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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額頭怎麽這麽燙。

慕玉嬋伸手一探,就摸到了那灼人的氣息。

根本不用再做他想,蕭屹川是起了高熱。她常生病,深知病痛的滋味兒,自然對眼下的情況了如指掌。

蕭屹川撐開沈沈的眼皮,看見是慕玉嬋的身影,卻又因疲憊不堪忍不住再次閉上雙眼。

“你病了。”慕玉嬋道,“大概是受了風寒,我非醫者,不能在這兒斷言,還得趕緊找個郎中過來。”

他是病了,甚至已經開始恍惚。

蕭屹川有些聽不清慕玉嬋的話,只覺得那只涼沁沁的小手覆在他額上的時候倍感舒暢。

慕玉嬋收回手,打算將蕭屹川扶上床榻,再搖鈴讓仙露明珠進來。

誰知額上的冰涼一空,蕭屹川的眉頭輕輕點點地皺了起來,下意識擡手,淩空一抓,便捉住了那只方才逃離額頭的小手。

他力氣大,就算病了亦是如此。

慕玉嬋整個身體失去重心,被他帶入懷中。

往常慕玉嬋的手是冷的,只是今日蕭屹川的手更冷,握著她的時候,竟不覺著她冰人了。他忍不住揉捏著,只覺著她的手軟,好軟,是那種讓他從未有過的安心與溫暖。

慕玉嬋抽了抽手,沒掙脫出來,“將軍,將軍。”她的指尖發紅,手背上細細的血管都被捏起來了,語氣有些怒意:“蕭將軍,你弄疼我了。”

弄疼她了。

蕭屹川聽見這四個字,身上的力氣才不甘地松懈下來。費力地睜開眼,發現慕玉嬋正跪坐在地平的軟被上揉手背。

“……你怎麽下來了,地上涼。”尋回幾分理智,他的喉嚨喑啞,帶著濃濃的鼻音。

“你還說我,你也知道地上涼?”見蕭屹川意識回籠,慕玉嬋才道,“上榻吧,我要叫人進來了,你病得不輕,得趕緊叫郎中過來診治。”

蕭屹川氣大於力地道了聲“好”,撐著地平好不容易起來,可是頭暈目眩,身子難以支撐平衡,一只腳險些踏空。

慕玉嬋上前,扶住了他的臂膀:“小心。”

他的身量高,慕玉嬋的頭頂只與他的肩膀平齊。

他垂視著她,這道瘦瘦弱弱的身影正使出全力扶著他,也許是因為這場病,蕭屹川身體的感官仿佛被放大,女子烏黑的長發掃過他的手臂,刺刺癢癢的,讓人心也跟著繚亂。

“我沒事,自己可以。”蕭屹川擺了擺手,粗糲的手掌意外穿過她的黑發,撩起一縷殘香。他不敢把自己的重量卸在她的身上,那瘦瘦小小的身姿,根本就擎不住他的。

強用最後一絲力氣躺上床榻,蕭屹川合了眼皮,再也無心其他了。

慕玉嬋喚了幾聲“將軍”,均未得到蕭屹川的回應。

蕭屹川平素的目光總是堅定的、剛毅的,唯有合眸低睫的時候,深邃的眼窩透著一股子獨有的憂郁。

“還逞強說自己沒事。”慕玉嬋輕斥,“都燒迷糊了。”

將地上的軟被卷好,放置一邊,擡手搖響了鈴鐺。

·

蕭屹川上次生病還是十年前,十五歲的他年輕好勝,踏青路上遇見吏部尚書的三公子調戲民女,一怒之下打廢了人家的一雙腿,到現在還沒站起來。

惹了禍事,蕭老將軍t息事寧人,同吏部尚書賠了不是,罰他在大雪天裏穿著單衣罰跪了五個時辰,才染了風寒。

時隔十年,蕭屹川再次患病,算是驚動將軍府上下的大事。

馬虎不得,即便是深夜,王氏也派人請來了郎中。

“久不生病的人往往來病最狠,所以蕭將軍這次的病才來得又兇又重,不過蕭將軍身體底子好,吃上幾副藥,再修養數日便可痊愈。”郎中號過脈,收了脈枕,道出了蕭屹川的病情,“只是今年要入冬的這茬風寒容易染給旁人,若在軍營中發酵蔓延,實在不合適,只怕最近將軍去不得了營中了。”

道了謝,付了郎中銀錢,王氏安排下人抓藥去了。

因怕病氣過給慕玉嬋,又怕擾了慕玉嬋歇息,蕭屹川便主動要求去睡如意堂的西側間。

西側間與正房在同一個院子裏,幾個丫鬟利落地將西側間收拾出來,當夜鐵牛將蕭屹川扶了過去。

慕玉嬋並未跟他客氣。

他病了,與她同睡一間床榻確實不合適,否則如意堂又要多個病患出來。讓她把正房讓出來,自己去睡西側間也是不可能的。

蕭將軍去睡西側間,既能與她隔開,又可以安心睡上床榻,目前看來是最合理的安排。

折騰下來,已是醜時五刻。

鐵牛服侍蕭屹川喝過藥,慕玉嬋也回到臥房。

自從成婚以來,這還是她第一次自己一個人睡在一間屋子裏。

地平空蕩蕩的沒躺人,偌大的房間裏也不知怎麽竟顯得有些空曠。這一夜,慕玉嬋睡得並不踏實。

次早,明珠給慕玉嬋送來了早飯。

紅豆薏仁粥、鹽水鴨、一碗小餛飩,以及另外兩樣青菜,種類多,量不大。

“將軍吃過藥了麽?”慕玉嬋夾起一只餛飩問。

明珠將食盒內的幾盤小菜一一擺上桌面,回道:“將軍還沒醒,早飯還沒吃呢,給他準備的湯藥一直在竈上溫著呢,得等他用了早飯後才行進藥。”

巳時三刻,陽光藏於雲後,天邊的流雲被鑲上了一層金,清晨的露氣已然散去。

慕玉嬋喝下幾口粥,嬋娟帕子擦了擦唇:“將我的面紗取來。”

“公主這是要去看將軍?”明珠問。

“嗯。”

慕玉嬋是打算過去看看他,前些時候住在青山別院,那邊氣候涼,地龍又沒燒上,夜裏她睡著的時候,總搶走他的被子。

她懷疑,蕭屹川是不是因為這個才病了。

她體質弱,容易染病,所以還是要帶著面紗過去看他才保險些。

明珠懂得自家公主的意思,應聲去取面紗去了。

彼時的蕭屹川已經醒了,只是眼皮沈重不想睜開。

今早強撐著身體向皇帝書奏了自己的情況,寫完折子,又躺回了榻上。

也不知過了多久,耳邊有人叫他。

熟悉的聲音,讓他不自覺地睜開眼。

慕玉嬋未梳發髻,散著一頭長發。臉上也沒有絲毫的妝容,唯獨一面輕紗遮住了下半張臉。

輕紗素白半透,陣腳細密,像是特制過的,一絲風也吹不透,上邊繡著蒂紅花白的忍冬襯得她清新脫俗。

如此,那雙清澈如溪的眼眸越發靈動了。

“你怎麽來了?”他知自己的病許會染給他人,蕭屹川側過頭,口鼻避開了她。

“明珠說你還沒吃藥,來看看你。”說著,慕玉嬋朝身後喊了聲明珠,明珠便拖著托盤進來來了,“既然將軍醒了,便把藥喝了吧,這樣病才能好。”

饒是高高在上的公主語氣,蕭屹川還是在這之中聽出了幾分關懷他病情的意味。

“放在那吧,我晚一些去吃。”

蕭屹川沒有吃藥的習慣,也不覺得自己生病了需要吃藥。諸如風寒這樣的小病,就算不吃藥,他忍兩天大抵也會自愈的。

哪知慕玉嬋不同意,幹脆端起了藥碗,盛起一勺湯藥,遞到了他的唇邊。

她不容拒絕:“不行,藥涼了會影響藥效。將軍因我而病,我自然得看著將軍好起來才行。”

“因……你?”

慕玉嬋示意明珠先退下,攪了攪藥碗,故作隨性地說:“青山別院的時候,我凈搶你被子了,我猜你是因為這個才病的,所以麽,你先把藥吃了……”

原是因為這個,她才過來探病的。

若他的病不是因為這個原因呢,她還會來麽?

藥香混雜著女子身上的花香不分你我地縈繞過來,蕭屹川拒絕不了那雙明媚的眼睛,撐起身子,勉強端起來藥碗。

上次吃藥是什麽時候了,十年,有十年了吧。

他只記得藥是苦的,而苦藥是什麽具體的滋味,對他來說已經不再具象。

湯藥冷暖剛好入口,蕭屹川面不改色的一口喝下,苦澀的藥液順著他的喉嚨往腹部流去。

蕭屹川終於記起何為“藥”味。

這味道著實不好喝,澀口難耐。

忽而,他凝向慕玉嬋。

所以,她每日早晚都要服用兩幅湯藥,日日都要體會兩次苦澀的滋味兒麽?

不,還不止兩次。

若是犯了咳癥,或是染了別的急癥,還要吃其他的藥。

他只是一時的病癥,而她在他面前咳過幾次了,數不清的。

想到這兒,那喉中的味道越發明晰了,蕭屹川看著空空的藥碗沈默不語,臉上如若深邃的湖,無人可窺其心中所想。

“怎麽了?”慕玉嬋得逞般地輕笑,“蕭大將軍是怕苦不成?”

嘲笑他的同時,宛若變戲法似的,女子竟從隨身的荷包裏拿出了一塊包著糖紙的糖球兒。

“喏,伸手。”

蕭屹川鬼使神差地攤開手掌,慕玉嬋拇指食指捏著糖球兒,矜貴的指尖輕輕地將糖球兒放在了男人的掌心。

“這是……”

他認得,這是她每次吃藥過後,嫌藥苦口,常吃的那種糖。

“若是嫌苦,含顆糖就是了。”慕玉嬋無所謂地說。

話落便起身走到門口,她不打算在西側間過多停留,臨出門的時候驀然回首,見蕭屹川還盯著那顆糖球兒發怔,催促道:“你吃便是,我又不與外人說的。”

那抹倩影轉身消失在了門口。

蕭屹川低頭看著手心,薄薄的糖紙包裹著淡淡的甜香。

男人覺著好笑,情不自禁地勾起嘴角。

正此時,鐵牛忽然敲門進來了:“將軍,夫人說了,您不能空腹吃藥,現在還得喝碗粥才行。”

蕭屹川也不知哪來的力氣,趁鐵牛還未進門,迅速將那顆糖藏在了枕頭底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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