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寧暮雨想著把畫借出去,找人臨摹一幅,然後再還回來。

“不行。”青枝果斷拒絕。

這是她留下的唯一一幅有關蘭兮的畫,與別人聊聊前塵往事可能沒什麽,若要將從前直接鋪展到光天化日之下,事情便變了。

青枝對蘭兮還有感情,寧暮雨能夠理解,慌忙笑說:“是我冒昧了,今日之事多謝媽媽告知。”

青枝收起感情,也跟著笑起來,打著慣用的腔調:“公子若有空,可常來這裏坐坐,喝喝茶、聽聽曲,煩惱說不定就消除了。”

寧暮雨頷首,青枝瞧她已經起了身,很有眼力見地去開門,隨即送她下樓。

到底是第一次來這種地方,寧暮雨心中有些虛,害怕被人認出來,又被裏面的脂粉氣熏得有些難受,只能憋住呼吸,用扇子死死擋住下半張臉。

直至走到門口時,她才暗暗松一口氣,不曾想,迎面撞上來一個高大的身影。

寧暮雨被撞得身形一偏,聽到那人罵了一句“哪個不長眼的東西”。

那聲音有幾分熟悉,寧暮雨也未答話,微點下頭後,立馬邁步離開。

手臂突地被人扯住,她被迫回轉了身子,扇子仍然擋著下半張臉。

這幾日科考,關仕安一開始就打算要沒有參加,自然沒去貢院。

關老夫人極其失望,對他發了好大一通脾氣。他從家裏受了一通訓,這會子正氣性大,沒成想又被人撞到,一時之間沒忍住想找茬。

他盯著眼前之人看了兩眼,小臉白凈,眉彎如月,睫毛又長又密,分明生著一張女相,頭發卻梳得一絲不茍,非要拌玉面郎君。

女扮男裝入青樓,這姑娘膽子也忒大了些。

他消了火,饒有興趣地繼續看著她,道:“撞了人就想跑啊?”

寧暮雨一看是熟人,恨不得整個身子鉆進地縫,有些用力地甩開手胳膊上的手,慌亂地道了一句:“抱歉。”

關仕安聽到這熟悉的聲音,又盯著她的眼睛看了一晌,越發覺得不對勁,腦中遽然蹦出一張臉,而後忙松開了手,有些不自在地說道:“是你、啊?”

這話的意思自然是將她認出來了……

寧暮雨破罐子破摔,瞪了他一眼,意思是閉上你的嘴。

青枝在一旁看得楞住,直到寧暮雨離去,才道:“原來那姑娘同關公子是朋友。”

關仕安臉上露出深深的笑容,也沒說什麽,只問:“她來此處做什麽?”

青枝同關仕安很熟,恐剛才談論的蘭兮之事惹出事端,便把事情的來龍去脈通通告訴了關仕安。

她琢磨著,關仕安是那公子的朋友,這事若是他知道了,或許能去提醒一下那位公子,如此,即便那姑娘的妹妹想要退婚,另一邊也好有個應對之策。

這樣,即便有蘭兮的事情橫在兩家中間,這樁婚事也不至於鬧得太難看。

關仕安聽罷,笑得停不下來,再次確認:“她說她妹妹同蕭天澤有婚約?”

青枝一下就看出了其中的貓膩,故作感嘆道:“那姑娘是個鬼靈精,知媽媽我是個重情義的人,就編了這麽個姐妹情深的故事來框我。”

關仕安心裏明鏡似的,道:“媽媽見多識廣,哪能被一個故事欺瞞住,定然得了許多實實在在的好處吧。”

青枝斜勾著眼角,扭著腰肢,透出一股風韻猶存之態,毫無痕跡地將話題岔開:“關公子還是這麽愛說笑,今天還是像往常一樣?咱們天香樓新來了一批人,那模樣,保管能讓您滿意。”

“用不著,”關仕安徑直上樓,“還是小曲聽著舒心。”

青枝嗔了他一眼,人人都說關家公子是個風流成性的浪蕩子,誰能想到,他每日來天香樓,放著滿樓的姑娘不理會,從來都只聽小曲。

真是毛病!

***

春闈結束那一日,寧暮雨早早地在貢院前等候著,瞥見那一抹挺拔修長的黑色身影時,不自覺的揚起了唇角。

太夫人、蕭齊愈、李姨娘和趙西子也在一旁,等候著三個人出考場。

蕭天恩臉上是笑著的,李姨娘忙問考得如何,他點頭不語,臉上刻著謙虛。

蕭天全漫不經心地站著,也不說話,顯然根本沒將這場考試當回事。

只有蕭天澤的臉色始終是淡淡的,看不出考得好與壞,讓人止不住猜想。

“不管如何,只要盡力就好。都別在這裏杵著了,咱們一家人,回府。”

太夫人親自發話,一行人也就鉆進了各自的馬車裏。

蕭天澤和寧暮雨同乘一輛。剛剛在眾人面前,寧暮雨只低低地瞧了他兩眼,此刻人在眼前,見他下巴下長滿了青澀的胡茬,人看著也憔悴了不少,心中不自覺地泛疼。

她還沒打算將祝君蘭的事情告知蕭天澤,只有一茬沒一茬地說著:

“貢院晚上是不是很冷?”

“裏面住著舒不舒服?”

“夥食好不好?”

“我看你下巴骨都削尖了,肯定吃得不好,睡得也不好。等回家了,好好休息一段時間,我給你做好吃的。院裏長了新鮮的蔬菜,我最近還跟府裏的廚子新學了一道菜,糖醋魚,聽說是南邊的口味,甜的。”

“……”

蕭天澤聽她一句一句問個不停,需要回答的時候答一句,大多數時候只是靜靜地看著她,然後嘴角彎起,帶著淡淡的笑意。

等回到侯府,一家人熱熱鬧鬧地用了膳,又去碧水居看望沈夫人。

沈夫人的情況還是老樣子,一直不太好,用藥吊著。大夫的囑咐是按時吃藥,多多休息,並無其他交代。

去的時候,沈夫人才睡下,因為,大家也沒有停留太久,只是循例問了丫鬟幾句話,便離開了。

回到西泠閣時,已是申時,寧暮雨忙裏忙外,一會兒去菜地摘菜,一會兒守在竈旁看燕爾煨湯,一會兒又拿起雞毛撣子在窗臺上掃灰塵。

蕭天澤剛沐過浴,白色裏衣還敞著,露出一層薄得很結實的肌肉。

他徑直走到寧暮雨身旁,發絲上還在滴水,渾身透著疲倦之意,伸手將她撈至面前,迫使她停下來,語氣微微上揚,帶著一丁點不悅:“你就不問問我考得如何?”

寧暮雨笑,將他按在圓凳上坐下,接過帕子,輕柔地替他擦頭。

“對我來說,其實結果沒有那麽重要。但是,我知道,二公子一定可以的。”

剛好有一縷陽光從窗欞中打進來,照在人身上暖意洋洋,將整個午後都拖拉得慵懶閑適。

蕭天澤瞇著眼睛,任由她擺弄,身子微微搭在她身上,似睡著一般。

半晌後,他問:“為什麽不重要?”

寧暮雨任由他靠著,臉不紅氣不喘。

許是因為經常與他牽手,也算有過了“肌膚之親”,她現在對這種適可而止的親昵行為,處理得游刃有餘。

她擦完頭發,用梳子通通理順一遍,再換一條幹帕子,繼續吸頭發上的水。

她輕聲回答,說出的話像小貓一樣,在人心上撓癢癢:“因為,你考上了也是二公子,沒考上也是二公子啊。會有什麽不一樣嗎?”

他笑,當然不一樣。

他考上了,便能上朝堂,從此以後,劈府順理成章。

她再不用見蕭天全,他也不用時時擔憂她的安危。

等頭發幹得差不多時,寧暮雨將他牽到美人榻旁邊,像老母親一般,鋪開被子,理好枕頭,等待“孩子”入睡。

殿試過後,放榜當日,萬人空巷,觀榜人潮洶湧,場面前所未有的熱鬧壯觀。

榜前擠滿了烏泱泱的人頭,高中者喜笑顏開,落榜者滿臉沮喪,悲喜交雜在同一時間和地點,第一次顯得那麽的理所當然。

寧暮雨擡頭張望,往那一串密密麻麻的名字中尋找。其實不難找,蕭天澤的名字就在第一張榜上,一甲第三名。

蕭天恩,二甲第七名。

蕭天全,不在榜上。

一家占了兩個上榜之位,其中一位還是探花郎,這簡直是潑天的喜事!

侯府裏張燈結彩,那縈繞的悲涼氛圍終於被巨大的喜悅沖淡。

人人都嘆安定侯府人才輩出,蕭侯爺的兩個兒子,一嫡一庶,不僅會武,文采更是斐然,為家族帶來了極大的榮耀。

就連那未上榜的蕭天全,也被說成是繼承了侯爺的英武之氣,日後前途不可限量。

唯一遺憾的是,蕭家那兩個中榜兒郎,探花郎已娶妻,另一位也同妾室恩愛有加,膝下還有一女兒。

饒是如此,還是有許多人家托人來侯府說媒,連蕭天全這邊都收到了幾家媒人的打探。

僅僅一夜之間,曾經因為謝瑗假孕之事籠罩在侯府上方的恥笑,全部煙消雲散,此刻披在侯府身上的,只有無與倫比的風光的矚目。

蕭天澤接連參加宴飲,一時間風頭無二。

寧暮雨同蕭天澤一起參加過兩場宴會,深感壓力。

那一夜,她躺在床上,有些睡不著,黑暗中,喃喃說道:“聽說當探花郎的人,不僅才華出類拔萃,相貌還必須十分出挑。二公子,看來你的美貌已經得到了聖上的認可。”

蕭天澤道:“相貌都是從娘胎裏帶出來的,你也不賴。”

良久後,寧暮雨問:“你以後若是出去宴飲,我可以留在西泠閣中嗎?”

因為是才中的榜,名次又高,意味著半只腳已經邁入了朝堂。以後同朝為官,借宴會提前熟悉實屬正常。像這樣的應酬,一般都是蕭齊愈帶著參加,基本上拒絕不了。

蕭天澤也不想去,但是有寧暮雨在要稍微好一點,起碼阻擋了一些無狀之人前來說媒。

她若不去,他更加沒有心情去了。

寧暮雨半晌沒有等到他的答覆,暗自嘆了口氣,道:“你有沒有發覺,宴會上那些女子對我投來的目光都異常鋒利。再這樣下去,用不了兩年,一個月我便受不住了。”

蕭天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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