重,本身命該絕於此。

且寅月也不能在這個節骨眼回上界認罰,畢竟,她是天樞宮選中的有緣人,豈能任人隨意篡改?

最終,天帝恩威並施,罰了帝胤,又賞了妖都使臣一些上清天異寶,才將此事壓下來。

寅月聽聞此事,嗤地笑出了聲。

“這算什麽裁奪?哪怕是讓街上的黃口小兒來斷,也比這結果高明。那醜八怪天天殺人食心,李家三口皆命喪它手,要不是有結界庇護,李時胤也早被吃了。如今它不過是技不如人,讓我殺了,卻還要降罪於我?如此看來,我覺著這天帝我也能做,保證比這老小子做得公正。”

池中的司中嚇得面色一白,掬了一把汗,一疊聲勸道,“上神,慎言,慎言吶。”

頓了一下,他繼續道:“天帝陛下也沒覺得這事兒錯在您,您是受委屈了。但天帝陛下此舉,乃是為著蒼生著想,不欲與酋女國交惡。此番令將軍思過,本也是做做樣子,全妖都一份面子。那千眼玉髓乃是妖都靈藥,要修行上萬年,吃數萬顆人心才能入藥,非常之珍貴。如今這藥被您一截胡,所以那使臣氣急了才沒道理,您萬萬犯不著為這樣的事置氣。”

“那些被挖心棄屍的凡人,是不是蒼生呢?養一顆這樣的聖藥,卻要死數萬個凡人、小妖。到底是它的命矜貴,他一死,蒼生還要繞著它打轉。”

寅月俯瞰池底,一揮袖就將帛鏡關閉了。

難怪那千眼這樣囂張,沒想到妖都竟真的這樣是非不分地徇私,還去天界惡人先告狀。而天界又要各打五十大板,胡亂裁奪。

她要是千眼的話,肯定比它活得還囂張。

這醜八怪若不是栽到了她手裏,不知還要殘害多少條人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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