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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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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見

第一次見到裴方禾,其實也是在咖啡廳裏。

那是段洵碩士還未畢業的時候,有一次他跟著導師一起去C大,參加一個學術研討會。

會議結束後,幾個學術大佬要私下聚餐,不願被小輩打擾,段洵便自己在C大附近吃了頓簡餐,而後就去咖啡廳改起了論文。

他學習一向專註,除非外界有特別聒噪的聲音,註意力才會被打斷。

午後的咖啡廳很安靜,所以那支豬豬俠的主題曲一響起,所有人都擡頭向鈴聲源頭看了過去。

段洵也一樣,只見那鈴聲的主人是個白白凈凈的男孩子,他似乎也被嚇到了,手忙腳亂地從兜裏掏手機,還差點掉在地下。

按掉鈴聲後,那男生的臉已經紅透了,他慌亂地四處轉身說對不起,鞠躬時頭頂微卷的呆毛四處亂翹,讓段洵附近坐著的女孩子們都笑了起來。

她們悄聲道:“他好可愛啊。”

“朋友惡作劇亂改的,打擾了,打擾了!”

男孩解釋了一句,像是頂不住越來越多的目光,手指攥緊了衛衣的下擺,簡直想迅速逃離這個社死現場。

可他的咖啡還沒好,所以男孩只得快步來到窗邊的角落蹲下,段洵所在的那桌恰好離窗戶很近,足以看清他壓低聲音後抱怨的嘴型。

男生的臉還紅著,口中嘟囔著某個人的名字,說他死定了,纖細的手指在手機屏幕上用力地戳來戳去,氣得臉頰肉都鼓了起來。

這時候,他好像也註意到了段洵來自筆電背後的目光,以為是自己戳手機的聲音太大力,慌忙停了下來。

然後,他逆著落地窗玻璃透進來的陽光,朝段洵露出了一個略帶歉意的笑容。

段洵微微怔住。

午後陽光甚好,站在光裏的男生整個人顯得毛絨絨的,柔軟的發絲和睫毛都被映成了金色。

他笑起來眼睛微彎,像是月牙形狀,而那乖乖蹲在地上的樣子,讓段洵莫名想到了師母養的薩摩耶犬。

師母同樣是學校的教授,工作卻比丈夫清閑許多,所以每天下午總能看到她在學校的草坪廣場上遛狗。

廣場上陽光最好,傍晚時分夕陽傾瀉,毛絨絨的狗子站在光裏,遠遠看去就是一尊金色雕像。

只可惜這樣的靜默向來維持不了幾秒,那薩摩耶體格不小,性格又鬧騰,撒起歡來蹭得人全身是毛,它對所有人又是一視同仁的熱情,所以段洵也難以幸免。

但也沒人能對它生起氣來,因為實在太可愛了。

拿人和狗做比,多少有點不太禮貌,而且按體現來看,這個男孩子可能更小號的薩摩耶,與之形象類似的白色博美犬。

段洵在心中笑笑,見那可愛的男生已經背過身去,面朝窗外張望著什麽。

與此同時,窗外的梧桐樹上有片黃葉正晃悠悠地落下,最後緩緩躺在了滿是落葉的石板路上。

段洵看著那男孩的背影,只覺得這一幕像幅油畫,一時忘記了自己的電腦屏幕上滿目的英文詞匯,竟出了兩秒鐘的神。

他的時間好像隨著這片葉子落下的速度一樣放慢了,在那短暫又漫長的兩秒鐘裏,段洵聞到了店內本就濃郁的咖啡香氣,感受到左側衣袖被太陽長久烘出的暖意,聽見了筆電內置散熱器的低聲轟鳴。

方才被屏蔽在學術模式的大腦之外的聊天聲也灌入了耳朵,隔壁桌誇過那男生可愛的女孩子們已經轉移了話題,嘰嘰喳喳地討論著一見鐘情和“crush”的區別。

有人巧妙地造句對比道:“一見鐘情,就是看見的第一眼裏,就喜歡上了這個人。”

“但‘crush’應該是,在看見某個人的那一刻裏,喜歡上了全世界。”

喜歡全世界?

段洵回過神來,不置可否地笑了笑,並沒有把女孩們的新奇形容放在心上。

在他的餘光裏,剛才的那個男孩已經從地上站了起來。

他正望著窗外對他招手的一個高大男生,眼睛笑得更彎,那或許就是害他當眾出糗的罪魁禍首,男生口中的朋友,又或者,眼中的心上人。

段洵雖未談過戀愛,卻也不是對這方面一竅不通,他的觀察力向來敏銳,一眼就看出兩人關系絕不是普通朋友。

眼見著男生匆匆拿了咖啡走出店外,和另一人一起親密地並肩離開,段洵也收回了自己的目光,重新回到面前的論文之上。

這本該是個隨便被拋到腦後的插曲,不過第二次見到裴方禾的時候,段洵卻發現,關於那個下午的記憶,竟然比自己想象中還要清晰很多。

一看到裴方禾的臉,他就記起了當時咖啡店裏的陽光與咖啡香,甚至連電腦屏幕上的論文內容和鄰座女孩們的談天內容,都字字清晰。

眼前的裴方禾比三年前瘦了些,發型也不一樣了,可段洵還是毫不費力地認出了他。

而且段洵的觀察力也一如從前那般敏銳,他一眼就看出裴方禾的沮喪,意識到對方已經對租房這件事不抱希望,整個人都心不在焉起來。

這樣微微沮喪的神情,不是很適合他,就像一只被主人教訓後耷拉著耳朵和眼睛的薩摩耶,可憐兮兮的。

段洵在出差回來後,才知道中介和房東同時幫自己找了新的租客,而段洵自己之前也在租房小組裏聯系了一個人,最後,就幹脆叫他們一起過來了。

所以當時上門的一共有三個男生,一個從事IT行業,一個是模特,還有一個就是在互聯網公司上班的裴方禾。

段洵的性格足夠理性,不可能因曾經的一個小插曲而對某人格外偏心,他十分客觀地評估了每個租客的條件,分別與三人進行了溝通。

三個人的租房意願都很強烈,但在那個活潑年輕的小模特熱烈套近乎的對比下,裴方禾和另一個IT男的反應就顯得很木訥了。

跟他們一起聊完之後,段洵表示自己要考慮一下,便送他們出了門。

出門前,打扮精致的男模特突然問段洵能不能用下衛生間,他的語氣有點俏皮,清脆的尾音帶著小鉤子,顯然是在對段洵放電。

那個身著格子襯衫的IT直男毫無所覺,裴方禾的背影卻頓了頓,似乎聽出了暧昧的感覺,但他也只是停了那麽一下,就繼續下樓了。

模特用完了衛生間,再度表達了一通對房間的喜歡,末了看著段洵的眼睛,明知故問道:

“忘記說了,帥哥,我的性取向是男生,這個,你不介意吧?”

看似是詢問,實則是在釋放信號,很顯然,他也已經在段洵的身上嗅到了同類的氣息。

不過段洵並沒有出租次臥,還附送半個主臥的打算,他冷淡且客氣地將男模特送出了門,並且打算直接把這人從備選名單裏劃掉。

他是想找個室友,不是想找床伴,更不想結束一天的工作以後,回家隨時都面臨被撩撥和觸摸邊界的麻煩。

沒過多久,段洵突然收到一條快遞短信,那個快遞員大概是著急下班不想上門,隨手給他放在了小區門口的快遞櫃裏。

快遞櫃如果超時就要收費,而段洵向來不喜歡拖著需要處理的事情,所以他決定出去拿。

下了樓以後,段洵有點意外地發現,剛才前來看房的人裏,竟然還有人沒走。

但並不是那個對他有意思的模特,而是一早就離開的裴方禾。

平心而論,裴方禾的穿搭不算特別有品位,但勝在簡單整潔,就段洵個人的感覺而言,比那些花裏胡哨的小心機讓人看著更舒服。

而且他長了張娃娃臉,雖然比第一次見時瘦了些,臉頰卻還是有肉。

他的眼睛很大,卻有點下垂,站在樓下的垃圾桶旁嘆著氣,神情可憐兮兮的,像一只迷路找不到家的小狗。

而且那天裴方禾穿了一件白色的羊羔絨衛衣,整個人看起來毛茸茸的,就更像記憶中的薩摩耶了。

不過微笑天使總是耷拉著眼皮垂頭喪氣的樣子,是有些違和。

這個畫面感莫名讓段洵多看了他兩眼,發現裴方禾專註地看著自己的手機,段洵的視力很好,一眼就看清那是租房小組的頁面。

大概是因為看到剛才那個男生留晚了一會兒,他覺得自己沒戲,就地找起了新的房源。

裴方禾看得太入神,就連段洵從自己身後經過都沒發現,於是段洵拿了快遞,最終還是走到了他面前,開口問:

“你最快什麽時候能搬進來?”

裴方禾怔怔地擡起眼睛,他比段洵低了半頭,上目線看著他的樣子很無辜,眼睛裏還有些疲憊和沮喪的神色,但很快急急地說:

“這周末就能搬,我那邊的房子下周二就到期了。”

怪不得家都不肯回,這麽晚了還要接著找房子。

“不急著回去的話,上來跟我簽合同吧。”

段洵沈吟了一會兒,對裴方禾說。

裴方禾又是一怔,似乎有些不敢相信自己被選,他試探地問:

“是剛才那兩位時間不合適嗎?”

段洵語氣很平:“你的時間最快,而且照片也是最整潔的。”

實際上,除了意向下月初入住的IT男,剛才那個精致模特才是最快的,他剛來C市發展,最近都在住酒店,隨時可以拎包入住。

但是段洵不喜歡麻煩的人,他的取向雖然也是同性,又對裴方禾有那麽點特殊的印象,卻仍舊希望可以和未來的室友單純保持室友的關系,省得以後被莫名打擾。

裴方禾也不是聽不懂話的人,短短接觸下來,他好像已經揣摩出一點段洵的個性,知道他在乎邊界感,對著他說話都很客氣。

而且在照片上看來,他的房間確實是最整潔的。

不過,剛才那個男生的搭訕也不是全無用處,段洵想起中介給自己發來的照片,對著裴方禾問出了關於性向的問題。

對方雖然忐忑,卻還是一五一十地說了,而提起前男友時眼裏一閃而過的落寞,昭示著他還在為情傷所困。

也不知道讓他落寞的前任,是不是當年自己見過的那個人。

段洵並沒有多問,只是覺得分手應該是裴方禾急於搬出來的另一個原因,有著這樣的經歷,即使裴方禾也喜歡男人,大概也不會像剛才那個模特一樣貿然貼近自己的。

所以總體來說,裴方禾確實是最合適的租客。

一起住了一段時間後,段洵更加確認自己當時的判斷沒有錯。

就是因為裴方禾半點麻煩也不曾給他添過,意識到他遇到麻煩的時候,段洵也願意為他行個方便。

段洵一邊這麽想著,一邊將筆電和各種數據線收進隨身的公文包裏,關燈上床睡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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