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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寧暮雨的長相不夠英氣,尤其是那雙眼睛,時時含著波光,說話聲音又綿軟,即便扮成男子,天香樓的媽媽青枝還是一眼就將她看穿了。

寧暮雨也沒有否認,只問青枝還記不記得她。

青枝連想也未想,一副興致寥寥的樣子,打發她走。

寧暮雨掏出一袋銀子,移到青枝面前,客氣地說:“媽媽把門打開,不就是為了做生意麽?我雖然不是什麽“正經”客人,但是總歸也知道規矩,其他的沒有,銀子倒不缺。”

青枝向來愛錢,立刻變了臉,喜笑顏開地摸過銀子,開始細細打量眼前之人。

許是她現在是男子扮相,青枝蹙著眉頭看了老半晌,也沒認出來,坦言道:

“公子風姿偏偏,見者定然過目不忘。只是媽媽我年紀大了,眼神有些不好,公子請見諒。若不然請公子就直言,省得我胡亂猜測也猜不對。”

青枝此番話倒是不假,眼前的姑娘扮成公子相,確實俊秀非凡,令人難以忘記。只是她的心思全放在這樓中的貴客和姑娘們身上,每日見人無數,哪能個個都記得住。

其實寧暮雨也不在乎她能不能認出自己來。

認出來了,說明青枝對那晚的事情印象深刻,或許能盡快給出答案。

認不出來也實屬正常,畢竟已經時隔一年多時間。

寧暮雨繞開此事,開門見山地說:“去年三月三上巳節,牡丹姑娘同關公子前去錦明湖游玩。媽媽前去接牡丹姑娘時,在岸邊遇到了一位公子。請媽媽回想一下,是否還記得呢?”

寧暮雨穿著不凡,又禮貌客氣,一口一個媽媽,給足了青枝面子。

不像有些達官顯貴、世家大族,明明來了花柳之地,卻當自己下凡游玩,骨子裏自詡清高,時常流露出一種高高在上的姿態,虛偽至極。

青枝與那些人從來都是虛與委蛇,此刻越看寧暮雨越喜歡。

她細細回想了一下,還真想起了那位公子,點頭道:“似乎是有那麽個人。”

寧暮雨繼續幫助她回憶:“媽媽當時還說那位公子長得很像一個人,不知是像何人?”

青枝低頭看銀子,眼中閃過一起猶豫。

她對銀子是心動的,可仔細一盤算,當日那公子是關公子的好友,看起來氣度和身份都不凡,貿貿然同一個陌生人說這些,說不定會招來麻煩。

她笑了笑,試探道:“事情都隔了這麽久了,公子還問此事作甚?”

“不瞞您說,家父想將家妹許配給那位公子,可是家妹心有所屬,不想嫁他。家中就我們兩個姊妹作伴,妹妹自幼同我感情好,我所以……我想來打聽一下跟那位公子長得像之人。”

“當日錦明湖一游,我也在岸邊,正好瞧見媽媽同公子說話那一幕。實至今日,妹妹婚期將近,她依舊想要解除婚約,我想起媽媽那日所說之話,才尋來此處。”

寧暮雨隨口編造了一個謊言,說出口卻顯得真誠無比。

這世上,女兒家的婚事本就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多數由自己做不得主。

在這個故事裏,彰顯的是姐妹情深。

姐姐為了幫助妹妹打探那公子的事情,不惜冒著犧牲名聲的風險來到青樓,這樣的感情深厚得難得一見。

青枝有所動容,寧暮雨繼續加了把勁兒:“那公子出身名門,我知曉媽媽怕告訴我此事招來禍端。但媽媽不用擔心,若此事真的派上了用場,我只當是從街上聽來的流言蜚語,絕不會告知任何人,是從媽媽這裏得到的消息。“

“如果媽媽願意告訴我,這包銀子便算成定金,”寧暮雨又從腰間解下一個荷包,“這裏面有一百兩銀票,算是我的一點心意。”

這一百兩,是她的傍身錢。為了蕭天澤,寧暮雨下了血本。

“如果媽媽不願意告訴我,也沒關系,我再換其他地方打聽。我母親早逝,我這個做姐姐的,雖然決定不了妹妹的婚姻大事,但我也不像想讓她嫁給不喜歡之人,一輩子活在痛苦之中。”

寧暮雨說到此處,聲音哽咽眉目含霜,眼中亮閃出晶晶的光。乍一看,像是因太過感傷而泛出的淚光。

青枝心乃性情中人,對手下的姑娘們從來都是極好的,見眼前之人楚楚可憐的模樣,又實在無法拒絕即將到手的銀子,咬了咬牙,決定將她知道的事情說出來。

那日她在錦明湖見到蕭天澤,第一眼就覺得他像極了自己手下的一個姑娘……

青枝從十多歲開始,就在天香樓接客。因為能力強,長得漂亮,在一眾姐妹中很是服眾,老鴇對她極為是看重。老鴇無兒無女,去世之後,青枝順理成章成了天接班人,那年她才三十歲。

那姑娘名叫祝君蘭,青枝見到她時,她才十六七歲,穿著破爛衣裳,躬身跪在街上,頭埋得低低的,似乎不想讓人看見她的臉。

她身前放著一個缺了角的破碗,裏面有幾枚銅錢,下面壓了一塊臟布,上面寫著:賣身葬父。

許是覺得同情,青枝掏出一錠銀子,丟在那破碗裏。元寶撞擊碗壁,發出叮鐺一聲響,碗也隨之四分五裂。

祝君蘭擡起頭,往投銀子的人身上看了一眼。

街上人群熙攘,她的穿著打扮像個叫花子,無人在意也實屬正常。

可擡頭的那一瞬間,那張容光勝雪的臉展現在眼前時,青枝的目光便再也不能從她身上移開。

一張標準的鵝蛋臉,五官生的幾乎無可挑剔,眉眼中自帶冰冷的疏離感,仿若盛開在深林山谷的一株幽蘭,蘭香縈繞,遺世獨立,令周遭所有失去顏色。

青枝替祝君蘭葬了父親,祝君蘭為報恩,答應成為天香樓的姑娘,但前提是只賣藝不賣身。

天香樓客人來自四面八方,口味不一。有喜歡艷的,自然有愛好雅的。

青枝想將祝君蘭打造成天香樓最雅致的存在,專門請老師前來教習。

可祝君蘭藏的很深,她貧困潦倒的外表下,掩埋了令人意想不到才情。

——琴棋書畫,樣樣精通,沒有老師教得了她。

祝君蘭不願意告訴青枝她的過往,青枝一方面同情她,一方面想著賺錢,不再多問。

為讓她告別前身,青枝改她名為“蘭兮”,取自墻上的一手詩詞——“蘭有秀兮菊有芳,懷佳人兮不能忘”①。

蘭兮每日以紗覆面,琵琶古琴皆信手拈來,畫功堪稱一絕,引得許多達官貴人前來相看。

可她從不摘下面紗,每日只在雅間接待一位客人。訪者可請她彈琴、作畫、吟詩,也可與之對弈,絕不能強迫她行任何事。

就這樣,不到一年時間,蘭兮在天香樓名聲大噪。想見她的人眾多,按照每日接待一位客人的規矩來算,可排至五個月後。

可是突然有一日,有一人重金相許,欲將蘭兮帶走。

青枝當然不允,從情感上來講,她從來沒有虧待過蘭兮,幾年的相處,早已將她當成自己的妹妹。

從利益上來講,蘭兮為天香樓帶來的好處,遠比這人開的價高的多得多。

且蘭兮的愛慕者眾多,此前不是沒有人行過此事,要替她贖過身,都被蘭兮一一拒了。青枝覺得此次也一樣,因為不甚在意。

可沒想到的是,那一夜蘭兮親自來求了青枝。她對她說,她愛上了一個人,決定此生要與之長相廝守。

蘭兮從不曾求過青枝,這是唯一一次。青枝看她的墜入愛河的神情,知曉此事已經無挽回餘地。

青枝不想放蘭兮走,蘭兮答應在天香樓繼續待一年。一年之後,她如約離開,什麽都沒有帶走,從此之後再沒有回過天香樓,青枝也從來沒有見過她了。

寧暮雨問:“媽媽可知道,替蘭兮贖身的那人是誰?”

青枝眸光向下,似乎陷在往事中傷神,聞言才擡起頭來,道:“那人是托人辦事,沒有露過臉,但是蘭兮的贖金很高,能出得起這麽多錢的,應該不是普通人。且我瞧著那辦事之人一手的老繭,看上去是個練家子。”

房內燭火輕曳,有風從窗中溜進來。掛畫被釘子勾著,輕輕晃動,仿佛在給墻撓癢。

那畫卷上畫的,是一位騰雲的含羞美人。

寧暮雨靜靜看著那人,突然問:“媽媽這裏可還留有蘭兮的畫像?我想看看她長得究竟與那位公子有多像。”

青枝今夜說了許多,心中積壓的不快似乎消散不少。她沒有猶豫,起身去頂箱櫃中放置的小箱子裏翻出一個卷軸。

畫卷鋪開,一女子斜臥在美人榻上,她未穿鞋,雙腿隨意地搭在一塊,身姿顯出優美的弧度。單手撐頭,衣袖因寬大而下滑,露出一截纖細的皓腕。

她目光向下,眉似一輪新月,似蹙非蹙,單看令人分不清喜;眸似平靜的海面,深沈悠遠,帶著清冷的疏離感;唇似花瓣,唇角含著笑意微微勾起,溫柔中帶著一股不可親近之感。

像,那雙眼,與蕭天澤很像,清冷的氣質也幾乎一模一樣。

除了像蕭天澤,跟李姨娘也有那麽些相似,只是顯露的氣質不一樣。

名字裏含有一個“蘭”字,沈夫人最討厭蘭花……

如果說寧暮雨看了畫,還不能完全斷定蘭兮與蕭天澤的關系,那麽結合沈夫人的種種表現,以及李姨娘的長相,她大致推斷出了一個結果。

難怪蕭天澤與蕭天恩更加像親兄弟,不只是因為長期相處,更有可能是兩人的母親長得相似。

“媽媽,這幅畫,可否借我幾日?”寧暮雨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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