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9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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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0 章

基地落在森林的懷抱裏,像一顆發著微光的珠子。而路燈的光雖被山裏的霧氣侵染得柔緩,但這些微茫的燈光對暗夜中的飛蟲依然有著強烈的吸引力。燈盞周圍環繞著一圈又一圈或大或小的飛蟲,就像幽暗宇宙中的一個混亂星系。

在三中隊踏進基地的那一刻,突然又起了一陣風。風聲咆哮不止,像是有千萬只獅子在同時怒吼。於是,八月的風將基地的夜晚吹得輕薄,落了一地的碎影。遒勁的風把人吹得像流浪狗。

袁朗沒有再整列隊伍,他下達洗漱吃飯的命令之後,便閃身進了宿舍樓。一進屋,他就把那支百合同照片放到了桌上,隨即開始剝除身上的衣服。他神色淡然,沈穩如激流中的頑石,任憑湍流沖刷,他自不悲不喜,巋然不動。然而,他的眼神卻鋒銳如寒光,正一寸一分地解剖著桌上那支沾滿了山中水汽的百合。

這支百合在悠然的夜色裏只是一團模模糊糊的清影,可伴著縷縷清香,它突然就變得輕盈聖潔,如同迷失在幽深森林的山夫瞥見的那一點屬於人類的光。它在你的世界裏原來是不重要的,但在焦急、渴望、慶幸等等情緒的催化下,它搖身一變,忽然就成了不能失去的東西,一如水之於魚。然後這支百合在袁朗的無盡遐想中成為了一朵帶著周南氣味的,神秘、聖潔又燦爛的花,且它是獨一無二的,是這世上僅有的一朵。可現在,在青白冷光的照射下,他為它鍍上的那一層光輝變得黯然,幾近碎裂。

這支百合並不是袁朗所想象的純白,而是柔白中泛著一層淡綠。這點綠色在花瓣與花瓣相連的地方更為濃厚,像是積郁了一團青葉的氣味。而且花瓣窄而細,因此,即使開得燦爛,也不及手掌的大小。另外,花瓣上沾滿了點點泥垢,並且其中一瓣上有一個指甲蓋大小的豁口,看起來像被蟲蛀的。

這支百合一點也不好看,袁朗想。

縱使品種不同,可好看的百合花大多相似。它們的花瓣定是寬而厚的,幹凈清爽的,沒有斑駁的泥垢,也沒有蟲子的牙痕,同時散著幽幽的清香,就像周南丟掉的的那兩朵。可惜被他毀掉了,但他並不為此感到遺憾,甚至有一點可恥的慶幸。

然後袁朗移開目光在桌上尋找著煙的影子。其實他並不喜歡煙,但煙可以舒緩他心口的燥郁。然而逡巡的目光卻使他看清了照片上的人像。那是一個看起來文雅,可又透著點精明的青年。西裝革履,頭發也梳得規整,和他是完完全全不相同的人,但和吳哲的氣質卻有點相像。溫和堅定,另有一種沈穩的包容。

袁朗覺得自己魔怔了。

他不自覺地在把自己和一些人比較。而這些人的共通點是他們和周南有所牽扯。他告誡自己要遠離,卻好像適得其反。

不要去想象房間裏有一頭大象。

不要以為自己不喜歡周南。

這般想著,袁朗慢慢走進了浴室,隨即擰開花灑。冷水撲滅了他的煩悶,但沒過多久水漸漸升溫,熱氣騰騰的水霧填滿了浴室,也替換掉他血液裏的倦意,令他的神思越加清明。他站在白茫茫的霧氣裏開始思考這點喜歡從哪裏來。如果能找到源頭再毀掉它,或許問題可以迎刃而解。但他的思緒就像失途了的飛鳥,只能在城市上空一圈接著一圈的盤旋,再突然一頭撞上某塊與天空顏色相似的墻壁或者玻璃。

然後袁朗的視線越過水汽看見了鏡子中的自己。溫暖的氣流蘊養他的身體,使得他黝黑的臉龐也能泛出健康的紅暈,同樣,溫暖的氣流也使得他脖子上那一圈淺淡的牙痕愈發鮮艷。那是一種似春日桃花一般的粉紅,泛著一絲旖旎的氣息。於是,袁朗的思緒和肌肉不受控制的開始回憶那一刻的感受。

在微涼的空氣中,回旋著一絲清香。一點灼熱的氣息噴灑在頸間,同時一股溫軟的觸感攀附上來,緊接著是一陣刺痛。袁朗想,如果他的動作再慢一點,那他大概是真的要被送去醫院了。但當時他只覺得好玩。在這十來年的軍旅生活裏,他第一次遇見咬人的,還咬得那麽狠。熏人的霧氣在浴室裏兀自曼舞,像一張溫厚卻又跳脫的手掌,在輕輕地呵他的癢。笑意在袁朗唇邊漾開,棲止在他眉眼間的是一抹稍顯暧昧的柔和。

袁朗擡手抹掉鏡子上的水珠,沈靜地望著自己的臉。關掉花灑以後,溫暖的水流停止,浴室的空氣冷了下去,縈繞在袁朗腦海的綺念也隨之消散。袁朗冷靜下來,同時也更清醒了。他覺得自己極其自負。縱使他喜歡周南又能如何,周南可不喜歡他。這樣的不對等,很難有一個美好的結局,並且他並不認為周南會屈服於一些世俗的東西,譬如金錢,譬如權勢。那麽,他在擔心什麽呢?

鏡子映出魁梧且落滿風雪的胴體,上面錯落著斑駁的傷痕。袁朗看著這些傷疤就像翻閱日記一樣,他看著時間在一道又一道的傷疤上呼嘯奔騰,聽著歲月在他身上演奏一首剝落的曲子。青澀與稚嫩隨著歲月從他身上脫落,但那股難訓的傲然卻是被他藏在傷疤之下。傷口愈合成疤,將傲然禁錮於內,經年累月,不見消減,反愈演愈烈。不過,他學會了隱藏。於是,他身上的傲然野性更加隱晦,他騙過了別人,同樣把自己也騙了進去。

與此同時,這股難訓的傲然被歲月漸漸醞釀成一種霸道。這種霸道在各樣的事務上表現為只要他想,他就一定要做到,延伸到人的身上便是他想就一定要得到。這大概就是他一直在回避自己意願的原因。盡管他欺騙了所有人,也會在現實與謊言的拉扯之中有所恍惚,但他依然明白自己要做什麽,也清楚自己是什麽樣的人。所以,即便他沒有深究自己的秉性,卻仍然抓住了脈門並強迫自己不要有任何想法,同時又把一切推到了那個他需要付出巨大代價的秘密上。

這段時間,他一直做得很好。周南在他的世界裏,就像一個過去了的春天。停留片刻,朝他點點頭就走了,而他也沒有留戀。但是今夜那種可能要失去她的感受點燃了他的欲念。他不想成為她的過客,也不想是一陣永不停留的風。縱使覆水難收,他也要周南的世界裏留下他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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