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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這樣說。

常矜總覺得, 好像無論自己做什麽,都是在被他牽著鼻子走。

他的放任和寬容讓她看起來像是在無理取鬧。

常矜站在原地,顧杳然已經沒有再看她了, 他蹲下身,在雜亂無章的桌椅間尋找下一串糖果。

一陣輕微的塑料紙撕裂聲響起。

顧杳然聽得清楚, 但他沒有回頭。眼前是一片黑暗,光幽微,他卻勾起唇笑了。

女孩身上的馨香忽然襲來, 在幽暗冰涼的世界裏,有一顆晴朗幹燥的小太陽, 不知何時已湊近,來到他身邊。

顧杳然意識到常矜靠過來的下一刻, 便轉頭看她。

唇瓣邊緣抵上來一個圓圓的物體, 他猝不及防, 不小心舔了一下。

很甜。

顧杳然有些怔楞, 維持著這個動作沒動, 看清了常矜望向他的那雙澄澈的眼睛。

她看上去很認真, 看他的目光那麽專註。

常矜說:“張嘴。”

月光漫過窗欞落了一地, 像漲潮的海, 將靜謐和溫涼的夜卷到岸上。

他們蹲在岸邊,挨得極近, 海水舔舐過他們的腳背。

仿佛這一刻,就算一同被海水淹沒, 也是值得。

顧杳然慢慢張開嘴,將常矜抵在他唇邊的棒棒糖含進去。軟紅的舌尖卷過塑料棒, 離常矜的手指只差一個吻的距離。

常矜的手指莫名縮了縮。

火熱的暧昧在空氣中蒸騰,不知熏紅了誰的耳朵。

顧杳然沒有說話, 卻伸出手,覆了層薄繭的手指捏了捏她的手心,帶著某種無言的默契,向她道謝。

常矜蹲著,長發落在肩膀上。她擡眼看他,剛好看到顧杳然彎著眼睛朝她笑的樣子。

剛剛被捏過的手掌心頓時像是被火舌舔過。

燙得有些刺痛。

她跟在顧杳然身後,直到牽著他的手離開這一層樓,她的心跳再也沒有安靜下來過。

.........

“常矜他們人呢?”

俞西棠和秦姣珠他們幾個出了鬼屋,卻沒看到常矜和顧杳然。

關若素在旁邊看手機:“矜矜說她和杳然先去廣場了,馬上要開始‘百鬼夜行’了。”

八點半是百鬼夜行開始的時間,校園廣場會亮起所有提前擺放好的南瓜燈,會有學生和老師扮演的npc出來跳舞,學生們隨時都可以加入。

無論是坐在下沈式廣場的臺階旁觀賞,還是直接進入舞池和大家一起跳舞,都會是極好的體驗,被迦利雅的學生們列為萬聖夜絕對不容錯過的活動之一。

“常矜讓我們順路買點喝的過去。”

常鶴:“我過去買,你們先去廣場。”

關若素主動舉手:“那我也去吧,他一個人拿不了那麽多東西。”

俞西棠和秦姣珠在路口揮別二人,一路循著小道來到廣場,遠遠地看去,樹海橙黃一片,人聲喧嘩已如沸。

秦姣珠指了指:“我先去上個廁所,你到了給我拍個照片,我去找你們?”

俞西棠:“好。”

人潮擁擠,俞西棠穿梭在人流中,不時與人擦肩撞臂。好不容易掙脫人擠人的外環道,俞西棠扶了扶自己頭上戴的白色發箍,開始沿著廣場找常矜和顧杳然兩個人。

她低頭看著手機上常矜發來的照片,尋覓著人群裏的兔子耳朵和狐貍耳朵。

直到她終於看到那兩個人的背影。

他們恰好背對著她坐在階梯上,女孩纖細的腰被緊身的警官服勒得格外好看,曲線圓潤又伶俐;男生肩背寬闊,線條向下收到腰腹處。

不知說到什麽,兩個人突然都笑了起來,聲音清脆如鈴鐺,遙遙傳來。

目標已經鎖定,俞西棠收起手機,就要朝那邊走過去。

而就在這時,常矜的發繩松落下來,原本紮好的辮子就要散掉。她手裏還拿著冰淇淋和零食包裝袋,一時間手足無措。

顧杳然伸手勾住了那一截發圈。

不知常矜說了什麽,顧杳然的臉掛上了無奈的笑容,他開始給常矜還沒完全散開的頭發紮上發圈。他的動作細致又溫柔,似乎生怕自己不小心弄疼了她。

最後,他的手指離開她柔軟的長發,卻不小心帶下一根漆黑的發絲。

今晚的夜那麽黑,那麽幽深,偏偏這一處被南瓜燈照得亮如白晝。

所以俞西棠看到了。

她看到顧杳然低下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他五指收起,將那根頭發握在了掌心裏。

他那麽謹慎,就像是對待一片羽毛,一顆剛剛從蚌殼裏取下來的珍珠。他垂下眼簾的那一瞬,俞西棠誤以為他手中握著的不是一根常矜掉下來的頭發,而是什麽價值連城的珍寶。這是她曾千遍萬遍地在自己身上見過的一幕,她見過這樣隱忍不發又熾熱難言的苦衷,不是一根頭發,而是捧著它們小心翼翼握緊的手心。

那樣濃烈的,清晰的,明確的愛意。

是她曾經最熟悉的東西。

常矜感覺到身側有人坐下,她一擡頭,看到人便笑了:“西西?怎麽只有你,其他人去哪了?”

俞西棠半蹲在她身邊,撐著下巴:“常鶴和關若素去買東西了,秦姣珠去上廁所,讓我先過來找你們。”

“噢對了,我給她發個定位。”

常矜和顧杳然是提前離開的t,沒有上去排頂樓的鬼屋。於是有點好奇的常矜問道:“怎麽樣?頂樓那個鬼屋恐怖嗎?好玩嗎?”

俞西棠打了個哆嗦:“太嚇人了!而且我跟你說我還特別倒黴,那個npc肯定認識我,一看到我就沖過來!我怎麽甩都甩不掉!”

“感覺肯定是社團裏的熟人,下次別給我逮到他!”

常矜:“哈哈哈哈哈哈哈!!”

又等了一陣子,秦姣珠也來到了,第一批戴著南瓜頭套的南瓜人已經進入了舞池,節奏奇特到有點應景的迪斯科音樂響起,許多人都大叫一聲,脫掉身上多餘的衣服沖進了舞池。

常矜還想坐一會兒,卻被上頭了的秦姣珠一把拉了起來,“走!常矜,咱跳舞去!”

常矜花容失色:“我還想坐一會兒啊!”

“別坐了,來陪我跳迪斯科!”

廣場的舞池裏,一大群奇裝異服的少年人在狂歡,廣場四周固定的射燈掃過磚石地,在半空中搖曳著淩亂炫彩的光線,不時被眾人混亂的舞步踩踏。

常矜被秦姣珠拽著手拉到舞池中央,被迫跟在她身後群魔亂舞起來。

一個南瓜人趁她們不註意蹭到了她們的背後,還偷偷拍了拍她們的肩,驚得女孩們跳出老遠,南瓜人伸出手和她們擊掌,於是人群中的二人又發出一長串清脆的笑聲。

“餵,杳然。”

俞西棠看著場中央,話卻是對著身側的顧杳然說的:“你喜歡常矜吧。”

是陳述句的語調,而非疑問句。

廣場邊緣的兩個人並肩站著。

顧杳然沒有遮掩,甚至眉目間都沒有驚訝。

他輕笑了一聲:“怎麽看出來的?”

俞西棠匪夷所思地側目:“你難道覺得你掩飾得很好嗎?”

顧杳然悶笑:“那倒沒有。”

俞西棠看他這樣,也忍不住低頭笑了笑,聲音也變得輕松起來:“所以是從什麽時候開始的?你看上去可不像是剛剛喜歡上常矜的樣子啊。”

不斷有人湧入廣場中央的舞池,於是站在那裏不動的兩人便像是一座分離河道的高山,四周全都是繞過他們向前奔湧義無反顧的溪流。

顧杳然垂眸:“什麽時候嗎?”

“可能我也不一定清楚。”

他準確地意識到自己對常矜抱有別於友情的感情時,是在G9的末尾,到如今,也算是懷揣著自己明明白白的心意,守在常矜身邊約莫一年半多了。

但他是從知曉心意的那一刻才開始喜歡常矜的嗎?

或許在更早,連他自己都無法確認的時候,在他頻頻望向她的目光裏,在他對她無意識的縱容中,那份感情就已經發生了改變。

只是那時候的他並未察覺罷了。

俞西棠:“那你喜歡上她之後呢?這是種什麽樣的感覺?”

顧杳然:“會感覺,我不再全部屬於我自己。有一半的我已經系在了她的身上。”

“她動一下,我要麽幸福,要麽生疼。”

對他而言,也許那道意味著友誼的邊界在他大徹大悟的那天開始,早就混亂模糊。連他自己那時都是迷茫困惑,無所適從的。

可即使如此,他依舊會在做每個選擇時都不由自主地朝常矜靠攏。他一點點了解,一點點確認,一點點篤定,那就是愛。

“我一早就看出你們有貓膩,果然不出我所料,”俞西棠喃喃自語,突然猛地轉頭看他,“要不然你今晚就表白吧?”

顧杳然啼笑皆非:“不行,那會嚇到她的。”

“還有,你可得幫我保密,不要和常矜說。”

俞西棠:“為什麽,我旁敲側擊也不行?給你當僚機不好麽?”

她說這話時,又轉頭看顧杳然。長手長腿的高個子,只穿了身警察制服隨便站著,就已經是條奪目的風景線。

顧杳然擡起眼睫看來,勾了勾唇:“還是算了。”

“我想讓她在不受任何外界影響的情況下喜歡上我。”

他不希望任何人左右常矜的想法,包括他自己。

俞西棠:“那你打算什麽時候表白?”

“再等等,”顧杳然笑了笑,“不出意外的話,就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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