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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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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闈

蕭天全在床上躺了足足三個月,胳膊基本上好了,腿能下地走路,只是看起來有些跛。

蕭天澤那幾腳踹得太狠,這腿雖由名醫照看,卻也沒能恢覆如初。

寧暮雨正在尋地方躲避,就見蕭天全一跛一跛來到跟前。

她下意識往後退,虎子和十五立馬攔在她身前。

蕭天全沒有說話,看她的眼神中全是銳利的鋒芒。

她知道那是洶湧不絕的恨。

可她才是真正的受害者。要說恨,沒有人比她更恨。

她害怕蕭天全,卻迫使自己迎上了他的目光,同樣的尖銳,直面,且毫不避讓。

不過一片葉子落下的功夫,漫長得如同一個黑夜。

火光電時之間,就在寧暮雨覺得快支撐不下去的要閃躲的時候,視線突然被一道修長挺拔的身影切斷。

蕭天澤將寧暮雨的身軀完全籠罩在身後,睨著眼皮,問蕭天全:“胳膊和腿沒折斷,還想試試眼睛?”

蕭天全被他那看死物一般的眼神嚇得後退了兩步,什麽話也沒說,灰溜溜離去。

“他沒對你做什麽吧?”蕭天澤轉身問。

寧暮雨斂去眼底的神色,平靜地搖頭。十五解釋道:“大公子剛過來,只是盯著二少夫人看了一陣,您便來了。”

蕭天澤又仔細看了一眼寧暮雨,她神色如常,眼睫輕動,眼中看不出太多的情緒,只是光潔如柔玉一般的面頰泛著微微的緋紅,出賣了她此刻的鎮定。

蕭天澤將她的手包在掌心,柔聲道:“以後還是別跟我來碧水居了。”

寧暮雨感受到他手心傳來的溫度,心中的害怕像霧氣一樣隨風飄散了,輕笑著說:“沒有這麽嬌氣。且我也不可能每日待在西泠閣不出門,同在一個府裏,該面對的遲早要面對。”

人不可能總被包在一個殼子裏,她遲早得面對曾經發生過的那些陰暗的令人恐懼的事情。

蕭天澤看她的目光中皆是柔和,他極為自然地攏了攏她的鬥篷,牽起她的手,往回走。

虎子看到這一幕,似覺得有些刺眼,眉頭突的輕蹙了一下,像是怕被人發現,隨即低下頭,一言不發地跟在他們身後往前走。

這個冬天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漫長,直到二月,大雪仍然滿天飄飛,依舊是徹骨的寒冷。

春闈前一個月,一條消息像春寒一般悄無聲息地在侯府裏滲透開來。

——蕭天澤不是沈夫人親生的兒子。

沒人知道這條消息是從哪個縫隙中漏出來的,最開始是在丫鬟中開始流傳,經過一天兩時間的發酵,演變成整個侯府的議論紛紛。

十五聽到此事時,臉都綠了。

他根本不信這些閑言碎語,只想懲罰造謠之人。

蕭天澤這段時日基本上浸在書房之中,十五不想打擾他,二話不說,將兩個長舌丫鬟揪到咳寧暮雨面前。

丫鬟們原原本本覆述出那些荒唐的話語。

一是二公子的親生母親不是沈夫人,而另有其人。

二是輔助此言論的證據,沈夫人對兩個兒子的態度差別明顯,從前為大公子選的媳婦是國公府家的小姐,為二公子選的媳婦卻無家世。

平常也對二公子極為冷淡,對大公子偏愛縱容。

細看二公子跟大公子,長得也風格迥異,一個粗獷,一個俊美。若說相似,二公子與三公子更有兄弟相。

……

這些謠言有些完全是無端的揣測,有些聽起來卻有幾分道理。

沈夫人對蕭天澤確實很一般,似乎方方面面都不重視,根本不像親生母親。

蕭天澤長得也不像沈夫人,倒更像李姨娘一些……

可蕭天澤不可能是李姨娘的兒子啊!李姨娘的心思全在溪風院和侯爺身上,從沒對蕭天澤有過親近過示好行為。

寧暮雨猛然想起去年在巳節上遇到的青樓的媽媽,說蕭天澤長得很像一個人……

她開始擔憂,滿臉愁容,蹙眉不語。

丫鬟們許是知道事情鬧得有些大,一邊哭哭啼啼,一邊埋頭求饒。

十五氣得胸膛起伏,快步走到寧暮雨身前,揚聲道:“少夫人,這件事情完全是空穴來風,沖著汙蔑二公子而來,您一定要嚴懲這些造謠之人!”

寧暮雨比了一個噓的手勢,讓十五小聲一些。

還有不到一個月就是春闈了,她私心不想讓這件事情讓蕭天澤知道,主要怕他受到影響。

蕭齊愈上朝未歸,寧暮雨將兩個丫鬟帶到了幽篁齋。

她只是小輩,遇到這種大事不能私自處理,找長輩商量才是出路。

太夫人聽得流言,登時白了面容。茗心在一旁給老太太拍背順氣,勸她把心放寬些,身體要緊。

太夫人叫來李姨娘,不留情面地將其訓了一頓,又道此事若是傳到二公子耳中,這管家之權也沒必要放在她手上了。

李姨娘滿臉無辜,她也是才聽到此事,正想著能不能好好利用一下,就被喚到了幽篁齋。

平白無故受了一頓訓,但在太夫人面前,她也不敢反駁什麽,只能口中先應答著好,兀自垂淚去尋顧管事。

李姨娘吩咐顧管事的將這兩個丫鬟發賣出去,以儆效尤,又召集府中所有下人,嚴令禁止此議論此事,如後續傳出風聲,生事者一律亂棍打死。

謠言就像一顆沈入湖中的石子,帶起的漣漪被燙平後,似乎跟沒來過一樣,悄無聲息的隱形了。

春闈前幾日,覓月軒中寂靜無聲,溪風院和西泠閣已經開始忙著收拾赴考行囊。

晚上,寧暮雨親自下廚,給蕭天澤燒了一桌子菜。蕭天澤

飯後,蕭齊愈叫三個兒子到思賢堂聽訓。話說到一半,碧水居傳來消息,說沈夫人想見大公子和二公子。

蕭齊愈若有所思撫著長髯,半晌道:“去回夫人的話,春闈就快到了,有什麽事情等到孩子們考完再說。”

臨行那日,寧暮雨再三檢查了蕭天澤的行囊,帶去的所有物品確認無誤之後,才送他出門。

馬車行至街上,在路面壓出嘎吱聲響。

寧暮雨捧著手爐坐在車內,笑著問:“二公子會不會緊不緊張?”

蕭天澤靠在車廂壁上閉目養神,眼皮突然掀起,懶懶地眨了下眸子,側目看她,問:“若是緊張該如何?”

寧暮雨從他的神態中看見的全是松弛,便知曉他成竹在胸,順著他的話調侃道:“緊張就掐大腿,或者揪頭發,用身體的疼痛轉移一下註意力。”

“……”

“二公子還記不記得我第一次騎雪衣的時候,”寧暮雨嘰裏呱啦地說,“那時候我根本不會騎馬,十五不知是真沒看出來還是故意的,說要跟我賽馬。我當時也挺緊張,但一心想著不能讓他看扁了,咬咬牙,就沖了出去。”

“所以後面被嚇哭了。”蕭天澤毫不留情地道破她那不堪回首的往事。

“但是我真的贏了十五啊!我覺得自己很厲害。”

“那是雪衣厲害。”

“我就覺得我厲害!”

“……”

兩人你一句我一句,很快便到了目的地。因為人實在太多,車夫將馬車停在離貢院還有一小段距離的街道旁。

兩人下了車,寧暮雨將行囊交給他,笑著說了幾句祝語。

遠處,一個穿著破爛、手捧個爛碗的小叫花子從人群中鉆出來,朝著馬車走來。

十五眼疾手快將他攔到一邊,又往他碗裏扔了幾枚銅錢,想打發他走。

小叫花子眉開眼笑地看著他,伸出手,露出一張折起且有些臟汙地紙。

“這是有人叫我給這位公子的。”小叫花子指了指蕭天澤說。

十五狐疑地看他一眼,沒去接紙,轟他走開。

小叫花子說什麽也不走,又打不過十五,只好將紙揉成團,用力扔到蕭天澤面前,大喊了一句:“公子,這是有人給你的。”

見到蕭天澤回頭看,小叫花子才忙著跑開了。

十五將紙團撿起來,在蕭天澤的註視下,交到他手裏。

紙團上只寫著一句話:欲知真實生世,前來醉仙樓。

蕭天澤盯著著紙條,久久沒有挪開眼。

寧暮雨湊過去,瞟了一眼,臉色突變。

她奪過那張紙條,隨手甩到一邊,突然有些強硬地說:“有什麽事,等春闈結束後再想,好嗎?”

蕭天澤還在思索什麽,一語不發。

“這件事情很古怪,說不定是蕭天全的奸計。”寧暮雨想要勸服他,邊思考邊說,腦海中暫時只能想到這一個解釋。

“他從前一直怕你壓過他去,後來你又打了他,他肯定想要報覆。你若是去了這醉仙樓,錯過了考試,就正中了他的下懷。”

蕭天澤瞧著她一臉著急的樣子,斂去眼底的神色,捏了下她的臉,道:“瞧把你急的,誰說我不去考試了?”

寧暮雨站在他身前,比他低了一個頭,知他慣會偽裝情緒,只能擡著頭凝視他的眼睛,想從裏面探出真實的想法。

那雙眼睛漆黑透亮,裏面含著淡淡的笑意,印著兩個小小的人影,並無其他波瀾。

一口氣半松未松,寧暮雨道:“好,那我看著你進考場。”

她送蕭天澤到貢院前,直至他的身影消失在門前,才真正松了一口氣。

希望他不要因為這事受到影響。

寧暮雨在回到西泠閣的路上,這樣想著。

回府之後,她趁著入夜時分,喬裝成公子模樣,去了天香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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