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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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場旅行結束在元旦假期的最後一天。

常矜和常鶴沒有回國, 二人與朋友們告別之後直接去了日內瓦機場,坐飛機至紐約。

一月份的紐約均溫只有零度,但常矜下了飛機之後卻不覺得冷, 反倒心情雀躍。

常父常母正在紐約的家中等待他們。

“我的寶貝們!!”

常矜常鶴一進門,就被甄伊水一只手臂一個地攬住, 母親和兩個孩子抱在一起,顯然非常開心:“這次和朋友們去旅行玩得開心嗎?”

常矜點點頭,抱回去:“很開心!”

“聽鶴鶴說你們一直在格施塔德滑雪?沒去別的地方玩嗎?”

“我們也去了附近的鎮子, 但總體上還是在那一片玩。”常矜的生存空間漸漸縮小,她說, “媽媽我有點喘不上氣來了。”

甄伊水這才松開手,滿臉愛憐地看著自己的兩個小孩, “媽媽都那麽久沒見過你們了, 抱一下而已嘛。”

甄伊水抱著兩個孩子撒嬌:“這次來就住到寒假結束再回去吧?難得有一次寒假你們不用到處跑, 能不能用來陪陪媽媽呀?”

常鶴:“都可以, 我在哪裏都一樣。”

常矜卻是猶豫了。

她想到了顧杳然, 在這幾天的時間裏, 她能感覺到她越來越明確自己的心意。她還想著寒假空閑下來了, 能偶爾去他家找他玩, 和他聊聊天的。

但是媽媽這樣說的話......

常矜還是點點頭:“我也留下來。”

常恪今天也在家裏,甄伊水拉著他們聊天時, 他就坐在客廳......織毛衣??

看到爸爸也在家,本來就很驚訝的常矜, 現在更震撼了:“爸爸今天沒有工作嗎?”

甄伊水朝他倆眨了眨眼:“你們爸爸這三天都休假啦!”

常恪放下毛衣針線:“伊水,這裏我不會織了。”

甄伊水立馬回過頭去常恪身邊, “來啦!我教你!”

常矜和常鶴對視一眼,均在對方的眼中看到了驚悚。

和平時見到的總是西裝革履的穿著打扮不同, 常恪鮮少地著了身休閑服,但又並非家居服,而甄伊水也穿了件漂亮的絲綢蕩領吊帶裙,頭發似乎也精心打理過。

看樣子在常家兄妹的飛機落地之前,他們二人出了趟門,也許是去買了什麽東西,也有可能只是這對恩愛夫妻利用閑暇時間,在這附近悠閑地逛了逛。

看到兩個孩子坐過來,常恪才終於擡頭。他的目光仿佛能洞悉他們內心的想法,他笑了:“你們媽媽難得沒有全世界到處飛,而是回來找我玩了,我就把工作暫時丟給了小王,陪她三天再回公司。”

甄伊水心虛,但理直氣壯:“這話說的,我也經常回紐約看你啊!”

常矜:“媽媽去年又去哪裏玩了?”

“可多了,我和陸阿姨去了紮金索斯沈船灣,去了肯尼亞看動物大遷徙,去了裏約熱內盧玩滑翔傘,去坐了東方列車,還回托斯卡納看了一眼我和你們爸爸結婚的那個地方,”甄伊水抱怨道,“你們是不是都不看我的朋友圈呀!我不是一直有發照片嗎?”

常鶴:“媽媽,我們平時要上課,而且我們有時差。”

常矜:“我有看!我還看了媽媽在微博發的文章!”

甄伊水雖息影多年,但人氣猶在,她出演過許多優秀作品,所扮演的角色往往都成為經典,時隔多年仍是業界標桿。也是因為這層原因,她鮮少回國,回國也不怎麽出門,只是為了看看孩子。

甄伊水嘿嘿一笑:“那是我在回紐約的飛機上寫的。我想了很久,我覺得總是旅游也很無聊,果然還是得給自己找點事做,我剛好有了點靈感,想嘗試一下自己做導演,拍一部女性群像電影。”

一家四口人難得齊聚,光是閑聊就能聊很多東西。

常矜看著父母,常恪顯然並不擅長這種手工活,針線頻頻出錯,而甄伊水在說話之餘也在關註他的進度,時不時幫他看一眼。

她忽然開口:“爸爸和媽媽當初為什麽會在一起呢?”

常恪和甄伊水都楞住了,兩個人看了對方一眼,還是甄伊水先憋不住,撲哧一聲笑了。

她打趣常恪:“對啊,為什麽呢?”

常恪沒接招,他看向自己的女兒,“為什麽小矜會這麽問?”

常矜:“因為爸爸媽媽看起來很不一樣。”

“爸爸是嚴謹的,而媽媽是隨意的,爸爸喜歡穩定安全且一成不變的東西,而媽媽喜歡生活中每一秒都充滿驚喜,喜歡未知。”

常矜擡起眼睛,澄亮亮的眼裏好像有什麽別的東西:“我想知道,為什麽即使是很不同的人也能在一起,並且過得很幸福呢?”

常恪看著女兒,挽起唇角笑了:“這確實是個很好的問題。”

甄伊水一副已經搬好小板凳洗耳恭聽的樣子:“你來說,因為我也很好奇!”

常恪面露無奈:“好好好,那就我說。”

父母愛情故事,在孩子那裏,永遠是他們最好奇的問題之一。

常矜好奇道:“爸爸你第一次見到媽媽時,你覺得媽媽怎麽樣?”

“你媽媽嗎?”常恪笑道,“讓我想想,第一次見到她的時候......”

“她讓我覺得,這是個很奇怪的人。”

遇到甄伊水時,常恪還在讀小學。

那個年代的瀾川,頂級富人的圈子還要更小,那時還沒有迦利雅,而他們這些生來便萬事不愁的權貴子弟,依舊和現在一樣,大多遵從國內頂私到美國藤校的精英模式路徑來完成學業。

很單一,正如同他們從小到大所接觸到的環境和觀念。

常恪是在這條路徑中長大的佼佼者。他在小學時就已非常優異,無論是體育,學術還是特長方面,他的表現都足以碾壓同齡人。

常恪第一次見到甄伊水是在一節自然課。他們兩個班的學生被老師帶著一起去植物園,觀察植物的生長和形態。

他看得仔細,於是慢慢落在了隊伍後面,卻沒想到有個人比他還要誇張,不僅走著走著會突然蹲下來,還會盯著一朵花看很久。

他在這時留意到了甄伊水這個女孩。

那時候的甄伊水已經很漂亮了,她生的便是傾國傾城的底子,從小到大就沒有醜過。

他發現這個漂亮的女孩還會和花朵說話。

真是個......奇怪的人啊。

有一次便會有第二次,常恪開始經常在聯合班級課上看到甄伊水。

她朋友很多,不像他總是獨來獨往,常常掛在臉上的笑容讓她看起來仿佛一顆散發著溫暖光芒的小太陽。

但這顆小太陽也有被他發現落單的時候,比如說自然課和體育課。

但這個家夥好像一點也不怕寂寞。沒有人和她說話,她就和花花草草聊天,或是走在路上輕快地哼著歌。

她好像總是有辦法讓自己很開心。

常恪不再能見到甄伊水,是從G5那一年開始。

那t年,維也納少年芭蕾舞團恰好來他們學校招收新生,只挑走了一個女孩,便是甄伊水。

常恪:“之後就得問你媽媽了,因為我直到大學都沒再見過她。”

常鶴問了:“舞團的生活是什麽樣的?”

甄伊水苦著臉:“很嚴格,每天都要訓練很長時間,早課晚課都不能遲到,作息和飲食也都被限制得死死的。”

“但是也不是沒有開心的事。能和一群漂亮上進的女孩子在一起,度過我十幾歲時的少年時光,我覺得這就是我人生裏最幸運的一件事了。”

那時的甄伊水一邊接受訓練,一邊隨舞團在世界各地演出,她本就是生性自由,無拘無束的人,少年時代這樣的生活愈發奠定了她人格的底色。

如無意外,甄伊水本不會那麽早回國繼續讀書。

但她在一檔國際舞蹈綜藝中意外走紅,因而接到了踏入娛樂圈的橄欖枝。那時她年僅17歲,正是普通人讀高二高三的年紀。

甄伊水選擇退出舞團,她報名了藝考,結果剛好在那一年考上了中戲的表演專業。

此後,她在大二那年憑借一部古風電影出道,因為對反派女配一角的出彩詮釋,她再度爆紅網絡。

而與此同時,常恪按部就班地結束了國內的學業,前往美國哈佛大學商學院讀書,並在主流媒體上再次刷到了甄伊水的照片和信息。

甄伊水扒著常恪追問:“老實交代,你是不是那個時候就暗戀我了?”

常恪笑道:“我也不太清楚,不過我確實是在那個時候關註你的微博和動態的。”

常矜插嘴:“說不定爸爸那個時候只是追星心理呢?”

甄伊水斬釘截鐵:“不,他肯定早就暗戀我!”

常矜好奇:“媽媽更喜歡表演還是跳舞呢?退出舞團有沒有後悔過?”

甄伊水:“喜歡哪個......嗯,其實我感覺我都不太喜歡。娛樂圈的人情世故太多太雜,太多汙糟事,而且好本子很少很少。至於跳舞,現在也很難遇到合適的舞臺,而我又是很討厭舞團生活的。我本來就打算呆幾年然後退出舞團,倒不是為了演戲才退的,只是那時恰好有這麽一個理由離開。”

常鶴:“那你們後來是怎麽在一起的?”

甄伊水嬉笑:“因為你們爸爸死皮賴臉追我呀!”

常恪笑了笑,這個儒雅俊美的男人沒有反駁她:“可以這麽說,如果不是爸爸主動,可能就不會有你們了。”

常恪結束學業回國參加一個朋友的婚禮,再次偶遇了當時已經是當紅小花的甄伊水。他一眼就認出她,即使參加婚禮的甄伊水素面朝天,和電視機裏那個明艷動人的女星殊為不同。

她就坐在離他幾米遠的另一張酒桌上,那雙眼眸歷經十年的風雨,依舊清澈明媚,一如他們遇見的最初。

她看著舞臺上的新人,一邊鼓掌,一邊笑得彎起眼睛。

常恪發現自己一直在看她,久久不能移開目光。

他本可以走上前去,遞出一杯酒,利用他的風度翩翩和談吐,聊起他們曾經在同一所小學時的回憶,他本可以讓甄伊水從那時起就認識他。

但他最終沒有走上前去。

常恪循規蹈矩地活了一輩子,整整二十五年。他的履歷接近完美,外貌談吐家世能力皆是人中龍鳳,客觀地說,他完全配得上甄伊水,也許他將這件事說給任何人聽,他人都無法理解為什麽他會退縮。

甄伊水好奇:“所以你當時為什麽沒有來和我搭話呀?”

常恪:“那時,我參加完婚禮就必須馬上回紐約,進我父親的公司學習。他當時身體已經不太好,我急需在兩年內接任他的工作,但我那時其實剛剛碩士畢業。”

“不敢走上前,一方面也許是因為近鄉情怯,另一方面也是我考慮到了太多現實的問題。我可能會在很長一段時間將我所有的精力放在工作上,幾乎沒有私人時間可以分給感情,而且你那時在國內工作拍戲,我在紐約,我們既存在時差,也存在客觀上的地理距離,可能連見一面都很難。”

“這是就算我們的關系進展一切順利,也必定會存在的現實問題。”常恪,“我認為那時的我還沒有穩定下來,也還沒有充分的精力,沒有準備好開啟一段感情。”

甄伊水驚嘆:“原來在我不知道的時候,你想了這麽多嗎?”

常矜深受觸動:“我可以理解爸爸,我和爸爸一樣,做一件事之前會想很多步才敢去做。”

常恪:“但人生中某些重要的事,是需要孤註一擲才能做到的。”

最後一次,常恪遇到甄伊水,是在三年後某個投資商的飯局。

在那天前一周,甄伊水剛剛宣布,將在她的最後一部主演電影《夢華年》拍攝完畢後正式息影,退出大眾視野。

常恪因為這個消息失魂落魄了三天,連工作時都會偶爾走神。

那時的常恪剛剛接任長豐控股的CEO,還有一堆事務積攢在案,父親住院也需要他時時留意和探望。他比三年前更加忙碌,他也沒有想到竟會在紐約再度遇見甄伊水。

常恪起身出門去外面透口氣,卻在拐角看到靠著墻給朋友打電話說笑的甄伊水。

他站在原地,仿佛被膠水黏住了腳步,就這樣看著她打完一個電話,戴上墨鏡回到隔壁的包間。

包間門拉開的一瞬,常恪看到裏面坐著許多熟人,幾乎都是他和其他公司合作時,會常常遇到的那群老板和商人。他也猜到,甄伊水大概是為了這次紐約電影節而來。

“那是最後一次了,我想,如果想要認識她,只有那一次機會了。她自由自在,說不定從此會越飛越遠,而我這種固守成規的人,只能矗立在原地,想走也走不了,想走也沒有勇氣,只能從此遠遠地透過一方屏幕去尋找她,了解她了。”

“也許是這種緊迫感,使我大腦短暫地空白了一瞬,我第一次拋棄了我一貫的理性和權衡,順從了自己心底的欲望。”

常恪推開那扇虛掩的門,在一眾人驚訝的目光中走進了包廂。

當甄伊水第一眼看來時,這個早已在三年間蛻變得儒雅成熟的男人,正從容不迫地接受在座所有富豪商人的熱情歡迎。

而下一秒,她對上這個男人隔空望來的目光。

甄伊水:“就是那天,我就和你們爸爸認識啦,然後他就一直厚著臉皮來找我說話,知道我會在紐約呆一段時間,主動說能帶我四處逛逛,就這樣慢慢熟了起來。”

常矜好奇:“那媽媽為什麽後來會接受爸爸呢?”

甄伊水攤了攤手:“他和我告白了呀,一個男人又帥又年輕又有錢又潔身自好,還很深情,我沒理由拒絕吧。再說了,我也不太可能找到比他更好的了。”

常鶴拱火:“那媽媽其實也不是非爸爸不可?”

甄伊水瞪眼:“小鶴!你怎麽能這麽說!”

常恪笑道:“沒關系,我非她不可就行了。”

在場的其他三個人都楞住了。

因為常恪真的鮮少說出這麽直白的,毫無遮掩的示愛,包括與他結婚多年的甄伊水,也是第一次聽到。

甄伊水返身抱住了常恪,沒過多久,一點一點的抽泣聲從常恪懷中傳出來。常恪的身形慢慢僵住,他把妻子從自己的懷抱中挖出來,聲音溫柔得能滴水:“怎麽了?”

甄伊水漂亮的大眼睛正不斷地掉下眼淚,像是一串珍珠項鏈斷了鏈子,一顆顆地墜下來。

“才不是誰都可以呢......”甄伊水哽咽著說,“如果不是喜歡你,我為什麽要和你結婚,為什麽寧願放下我環游世界的願望,在紐約呆了兩年?你以為紐約是什麽很好玩的地方嗎?又臟又臭又危險,要不是因為你,我才不會把家安在這呢.....”

“你不要這麽說啊,你這麽說我會以為你當真了,我不想聽你這麽說,我很心疼——”

常恪將妻子緊緊地攬入懷中,嘴唇抵在她的發鬢間隙,聲音輕如羽毛,“好,不說了,再也不說了。”

甄伊水的眼淚來的快,去的也快。

常矜怔怔地看著眼前這一幕,直到母親的情緒穩定下來了,她才張了張口,說:“.....所以,其實......”

常恪看她的眼神,明白他這個心如明鏡的女兒,已經全部都理解了。

他摸了摸女兒的t頭:“是的。就如你所想的那般。”

“兩個截然不同的人能夠在一起,一定是因為深愛對方,並且愛到願意為了對方妥協和容忍一部分的人生。這是愛情裏必須擁有的東西,也許你也可以稱之為責任。”

“如果你只是在原地等待,不願意先付出愛,那你就很難得到愛;如果你害怕受到任何傷害,害怕自己有一絲絲的不完整,那你也很難和他人建立親密關系。因為親密關系,本身就是兩個完整的人放下一部分自我,換取到對方的一部分,然後接納,進行重構的過程。”

常恪突然笑了:“但我想,這應該不是什麽難事。”

“當你遇到那個對的人時,你會自然而然地擁有這樣的決心和勇氣。如果沒有,那就是還沒遇到,這樣告訴自己就好了,不必為此自責。”

這個晚上,皓月澄澈的輝芒一落千裏,花瓶裏插著幾支丹桂,搖曳的花蕊上猶帶水珠。

常矜躺在床上,久久無法入眠。

她睜著眼睛看天花板上垂落的水晶和透鉆,腦海中掠過許多於她而言珍貴難忘的回憶畫面。

在USAD的頒獎臺上他們沐浴著彩帶擁抱,她看到在劍橋的落日裏飄蕩的金柳掠過他鼻尖的影子,轉瞬間又化為一寸相機屏幕裏的白雛菊花瓣,皎潔的顏色匯聚交織成他垂落的發尾和眼底的一泓清泉,星辰倒轉,雪夜的穹宇月光輝煌,他握著她腳踝的手掌,因為擔心她受傷而眉頭緊蹙。

她曾經問過自己一個問題,無數次。

此刻,這個問題再次在她心底響起。

你有多想留下這個人?他是你的生命裏無可替代的存在嗎?

常矜默默地將這個問題想了很多遍。

她發現,她好像終於有了答案。

很想。她在心裏回答了那個發出詢問的聲音,仿佛是那個總是不被允許做出決定的感性的自己,在向那個一直大權在握的理性的自己,說出屬於她的回答。

很想很想。

我不知道,他是否是我生命裏無可替代的,獨一無二的那個人。但此刻的我知道,我想讓他成為這個人。

一個願想在她心底纏絲成繭,終於破殼。

她突然從床上坐起來,擰開了床頭櫃上的臺燈。

微弱的暖色光線緩慢照亮了整個雪白的房間,映出女孩匆匆走向書桌的足跟,以及她被燈光拉長的影子。

她攤開了自己的日記本,在上面一筆一劃地寫下自己的決心,隨著墨水溶入紙頁深處,她落筆越發堅定。

“——要在寒假後,向顧杳然表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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