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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存心試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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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存心試探

四月初一,李府。

辰時二刻,李時胤讓雜役備好一匹高頭大馬,打算去武衛將軍府。武衛將軍的長子劉琦在大理寺異案司效力,是正六品的寺正,與李時胤頗有些私交。

異案司是當朝專門負責怪力亂神之事的官衙,其中網羅了頗多能人異士。劉琦此前跟著蜀地一名高人修道,學成歸來之後,屢破奇案,聲名大噪。

李時胤此番去會他,是因為劉琦遞來拜帖,說是他新得了一件神物,特來請他過府掌掌眼。

剛踏出內院沒兩步,李時胤停下腳步,目光好似穿過重重院墻望向了朱漆大門之外。

“怎麽了?”白溪也順著他的目光望去,什麽也沒看見。

“來客人了。”李時胤神色一晦。

他步履生風,幾步就出得高門大宅,看見了那個不速之客。

來人青絲垂肩,作胡人裝扮,可明眸皓齒,粉黛細描,十分美艷。此刻,她正笑吟吟地看著李時胤主仆二人。

“李公子,幸會。還記得我吧?我是逍遙觀的笛紈,此番叨擾府上,主要是專程來探望寅月。”笛紈瀟灑大方,竟不似尋常妖物那般兇邪。

李時胤冷淡地覷了她一眼,只回頭使了個眼色,示意白溪接待招呼,然後跨上高頭大馬,揚長而去。

*

寅月起床梳洗之時,就聽李卿乙的丫鬟在樓外高聲喚她:“寅娘子,府上來了您的貴客。已經在花廳奉茶了。”

待見到笛紈之時,寅月竟有種恍若隔世的感覺,二人一番寒暄之後,寅月就將妖都與天眼之事說了一遍。

笛紈只是嘆息,十分失望。

按她的理解,天道存在的意義,應該像一張網,可以篩選出惡行,懲惡查惡,也可以兜住那些善行,讓善良不至於墜地。

但現實最終的結果是,只要後臺硬、不要臉,那就可以反著來。甚至可以揮劍斷線,將網撕壞。

但凡是有些良知血性的神族,看到這樣混沌的情景,也難免覺得一切都茫然空曠了起來。

茶喝了半個時辰,二人又在六角亭中支起炭爐,就著府中剛采買回來的羔羊肉與香料,吃羔羊炙。

寅月束起發髻,眼尾處點了灑金梅花瓣,用襻子將兩袖高高束起。雙手拿著炭夾和竹夾,飛快地翻著炭火上卷翹的羔羊肉,再不停地夾入笛紈的碗裏。

火舌滋滋地吞吐著肥羊薄片,院中肉香四溢,令人食指大動。

在上界的閑暇時間,她們也經常在天河畔飲酒作樂。如今各自身上都有差事,就很難有從前的閑情逸致了。

笛紈待她不錯,算是她這幾千年來交的唯一一個朋友。

“你和小和尚相處得如何?”寅月飲下一口三勒漿。

“不可言妙,”笛紈一臉嬌羞,“不過,我要是跟和尚掰了,你養我吧?”

“我養啥死啥。”

“你呢,你差事辦得如何了?”

“快了。”寅月停下玉箸。

待到入夜之時,笛紈才離去。

寅月獨個兒在廊廡下消食賞月,不多時,李時胤踏著月色回來了。

天氣回暖,他一襲青色雲錦袍加身,發束白玉冠,身姿俊拔,郎朗若月下棠。卻不像修士,像長安城裏的翩翩貴公子。

“忙什麽去了?”她問。

“信義坊有一賃戶宅中鬧鬼。”李時胤停下腳步。

寅月擡起眼打量他,他不過凡人之軀,有這身修為實在是不俗,又想到他用的法寶是誅殺劍,心中生了點兒疑惑,便問道:“誅殺劍是道家純陽法器,你這個年紀為何就能……”

李時胤截斷了她的話,“我堅守道心,不近女色,乃純陽之身,自然使得。”

他入道門本來就晚,雖說天資尚可,但要速成更需要動心忍性,磨煉心志。是以,他選了最艱苦的修行之法,此法的前提就是清心寡欲,要保有童子身。

後來他學有所成,待下山之時,師門便贈他誅殺劍,驅邪除祟,保一方平安便是分內之事了。

雖說現在已經還俗,但他也不打算做任何改變。畢竟,保住純陽之身約等於保住修為,對他說來,修為關乎性命,萬萬不能兒戲。

若是能護住家人,能找到三千善果,別說什麽女色,就算一輩子只能茹素也沒問題。女人不過紅粉骷髏,再貌美的不著寸縷站在他面前,他也不會多瞧一眼。

寅月笑了,眼尾貼的灑金花瓣像活過來一般,簌簌妖嬈綻放,明艷不可方物。

“不近女色,”她咂摸著這句話,“那和尚也口口聲聲說不近女色。”

“我與他自然不同。”

“好色慕少艾是人的天性,滅人欲不現實。”

李時胤只冷冷看她一眼,那一眼裏寫滿了反駁和輕視,“你若道心堅定,怎會有俗念擾身?”

“哦,”寅月頷首,目光凝在他面上,綻放出個奇異的笑,“你要是沒了純陽之身呢?會怎樣?”

真是鮮廉寡恥的妖女。

李時胤不打算和她廢話了,回身便走,忽然想起什麽似的腳步一頓,回頭看她,粲然一笑,“今日我得了一件神物。”

那低沈的嗓音刮在心頭,寅月的心竅仿佛被一滴糖糊住了,配合著問:“什麽神物?我瞧瞧。”

李時胤只輕輕睇她一眼,欲語還休,擡腳便走,她立刻便跟了上來。

兩人很快就走到了他住的華裕樓,這還是寅月第一次去他的住處。

華裕樓乃是一幢兩層閣樓,閣樓環池開路,幽靜雅致。墻外以水竹環護,滿目青碧,不遠處還疊石為山,頗有山水俱全之意。

李時胤徑直來到書房,開始煎茶,不多時便聽驟雨松聲入鼎來。

書房的窗戶開得頗大,四面敞亮,正面入眼就能看到蓮池。一陣微風拂過,圓圓的荷葉攢動在水面上,泠泠月光照得池中錦鱗閃閃,十分有閑趣。

一輪胖月亮掛在天幕上,寅月倚在窗戶邊,月光透過雕花的窗欞撒了她一身。

她手中掐了個訣,一池圓圓蓮葉窣窣顫動,接著似有春風拂過,滿池蓮花競相綻放。霎時間蓮香盈窗,仿佛已經到了夏夜,能聽見蛙鳴聲。

蓮花嬌欲語,倚窗之人滿面笑意。

李時胤不動聲色給她添茶,她飲了一杯又一杯,兩人竟都沈默下來,屋內燈火如熾,氣氛逐漸變得怪異。

“神物呢?”

“這神物……”李時胤欲言又止,眸心這才從蓮池中緩緩移到她身上,“你真的想看?”

“你不想讓我看?”

李時胤盯著她深深看了一眼,才伸出手來,在虛空中堪堪一握,手腕翻轉,一把漆黑的骨鞭就橫臥在他掌中。

那骨鞭光華流動,粲然生輝,鞭梢處有一柄利刃,熠熠生寒。

李時胤也不看她,道:“鋒鏑所指,可衛可征。這東西一出現就渴血,說是神物我也不大信。”

“而且,它很危險——”

話音未落,只聞“咻”一聲過後,那鞭子活了一般脫手而出,等四周靜下來,寅月已經從頭到尾被捆了個結實,跌坐在了窗下。

這東西她認得,叫“屠神鞭”。

屠神鞭是拆了神族的骨頭所煉,再註入地獄道的黑煞怨氣,專用來克神、屠神,威力非同凡響。

此物甚邪,乃是地獄道前鬼王煉制的法寶,人骨本是黃白之色,但註入了無邊的煞氣才會漆黑反光,兇煞至極。

那鞭梢的利刃攢動著一星寒意,抵在了寅月咽喉上,只要輕輕一動就能切斷她的頸子。她不慌不忙,順勢趺坐在窗下陰影之中。

“是有些威力。”

寅月讚嘆完,擡眼便見李時胤繞過大案,走到她面前來,他年歲不大,卻一副從容沈穩的姿態,連語氣聽起來都有種澹漠之意:“來,趁著這個時機,好好跟我說說。”

他俯身,轄住她的下頜,輕聲道:“你接近我的目的,究竟是什麽?”

劉琦以此物相贈,為的就是讓他克妖屠神。她自己送上門來,這可怨不了他。

夜已經深了。

一切變得出奇地靜,天與地之間空洞、曠遠、觸不到底,偶爾有風過,拂動出細小的聲音提示著他們時間還在流動。

“我早就說了呀。”

“你為什麽要我的命?嗯?我總得知道點前因後果吧?”李時胤的目光逐漸深邃起來,帶著審視。

寅月打算和盤托出,然而一張嘴,卻發不出聲音,“……所以我是你的有緣人。”

細細一想,又是這天道作怪,說不出口。

“不說,”李時胤神色冷峻,“你和那頭黑熊精又在打什麽主意?還堂而皇之將她召到府上來。”

窗下光線晦暗,襯得他的輪廓更加深邃,羽毛般的長睫投下兩道扇形陰影,兩人幾乎呼吸相聞。

他湊得很近,越湊近那屠神鞭便收得越緊,寅月只能一邊竭力平息心緒,一邊盯著他的五官看,進而轉移註意力。

或許她喜歡帝胤,主要也是因為人家長得好看。如今這張一模一樣的臉近在咫尺,她竟一下忘了自己正身陷囹圄。

“問你話。”

下頜被他擡高,他衣袖上定然熏過什麽,一動作便有暗香盈袖,是好聞的。

寅月看著他,對他的盤問恍若未聞,又完全不顧抵在頸間的利刃,傾身去他頸間嗅了嗅。引得那利刃忙不疊地跟著她移動,場面頓時滑稽起來。

原來是木樨,她有了答案。

李時胤猝不及防,立刻將她的腦袋推回墻壁上固定。兩人再度對視,格開距離,他的神情陰晦,一字一頓道:“你做什麽?”

“該說的我都說了。”

她噙著笑,臉上卻寫滿了無聊,眼神也漫不經心,直叫李時胤感到一陣徹骨的憋悶與厭煩。

他站起身來,重新退回黃楊木長案後坐下,雙手交叉,一副毫不留情的姿態研判著她。

那屠神鞭就在他冰冷的眼神下重重收緊,勒入她的皮肉,將她箍成了扭曲的麻花。

“你是不是以為我真不敢殺你?”

“來——”

寅月挪了一下,猛地朝那利刃湊近,像是要引頸就戮,逼得利刃飛快後撤。結果利刃卻不及她快,仍舊還是觸到了她頸項上的皮肉。

那利刃何其鋒利,片刻過後,那段雪頸先是滲出一絲血線,接著就是大顆血珠往下滾落,登時殷紅一片,腥香滿室。

寅月唇角漾開一個笑,像是邀請,又像是蠱惑,“下手準一點。”

李時胤身形一僵,喉結滾動,“你瘋了?!”

他急忙一拂袖,那沾血的利刃便遠遠彈開,與她隔得老遠。但因已經飲了神血,整段屠神鞭兀地開始渴血地叫囂發抖,不知饜足,鞭身閃著瑩瑩爍爍的奇詭之光。

他一下躥到她身邊,握住屠神鞭將她提起來,語氣簡直能結冰,“你到底意欲何為?”

他從來沒遇到過這麽難纏的,這麽瘋的,讓他完全束手無策之人。

“你要殺我,我不是在幫你嗎?”寅月揚睫看他。

李時胤怒目瞪了她一會兒,與她對峙良久,久到時間回流,他腦中靈光一現,表情突然松弛了下來。

他笑了,長眉微微挑起,壓低了聲音:“按理說,你有能力殺我卻不動手,又大費周章要與我一命換一命。你是不是因為什麽原因,得經過我的首肯,才能拿走我的命?”

寅月眸心一顫,沒有作聲。

李時胤捕捉到了她的反應,繼續刺她,“那我不同意你待如何?”

寅月的笑容徹底消失。

銀月升至上空,泠泠月色悄悄爬進了窗內,歇在她的頭頂上。

為了千眼玉髓之事,她忙活半天沒落個好,帝胤這會兒還在神戰署關禁閉,而真正從這件事裏獲利之人,卻將她捆起來,還要殺她。

她收起嬉皮笑臉的面具,那捆在身上的屠神鞭便再也制不住她,華光一閃而過,屠神鞭就斷成一截截,劈裏啪啦地滾落滿地。

頸間的傷口微微發癢,寅月下意識伸手摸了摸,卻蘸了一手的神血。

李時胤看到屠神鞭落地,並不詫異,只不自覺地往她頸間瞥了一眼。

下一刻,一只手就掐著他的脖頸,將他摜到了墻上,疾若閃電,力有萬鈞。

那只手蘸著血,濡濕的觸感瞬間就爬上了他的脖子,血腥盈鼻,引起他一陣顫栗。

那鞭梢被寅月喚來,直接交到了他掌中,其上利刃寒光森森。

寅月握著他的手腕,比劃著往自己脖子上刺,笑著說,“殺呀。”

“我一動不動,站著讓你殺。”

李時胤面上終於浮現出一些極覆雜的情緒,像詫異又不解,只竭盡全力掙脫她的桎梏,將屠神鞭丟得老遠。

下一刻,李時胤只覺天旋地轉,整個人被掀倒在地,再也不能動彈。連喉嚨也被她封住,發不出聲音。

他揚睫,見她緩緩俯身湊到耳畔來,一抹櫻唇瀲灩似血。

“留你到現在,總歸是看你長得不錯,既然你這麽不識好歹,在你死之前先把你的純陽之身破了, 你不總是一副三貞九烈的樣子嗎?我偏要嘗一嘗——”

“你的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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