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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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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9 章

幾步之外的暮色裏是極熱鬧的。周南與小馬在打鬧,周南要報小馬的謊報之仇,小馬則追問周南的相親對象,一直說那個軍醫看起來不錯,而C3偶爾的探聽也將周南的怒意燒得更旺,其餘人安靜的站在一旁,面帶笑意的看著,他們就像一群不知疲倦、永遠在打鬧的小孩。在小孩的眼裏,一朵奇怪的花、一只沒見過的蟲子、一塊廢棄的爛鐵都是這個世界賜予他們的珍寶,他們汲取潛藏在其中的希望,把它們收集起來充作照明的提燈,然後穿透黑暗徒步蹚過成長的河。而這場打鬧何嘗不是這群人重壓生活中的那一點希望。

袁朗和高建華就這樣看著,心境相似卻也有不同。當袁朗故意把自己的目光略過周南之後,她的影子反而越加清晰。他明明想把她的身影藏在積塵的玻璃窗後,可那扇玻璃窗陡然碎裂,碎片劃過他的臉頰,滲出一股火辣的痛楚,也讓他的胃持續不停地痙攣、抽搐。

而高建華感覺到了袁朗的游離。他看了周南一眼後,似有所指地說:“你覺得軍醫怎麽樣?”

“挺好的,何璐不就是軍醫出身嗎?”袁朗眼睛凝著夜空中的明月,極為自然地說道,“走了,再不回去,食堂把我們隊的飯收了,你們也沒得吃了。”

高建華:“沒你們搗亂,我們早回去了。”

袁朗沖高建華挑挑眉,隨即喊了聲:“走了!”

話音一落,閑散的人群整肅起來。周南跟著列隊,卻被齊桓推了出去,“十幾公裏的路,你那小皮鞋有你受的,你還是和高隊長一起吧。”

這時候高建華和袁朗走了過來,周南朝他們敬了個禮,“高隊長,三隊長。”

袁朗隨意地回了個禮,而高建華揮揮手,對周南說:“上車吧。”

周南覷了眼袁朗,隨即應了聲是。然後她抱著東西走向車的另一邊。上車前,她端量兩枝破碎的百合良晌,猶豫再三,還是將它們拋進了道旁的草叢裏。留下這樣的花,她容易以此為引去想象她帶血的未來。

然後高建華和袁朗又說了幾句話才上車。車子發動以後,高建華覷了眼後視鏡中的人影,以平淡的口吻問周南:“你覺得三隊長怎麽樣?”

“挺好的,”周南偏頭望著後視鏡裏漸漸模糊的影子,“雖然有時候不是很能理解他的想法,但一般到最後,我們都會發現他是對的。”

高建華笑了下,“你對他的評價挺高。”

“您也是一樣的。”

“哦,我也是一樣的啊。”

周南微微笑了笑,這笑有兩分勉強。因為她感覺到高建華話裏有話,而且他似乎有意地在把她對袁朗的情感往另一個方向推。袁朗強大、敏銳,有著極強的洞察力,仿佛這個世界在他眼裏是一張紋理清晰的網,而他總能準確無誤地找到他需要的那根線頭。頗有君子不器的意味。對他心有思慕實屬常事,但周南很明確自己對袁朗只有尊敬,即使再添上一層,也是純澈不過的仰慕。周南看著袁朗模糊不堪的影子,不禁微微出神,想著自己要用多少年才能追上袁朗的影子,而她在如袁朗這般年歲的時候又會是何種模樣。

Where shall we be in another ten years。

周南再次想起這句例句來,也不可避免地想起那個與吳哲擦肩而過的午後。然後她發現周圍的人目標一直很明確,他們知道眼睛該往哪看,腳該往哪個方向走,而她則一直很迷茫,就像身處在一個巨大的迷宮裏一樣。

從前她是有個方向的,可在失去感情這個催化劑以後,她對吳哲避之不及,再沒想過以他為目標。後來的她在一場精心策劃的小測裏重新找到了方向,但在今天,這個方向又被她化為地圖上的一個小據點。而以軍人的職責確立的目標太宏大了,宏大到她再次失去了方向。沒辦法,饒是再肥沃的土地也總有一二貧瘠之處。

然後周南偏頭望向夜幕中的淡雲碎星,她想,如果找不到方向,也許她可以看看袁朗。

而這個時候,袁朗正下令打掃戰場。

盡管袁朗有意避開,但他的目光還是落到了草叢中的那一點白影。破碎的百合被遒勁的草葉托舉著,像是饑饉的青草汲取一個燦爛的春天以後終於在夏天開出了一朵不算完美的花。

他註意到周南在扔掉百合時的猶豫。他想周南可能很喜歡這兩朵百合。然後他發現自己有些在意周南對這兩朵百合喜歡的來源。他想知道她對花的喜歡是因為花本身,還是因為送花的人。再然後,他強迫自己移開了目光。既然沒給自己留退路,那麽他就不該在沒有結果的事情上耗費太多的心緒。

他想,也許等到九月,等他找到楚天曦說得那個人時,他游離的心就會再次安定下來。而他對周南那點似是而非的感覺便如黃昏下飄在湖面上的那點浮光,漂亮耀眼,但輕如一尾落羽,在他的人生中並不占據任何位置。

這時C3突然發出一聲驚呼,他舞著從亂草堆裏找出來的照片,同時高聲問道:“這是不是周南的相親照片啊?”

聞聲,袁朗回頭看向他。而他眼睛裏的那點黯然被幽深的夜色掩藏,沒有人發現那點微光的變化,包括他自己。

作為唯一閱覽過相片的小馬,當仁不讓地擔任了鑒定專家,他先是看了眼正面的人像,然後再看了眼相片背後的信息。

“依據照片的尺寸材質,還有背後的字跡來判斷,這是周南落下的照片,”小馬咂摸道,“這個律師不如那個軍醫好看。”

石麗海用肩膀撞了小馬一下,“你喜歡有什麽用?得周南喜歡。”

“石頭說得對,”齊桓說,“但我還是投軍醫一票。律師遇上好的也就罷了,那遇上不好的,周南不就吃虧了?”

吳哲:“好不好都應該由周南決定。”

C3拿照片扇風:“男怕入錯行,女怕嫁錯郎。周南已經入錯了行,這個郎得慎重再慎重。”

許三多和成才互望了眼沒說話,他們倆有個沒說出來的共識——周南大概對吳哲有點意思。

袁朗只覺心頭缺了塊什麽,怏怏不悅。他走上前,溫聲道:“都打掃幹凈了?”

眾人不太齊整地說完了一句:“掃幹凈了。”

說著,齊桓掏出一個勉強算完整的青桔,“您試試,可提神了。”

“不用了,”袁朗說,“我覺得你們更需要。”

說完,袁朗回頭看了眼渺無蹤影的土路,“掃幹凈了,就走吧。高隊長可不一定給你們留飯。”

然後齊桓整肅隊伍領著一隊人穿林前進。但在C3路過袁朗時,他卻把C3留了下來。C3嘿嘿地笑了笑,隨即把照片遞了過去。袁朗把照片收好,囑咐道:“不要老跟寧千學這些。”

C3笑了笑,立正應是。

袁朗微微搖頭,隨即下達口令,帶著C3追上隊伍。

繁茂的樹木在夜色的襯托下突然變得很高很高,它們聚成一團濃密的黑影,仿佛是一個橫亙在中間的寬而厚的屏障,它隔絕了天與地,也吞噬了所有的顏色。然後穿林而過的風突然大了起來,吹得億萬翠葉沙沙作響。

在無盡暮色的籠罩下,人就像落入了深海的幽谷一般。風是激蕩的水流,翠葉是隨水而去的魚群,而這片森林便是一片幽深的海洋。袁朗擡頭望去只能在層層疊疊的影子中看見一點屬於月亮的模糊淺影。於是,那種流離的孤獨就在這片林海中蔓延。而袁朗聽著葉海中的嘶嘶碎語,默然不言地沿著路前進,他很快就越過了隊伍尾端的小馬、吳哲,再是成才、石麗海、許三多,然後他越過了隊首的齊桓。

袁朗在夜色中就是一個冰涼的影子,直到遇見一枝在風中微微搖曳的百合,他身上的涼意才稍稍斑駁。他想起了很多很多的事,而那些事似潮水般從四面八方湧來,卷走他僅存的平和,也掏空了他的五臟六腑,讓他無力抵抗那點喧囂的不舍。

我如何能夠將你比作一個夏日,你比它可愛,也比它溫婉。

你的影子也在我的生命裏與歲月同長。

風依然很大。山裏的夜晚常是如此,風呼嘯著從遙遠之地奔來,擾得夜海波湧不止。在這樣大的風裏,很少有昆蟲能安然自若,它們多半緊貼著某片綠葉,或者緊抓著樹幹不放,又或者潛藏在矮矮的草叢裏。然而,袁朗感覺有一只蝴蝶在他口中不停地扇翅。口中的那點風驅使他摘下了身畔的那枝百合。然後他回頭看了眼身後的暗影,隨即轉身順風往前。風反覆滌蕩,洗去了空氣中的猶豫,而袁朗卻好似消失在了一個永不雕落的盛夏晚景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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