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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五章曾大父葬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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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五章曾大父葬禮

“玉!”

三三大叫一聲, 但見秦歧玉整個人直挺挺向後倒去,褚哲連淚都來不及拭去,趕忙接住他, “來人,把公子扶到屋裏。”

這邊剛湧進仆人來接秦歧玉, 那邊褚時英身子晃晃也跟著倒了下去。

“伯英!”三三把人抱在懷裏。

褚哲看著為了趕回來看褚蔔最後一眼,風塵仆仆都沒個人樣的兩人,疲憊道:“快送回房,給他們灌些米湯。”

三三應了, 抱著褚時英在前面開路, 將兩人送回了之前的房間。

等褚時英幽幽轉醒時, 已過去了一天,秦歧玉身子骨差些, 因而現在還未醒。

淚珠子順著鬢角往下流, 她嗚咽出聲。

紅腫著眼的三三聽見動靜推門而入,看見褚時英在榻上哭泣, 說道:“伯英,喪服我給你放榻邊了,你起來吃了飯穿上出來。”

褚時英搖頭,“我, 我不餓,你拿走。”

又長高了一頭,快跟褚時英一般高的三三上前, 直接將人給薅了起來,“必須吃, 主公停靈三日,你還得出去祭拜呢!”

獨自一人照顧褚蔔的三三也長大了, 褚時英接過都遞到自己嘴邊,被放了糖,又加了碎肉的羹,根本嘗不出任何味道的下咽。

這邊秦歧玉也已轉醒,三三見狀繼續出去忙碌了,他聽著褚時英時不時的啜泣,想說話,嗓子卻是啞的。

兩人沈默地進食、沈默地洗漱、沈默地拿起白色麻衣喪服穿上,又在腰間系上了麻帶,而後沈默地推開門走了出去。

一開門,各種哭聲入耳,全都是來祭拜褚蔔的人在哭。

兩人穿過人群,看到靈堂中央的棺槨時,止不住淚流,而後被褚哲帶著站在了棺槨一側,有人來祭拜,他們便要給回禮。

褚蔔身後事,一應全是褚哲負責,在兩人昏睡之際,是他安排布置靈堂、宣布褚蔔卒的消息、又要招待前來祭拜的人,儼然已經是一個大家長了。

兩人渾渾噩噩,聽話地站到了褚蔔棺槨的左側,而後雙雙跪了下去。

褚哲看著一同跪下的秦歧玉,又隱晦地看了一眼,在人群中同士大夫、學子等人交談的鄭季姜,嘆了口氣。

須臾,鄭王親自前來吊唁,鄭季姜從人群中抽離,趕忙扶著褚麗周站回了棺槨旁。

褚時英只掀開眼皮看了他們一眼,便沒再理。

褚蔔離世,幾乎沒怎麽見過面的姑姑、褚蔔兄姐的孩子,還有很多褚姓親人,能來的都來了,整個院子都籠罩在重重的哭聲之下。

按鄭禮,褚蔔屬士大夫,應停靈三日,這期間祭拜不能停,秦歧玉啞聲道:“這第一日,便讓我來守靈吧。”

褚哲感概萬千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身為秦國公子,他能做到這般已是不易,他道:“便別同我爭搶了,這第一日,由我這個長子守靈,也讓我同親父說會兒話。”

“是啊,姐夫和阿姐剛從秦國回來,今晚還是好好睡一覺的好,還是別苛待自己的身體。”

說話的是褚麗周,她肚子高聳,已經顯懷了,鄭季姜陪在她身側,自覺不能被秦歧玉比下去,便客套道:“今日,我陪親父守靈便可,姐夫回去休息。”

他挑釁地看向秦歧玉,只能對上秦歧玉那空洞的黝黑眸子。

有人一腔真心,有人只是附和,褚哲種種氣惱壓在心中,便冷冷道:“那好,今日便由季姜和麗周陪我守靈。”

褚麗周懷有身孕自然不可能守靈一整夜,但鄭季姜是務必要陪褚哲在這待著了,一時間面色極為好看。

褚時英拽了拽秦歧玉的袖子,壓低聲音道:“今日我們先回。”

兩人腿都跪麻了,互相攙扶著往屋裏走,後面褚麗周看著兩人,原本嬌俏的臉蛋上怨毒一閃而過。

回到房間,褚時英脫下喪服啞聲道:“我們第三日去守靈。”

然後她呆楞楞躺在榻上,秦歧玉合衣躺在她身側,半晌,秦歧玉伸手將她攬到懷中,輕輕拍著她的背安撫,似也在安撫自己一般。

三日很快過去,清晨薄霧盡散,白綾垂落,白幡立起,由褚家人帶著褚蔔的靈柩緩緩出了小院。

官道兩側,收割完的曠野農田裏站滿了肅然挺立的人,有鄲陽城的士大夫、有默默垂淚的農家人、有學子士子們,他們護送著褚蔔靈柩一路向西。

越往西走,黑壓壓前來送別褚蔔的人就越多,且衣衫愈發襤褸,他們都是受過褚蔔恩惠的庶民們。

悲愴的箏音響起,匯合著不絕如縷的哭聲,回蕩在上空。

在棺槨葬下的那一刻,褚時英倏然跪地,崩潰大哭起來,她欺騙祖父了,她在祖父彌留之際欺騙他了啊!

也不知祖父能不能原諒她?

她自責的哭得上氣不接下氣,然周圍哭泣的人太多了,除了秦歧玉沒人註意到她。

他蹲下身將她抱在懷裏,有灼熱的淚滴順著她脖頸衣領往下流,她揪著秦歧玉的衣領,小聲悔恨說:“我騙曾大父了!怎麽辦我騙他了。”

當日一直忙著在廚房給褚蔔熬果羹的秦歧玉並未聽見褚時英說的話,她道:“我騙曾大父說父親在呂國過得很多,娶妻生子,但其實父親已經死了啊。”

秦歧玉黝黑的眸子在聽聞褚鮮時,流露出厭惡,他記得,前世褚蔔是因褚鮮消息悲慟而亡的,便啞聲道:“你做得對,別讓曾大父留有遺憾的走。”

褚時英頓時哭得更加撕心裂肺,秦歧玉將她攬在懷中,“至少我們將曾大父送走了。”

只有他們兩人才懂,褚蔔壽終正寢,對他們兩人而言,有多麽的重要。

人年紀大了,死亡是很正常的事,若不是褚時英騙了褚蔔,她想來更能接受這一點。

褚蔔下葬之後,前來吊唁的人散去,小院恢覆了平靜,由褚哲主持,來分配褚蔔遺產。

褚蔔的地產、鋪產都留給了褚哲,所有的錢財全留給了女兒。

而所有的藏書都給了褚時英,他這一生最為愧對被他過繼了的時英,時英不缺錢,是以,他給她留了書。

他居住的小院,則留給了秦歧玉,日後就是他在鄭國的家,他再來鄭國,便不再是無根漂浮之人,他將滿身才學和一個家留給了秦歧玉。

褚時英眼淚簌簌而下,一轉頭,便見秦歧玉紅著眼,落寞地垂淚,她拿出手帕壓在自己眼睛上。

秦歧玉道:“我們去曾大父墳前走一走?”

褚時英眼淚止都止不住,“好。”

“嗯,”秦歧玉起身,“那你等我片刻,我去給曾大父做他愛吃的菜。”

按在眼上的手帕都被淚浸濕了,褚時英說:“你去吧,那我去給曾大父泡壺茶喝。”

兩人雙雙行動,廚房裏傳出炙羊肉的香味,茶室裏有縹緲茶香。

褚時英將剩得半罐子茶葉都帶上了,兩人大包小包地去褚蔔墳前說話,其實好像也沒什麽好說的,想說的都在夢裏說過了。

兩人從日頭初升,一直坐到日落歸山。

看見斜陽餘暉撒在褚蔔墳上,像是給它蓋了層薄被,終於決定要走了。

秦歧玉起身,將褚時英扶起,非常自然地彎腰將她衣裳上的灰塵撲掉。

這一刻,在祖父離世這段日子裏,互相陪伴,只有他們兩人才能懂的覆雜心情,終於讓褚時英打心底裏原諒秦歧玉的欺騙了。

有那麽一個人互相知道彼此重生,相當於分去了肩頭一半重量,也挺好。

秦歧玉察覺到她註視著自己,仰頭問道:“怎麽了?”

褚時英沈下身,將下巴拄在秦歧玉頭頂,她在將自己脆弱交托給秦歧玉,雖只有一個瞬間,她便又直起了身子,沒事人一般說:“走吧,回家,曾大父那些書,我想攏一攏。”

“好,”他伸出手牽起她略涼的手,“你想怎麽處理那些書?”

“分門別類地裝好,做好記錄,我不打算將其留在這,我們帶回秦國,正好家中有個藏書樓。”

“善,那我來幫你,正好可以將其曬一曬。”

說幹就幹,兩人帶著三三,將褚蔔所有的藏書全拿了出來,清掃灰燼,晾曬一番,然後仔細將竹簡裝進綢套中。

整理過程中,褚時英意外發現了一套用帛書書寫的,祖父去世前所著之書。

那是匯集祖父一生精華撰寫的《法》,但是她聽聞鄭王將手稿拿走了,怎麽會還有一套出現在這裏。

三三看著這幾卷帛書,像是突然悟了一般道:“這帛書我見主公拿出來過,他都是在深夜撰寫的,從未白天寫過。”

所以這帛書,是祖父混在自己藏書中,偷偷留給他們的。

她用指腹揩去眼淚,將此書遞給秦歧玉,“我想曾大父應該會希望你第一個看。”

秦歧玉接過書,人竟是先楞神木訥了一番,才仔細小心閱讀,他本就是被祖父傾囊相授的學生,又要治理秦國,最需這部《法》了。

之後的一段日子,他們就重覆著整理竹簡、收拾屋子的行為,小院徹底恢覆了寂靜。

也不能這麽說,畢竟院裏有負責保護秦歧玉的親衛,院外有鄭王負責監視秦歧玉的侍衛,鄭王顯然不打算讓秦歧玉走了,連裝都懶得裝了。

對此,秦歧玉的表現是,每日除了做飯,就是整理東西,而後睡覺,他在用睡覺這種方式,讓自己的身體盡快恢覆。

連續從秦國奔襲回鄭,緊接著大悲,身體透支嚴重,需得將養。

遠在秦國的老秦王終還是沒舍得放棄秦歧玉,三十萬秦軍壓境,要求交出太子嫡子公子歧玉。

鄭秦兩國的氣氛一下子變得劍拔弩張起來,然這次是鄭國不占理,你有什麽理由,在秦國已經交出一位公子為質時,還扣下秦國太子嫡子不放。

晚間,褚時英用淘米水洗了發後,問道:“你可想出法子回秦了?”

她人在鄭國,然褚商這一年多的時間,已經紮根秦國發展了,她有些憂心生意,更怕自己不在時,順叔和健被權貴欺壓,因而想回去了。

秦歧玉合上《法》,“我確實有些想法,不知夫人可否請麗周和其夫婿過來一敘。”

褚時英訝異看向他,想不出來,他想怎麽和鄭季姜合作,但依舊讓三三去請人了。

懷有身孕的褚麗周整個人都圓潤起來了,臉蛋粉嫩嫩的,滑得像是脫了殼的雞蛋,披著披風同褚時英打招呼,“阿姐,別來無恙?”

褚時英冷漠點頭,褚麗周仿佛沒察覺到褚時英的不耐煩,繼續道:“我給阿姐帶了些食物,都是些滋補品,阿姐和姐夫可得註意著點身體,別憂傷太過。”

這麽識大體的話,哪像是褚麗周嘴裏說出來的,褚時英訝異看了褚麗周一眼,對上她的俏生生的笑臉,便吩咐三三將東西拿進廚房。

褚麗周拖著笨重的身子上前,褚時英瞥了一眼秦歧玉,知他要和鄭季姜單獨說話,便只能任由褚麗周挽上自己的胳膊。

她一個孕婦,褚時英也不好甩開,便只能帶著她回屋內坐。

褚麗周杏眼一眨也不眨地盯著褚時英看,突兀的問:“阿姐,若是此番你和姐夫回到秦國,可還會再回來?”

褚時英也不知道褚麗周怎麽回事,好似有了孩子人就變得穩重了,又或者被伯父罰了,懂事了?

但總比她之前那副樣子強,就道:“應是不會回來了。”

這裏也沒有她牽掛的人了,回來幹什麽呢。

褚麗周唇角僵了僵,略有些假笑,“這樣啊,也是,阿姐的家現在在秦國了。”

面上不在意,可袖中的帶著指甲的手,卻將手心都扣破了。

不回來了啊,不回來了,她阿姐不回來了。

而另一側,褚蔔的茶室內,秦歧玉熟練地為他和鄭季姜倒茶水,滿室茶香中,他問:“公子季姜可想當王?”

鄭季姜碗中的茶水潑了一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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