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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了晌午,慕玉嬋又出門去了趟新盤下來的店面。

大概是原先的老掌櫃知道慕玉嬋與將軍不同尋常的關系,才一夜,鋪子裏的東西已經搬幹凈了。

慕玉嬋要人丈量了鋪子內墻面與地面的尺寸,打算讓人做幾個漂亮的首飾櫃。

事情都安排下去,日頭已經挪到了西邊。

“公主,回吧,這都一下午了,奴婢怕您累著。”

累是有些累的,但還有一件事兒很讓慕玉嬋掛懷。

“仙露,你來管鋪子裏的賬怎麽樣?”慕玉嬋忽然問。

“啊?”仙露撥浪鼓似的搖頭:“公主說笑了,奴婢哪學過那些,奴婢只想本本分分伺候好您,那便是奴婢最大的本事了。”

慕玉嬋知道,仙露是會一點的,但並不精通,這話就是哄她開心。

從蜀國過來,丫鬟其實帶了不少,不過都是負責照看她的小丫鬟,近身的大丫鬟她只帶了兩個。將仙露分出來負責管鋪子,她也有些舍不得。

“回府吧,是有些累了。”慕玉嬋嘆了口氣,舉步上了馬車。

若不是慕玉嬋為了尋些樂子,店面這檔子事兒也不會這般親力親為,到了馬車上,才一沾美人靠,就累得開始犯困了。下巴一下下點著,鑲著南海珍珠的耳鐺也跟著小幅度地晃動。

剛要入睡,車外的陣陣喧鬧驚走了她的瞌睡蟲。

“怎麽了,仙露?”慕玉嬋懨懨地打著哈欠朝前室問。

仙露將車門打開一道縫隙,露出頭來:“公主,前邊有人吵起來了,圍了不少人,馬車過不去。”

“那便繞路吧。”剛吩咐下去,車外爭執的聲音竟覺著耳熟,慕玉嬋連忙喊了停。

仙露扶著她下來,慕玉嬋果真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看到了一個熟悉的人影。

“父債子償,天經地義。你爹欠了我們賭坊整整三百兩銀,帳期早就到了。這賣身契是你爹親手簽下的,若到了日子還不上債,便將你抵押給我們,你還想抵賴不成!來人,來人給她帶走!”

“你要帶我去哪兒!青天白日,你們眼裏沒有王法嗎?這張賣身契我根本就不曾畫押,做不得數!”

“我管你做不做得數,等到了天香樓你去跟老鴇子說理去吧。”

前邊的人影影影綽綽地掙紮著,圍觀的路人指指點點,雖然皆是同情的居多,但平康賭坊勢大,也無人敢上前阻攔。

仙露看了一陣兒,忽地“呀”了一聲,壓低嗓子道:“公主,那不是之前在長樂酒樓,將軍的遠方表妹嗎?”

芍藥,蕭屹川姑母夫家的一位侄女,算起t來的確是蕭屹川不沾親卻帶故的遠方表親。

慕玉嬋沒見過當街搶人的場面,那幾個賭坊的漢子面露兇相,看起來十分駭人。

尤其聽到“天香樓”三個字,慕玉嬋的臉色都沈了下去。

之前偶聽蕭屹川提過,天香樓乃是銷金銷魂的風月之所,這姑娘的父親也當真心狠,區區三百兩銀,就把女兒往那魔窟裏送。

不過對於一個嗜賭成性的人來說,哪裏還有什麽父女之情呢。

“公主,咱管嗎?”仙露看出慕玉嬋的猶豫。

慕玉嬋並非聖賢心思,她和芍藥並無情分,只是同為女子,眼下的情形……

那賭坊的幾個漢子,押著芍藥的胳膊,其中一個上前,就要當街解開芍藥的衣領。

纖瘦窈窕的姑娘滿眼的不甘,狠狠啐了那人一口,似乎想與他們同歸於盡。

漢子摸了一把臉,怒上心頭,揚手就要打人!

“住手——”

慕玉嬋當真看不下去了,未經思索,已經出口制止。開口的同時,將軍府的數位護院齊齊將慕玉嬋互在了中間。

平康賭坊的漢子正怒在心頭,但看慕玉嬋的架勢,也知道對方是權貴人家。

“姑娘,這是我們平康賭坊的事,還請您高擡貴手,不要阻撓。”大漢抱了抱拳,並不打算與慕玉嬋糾纏。

慕玉嬋輕哼了下,掩唇笑了:“若說家事,該是我將軍府的家事才對。”

將軍府?家事?

大漢一怔。

慕玉嬋繼續道:“你要帶走的這位正是蕭將軍的遠親表妹,前些日子,我們還一起在長樂酒樓小聚吃酒來著。”

那大漢狐疑不決,大興京城裏姓蕭的將軍就平南大將軍蕭屹川一族,誰敢冒充。再看那些護院的著裝,的確是將軍府的。

“可她爹在我們賭坊豪賭,欠下了三百兩銀子。”大漢拿出來憑據,經人交給慕玉嬋,“上邊白紙黑字可是寫得清清楚楚。”

慕玉嬋並未細端詳那憑據,擡手給了一旁的仙露。

“不就是三百兩銀子,將軍府替她還了便是。”慕玉嬋讓仙露拿出張三百兩的銀票,交給平康賭坊的人。

既得了銀票,平康賭坊的也有眼力,不敢與將軍府的人糾纏,領錢要走。

“慢著。”慕玉嬋又叫住了對方,“既然領了銀錢,芍藥便與你們再無關系,從今往後芍藥是將軍府的人。他那父親,若去賭坊豪賭,你們賭坊萬不可再答應用他女兒抵債,是卸他父親的一條腿還是一只臂膀,都由你們。”

平康賭坊的人答應走遠了,慕玉嬋讓芍藥上了她的馬車。

慕玉嬋安臥在軟墊上,白狐大氅蓋著小腿,她自上而下的看著芍藥,憐憐滿身的貴氣。

“所以,之前在長樂酒樓,你就是因為這個原因接近蕭將軍麽?”

芍藥說不震驚是不可能的,她怎麽也沒想到,將她從魔窟裏救下來的會是安陽公主,還沒多久之前,她分明勾引過蕭大將軍的。

“是。”芍藥跪坐在慕玉嬋的面前,領口的扣子被人撕扯掉了,她垂著頭,緩緩點頭,“夫人,對不起,我……”

慕玉嬋的語速很慢、很平和:“你不必再說了,我既然救了你,就不會再追究過去的事情。”

芍藥不可置信地擡頭,說感謝已不足以,那些勾引別人夫郎的女子若是落到了元配夫人的手裏,能有什麽好下場?

安陽公主不僅還了她的父債,也沒有懲治她的意思,芍藥整顆心都酸得厲害。哪怕自己之前有苦衷,終究是做了錯事,想到之前自己在長樂酒樓的行跡,芍藥更是無地自容。

她的眼眶發熱,跪在慕玉嬋的面前,規規矩矩地磕了個頭:“夫人,那三百兩銀子,我會慢慢還給您的。今日,芍藥多謝夫人的救命之恩。今後,芍藥的命,就是您的。”

“我要你的命做甚……”

慕玉嬋只不過舉手之勞,還真未將此事掛在心上。

芍藥這般鄭重,倒把她弄得不自在了。

她伸出一只手,虛虛扶起她:“你也不必如此,不過,我是有件事兒一直想不通。”

“夫人您說。”芍藥真摯地看過去。

“那日,你是怎麽知道將軍在長樂酒樓的?”

芍藥抿了抿唇:“是我的叔母,也就是將軍的姑母告訴我的,要我去長樂酒樓,她說……她說夫人您無法生育,以後將軍總歸是要納妾的,若我成了將軍府的人,我父親的債就……夫人,是我對不住您,芍藥任憑您的處置。”

時至今日,這條線終於明晰了。

蕭屹川的那個姑母是想把自己的人安拆進將軍府來,也不知心存什麽目的,竟將她不好受孕的事情都打聽得清清楚楚。

經芍藥這樣一說,慕玉嬋打算今後對這個便宜姑母多留點心思。

她的視線又回到芍藥身上,女子淚眼朦朧卻帶著堅決,即便落魄了還是盡量維持著那份尊嚴。

之前她見芍藥的時候,就看出芍藥的言談舉止顯然是受過指點的閨秀。

估計是攤上個賭徒父親,才落魄了。

今日她救下芍藥也並非意氣用事,慕玉嬋將芍藥的身契還給芍藥,清清淡淡地問:“你真的願意報答我麽?”

芍藥重重點頭:“公主,我願意!”

·

安頓好芍藥,慕玉嬋回了將軍府。

落日餘暉灑滿人間,屋檐上幾只留鳥嘰嘰喳喳地鳴著。

一進門,明珠就歡快地迎了上來:“公主,公主!皇上來信了!”

鳥兒被驚得一股腦飛走,慕玉嬋的眼眸亮了起來。

“真的?”

“是。”明珠扶著慕玉嬋,“公主,您慢些走。”

這還是她出嫁以來,收到的第一封家書,慕玉嬋腳下的步子也快了。

快速回到如意堂,那封遠自蜀國而來的家書被整整齊齊擺在西窗下的紅木桌案上。

安陽親啟。

她認得父皇的筆法。

慕玉嬋迫不及待地拆開,整整幾大頁信函。

父皇、母後,還有她的弟弟,都給她寫了家書。

信上的內容洋洋灑灑,或是傾訴了對女兒的思念、關懷她的身體,或是要她與蕭屹川和睦相處的話。

將父皇母後的家書看過兩遍,慕玉嬋又拿起了弟弟的信。

她的弟弟貴為蜀國太子,人前總是一副老成持重的模樣,唯有在她這個姐姐面前才顯露一二孩童的本色。

他說他又長高了幾寸,最近做了什麽功課,又幫著父皇處理了幾件大事。他說他們之前一起糊的燈籠有些陳舊了,唯恐壞了不敢再用。也告訴姐姐,不必害怕什麽勞什子將軍,現在他習文練武,將來長大了,絕不會讓那個將軍欺負她。

慕玉嬋看著看著眼睛開始發酸,幹脆將家書收回信封之中:“明珠,去找個盒子來。”

她打算將家書好好珍藏起來,若是以後想家人了,再拿出來看看。

明珠領命,不大一會兒,捧著一只漂亮的木匣回來了。

“公主,您看這只匣子行麽?”

雕著鯉魚的金絲楠木匣,錦鯉正是皇弟喜歡的圖案,大小也正合適。慕玉嬋點點頭,示意明珠將匣子擺在她面前。

素手打開匣子,慕玉嬋微微一怔,竟不想裏邊兒不是空的。

上好的飄金宣紙上寫得簪花小楷,安安靜靜躺了十七八封信,沒有信封,平整整地現在眼前。即便慕玉嬋不想看,也不可避免的看到了信上的內容。

屹川哥哥。

這四個字闖進眼睛裏,慕玉嬋更不自覺地閱讀起上邊的內容。

無他,竟是蕭將軍青梅竹馬寫的情書。

誠懇且露骨。

封封盡真情。

慕玉嬋美眸頓時睜圓了些,嫌棄地將金絲楠木匣往前一推:“明珠,換只匣子。”

這只匣子實在晦氣。

屹川哥哥,屹川哥哥。

這樣肉麻的稱呼,也叫得出口。

哼,酸不酸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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