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1章 末世(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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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一個末世世界。

江晟年睜開眼睛的時候,發現自己在一個很小的房間裏。

並不誇張,整間屋子只容納得下一張床、一張書桌、一把椅子以及一個簡易衣櫃,層高目測只有兩米多一點,令這個空間更顯逼仄,使人呼吸都覺得困難起來。

從床上坐起來,露在短袖之外的細瘦手臂是長久不見陽光的蒼白,肉軟塌塌的,一看就知道平時缺乏鍛煉。

床的正對面墻壁上有一面落地鏡,照出江晟年此刻的模樣——同樣蒼白的臉色,眼睛疲憊無神,頭發也許久沒打理了,長長的亂糟糟地支棱在腦袋上,這大概就是傳說中的宅男本男了。

才清醒沒多久,枕頭邊的手機就震動起來。

來電顯示上三個字——“江旻年”。

江晟年接起來,聽到話筒裏傳來一道年輕的男聲,僅憑這聲音,幾乎就能感覺到其主人是一個十分自信而強大的人,更難得的是,這種自信強大下面隱隱透著孩子氣的天真,倒與江旻年在自己腦海中的形象完美重疊起來。

“哥,你在哪兒?”

“我在家。”江晟年說。

對面沈默了一下,有些無奈地說:“那不是你的家,你有家,為什麽總想要脫離我們,難道這真的讓你覺得快樂嗎?”

換做以往,江晟年大概該掛電話了,但這回沒有。

“你確定,我回去以後,我會比此時此刻快樂?”

話筒裏越發安靜,只有電流微弱的滋滋聲提醒雙方仍在通話中。

最終,江旻年發出一聲嘆息:“哥,你要是能回來,還是回來吧。爸給你安排了一份工作,他想跟你好好談談,明天上午九點他在家等你。不管怎樣,咱們都是一家人,有什麽誤會只要說清楚了,都不是問題。”

江晟年低聲說:“替我謝謝爸。”

話音未落,江旻年的聲音裏陡然升起幾分怒氣,甚至帶著掩飾不住的失望和指責:“哥!你……”

“明天上午九點,我會準時過來。”江晟年沒有理會,接著說道。

江旻年楞住了,有些恍惚地掛掉電話,走到書房,看見江父正坐在書桌後看文件,這才回過神,道:“爸,哥,他答應了。”

……

離喪屍潮爆發還有一年的時間。

江晟年站在租戶共用的浴室裏,用剪刀剪掉遮擋住視線的長發,然後拿起剃發器,推了一個利落清爽的發型。

回到房間,一個行李袋放在床腳,原身全部的東西就在這裏了。

原身大學學的金融,畢業後脫離家裏,租了這個房子。因為不喜歡和人接觸,也不想上班的時候遇到認識自己的人,原身索性宅在家裏,沒錢吃飯了就給金融雜志和媒體寫寫稿子,接點翻譯的活,最困難的時候還做過槍手度過經濟危機。

這種生活的後果就是日夜顛倒和飲食不規律,健身自然也是不可能的。長久下來,原身整個人透著一股頹靡腐朽的氣息,一般人看了都沒法有好感。而江父江母是江城著名企業家,對原身這副頹喪的模樣自然是深惡痛絕,於是便成了惡性循環。

其實原身會變成這樣,並一步步和江家關系破滅,所有原因歸結到最後,無非是二十多年前一個錯誤的開始。

一個有錢有勢的家庭,一對一點也不像的兄弟,所有人的天平都倒向比哥哥優秀百倍的弟弟。長輩極度的偏心讓哥哥心理失衡,離家出走與家庭以示無力的對抗,最後卻發現,根本沒人在乎他。

喪屍爆發的前夕,江母重病,臨去之前要求江父立下遺囑,江氏全部資產由江旻年繼承,而原身僅能得到一套房產。

原身聽到風聲,去公司大鬧,卻被江父告知他本來就不是江父江母親生的——江父江母結婚十年都沒能有孩子,便從孤兒院領養了一個背景幹凈的小嬰兒,沒想到一年後,江母竟懷孕了。

因這孩子來之不易,江母便格外疼愛,把公司的事暫時放到一邊親自照顧,而原身被領養後卻是由保姆帶大的,兩廂一比較,誰親誰疏一目了然。

在原身還處在幼兒時期,就敏感地察覺到江母對他和江旻年的差別,但沒人告訴他真相,到了原身五歲那年,江母突然不再掩飾自己對原身的冷淡和排斥,每一次原身想要親近江母,都會被狠狠推開,這回,依舊沒人能解答原身幼小的心靈中無盡的充滿不安的猜疑。

原身只能在逐漸長大的過程中從不解到變得習慣,畢竟江母雖然對他不算親近,但在物質條件上已經盡量滿足他,加上初中高中都在寄宿學校,原身也漸漸忘記了那些不開心的過去。

一邊渴望親情,一邊被親情遺棄,這就是原身的生活,也是導致悲劇的根源。

這份讓原身淪為一個可憐笑話的遺囑導致兄弟關系的破裂,後來喪屍爆發,江旻年和原身同時被感染,江旻年的女友傅姝憑借家裏的關系得到一支珍貴的疫苗,卻被原身奪走,甚至在江旻年變成喪屍的那一刻,一槍將其擊斃,並將目睹一切的傅姝推出窗戶,親眼看著她被喪屍包圍。

原身也沒落得什麽好下場。因疫苗技術還不成熟,註射後產生極大的副作用,全身開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潰爛。原身不堪忍受這種痛苦,飲彈自盡。

這個世界江晟年的任務有兩個,第一,讓江母得到自己應有的懲罰;第二,阻止江旻年和傅姝的悲劇。

打點好一切,江晟年給房東打了個電話,表示不再續租,第二天一早,他就打車回了江宅。

書房裏,江父看著這個許久不見的兒子,語氣頗為嚴厲:“終於知道回來了?多大歲數的人,除了鬧脾氣你還會幹什麽?”

江晟年沒有說話,任憑江父訓斥。

“你之前幹什麽我不管,我只告訴你,這是你最後一次機會,如果你繼續不服管教,我就讓你自生自滅。就算你死在外頭,也別找江家給你收屍。”

江父緊緊盯著江晟年,眉頭皺得極緊,好像這一番話已經用盡他全部的耐心。

江晟年苦笑道:“是。”

江父卻微微一楞,重新審視江晟年一遍,沈聲道:“江氏下面幾家子公司,你挑一個,先跟著公司裏的老人學做事,等哪天你能獨當一面,我就把那個公司交給你。”

江晟年想了想,這麽看來江父還算個厚道人。雖然一個區區子公司相比龐大的江氏集團微不足道,但總比一套房子實在多了。

“爸,我會好好幹的。”

江父看他一眼,把書桌上幾個文件夾丟過來:“自己回去好好看,想好了告訴我。”

說完,他又皺著眉道:“你那些亂七八糟的東西都帶回來了沒有?”

江晟年知道江父是指他的行李,便說:“帶回來了,以後我就住家裏。”

江父終於稍微滿意了一些,心情也好了不少,看江晟年便格外順眼。他不由得自此打量了一下這個養子,雖說看起來不夠陽光健康,但品貌也絕對算拿得出手,不會給江氏丟臉。他不要求他有多麽大的本事,只要能守得住給他的一份家業,就足夠了,

晚上,飯桌上便多了江晟年一個,唯一一個吃驚的人便是江母。

她瞥向江父,卻不見江父有什麽反應,頓時有些著惱。

不過她一向願意維持表面風度,倒也沒在飯桌上發難,仍是如往常一樣,當江晟年是個透明人。

江旻年忍不住看看坐在自己對面的江晟年,發現他壓根沒被暗潮洶湧的緊張氣氛所影響,便稍稍送了一口氣,一頓飯就在沒有一個人說話的氛圍中結束了。

入夜,江父一進臥室,就見江母站在窗邊,回過頭,一雙眼冷冷地看著他。

“你把人叫回來的?”

江父最不喜歡江母這副咄咄逼人的模樣,因此也沒個好臉色:“怎麽了?”

江母冷笑一聲:“怎麽了?這話應該我問你才對吧?”

江父嘲諷地勾起嘴角:“看見兒子回家不高興?”

“你明知道我是什麽意思!既然他願意自己離開,你還把他叫回來幹什麽?嫌你自個兒麻煩不夠多,還是故意想氣我?”

江父厭煩地說:“當初是你要領養這個孩子,怎麽,利用完了就不想要了?讓外人知道你一個堂堂江氏集團的董事,做事這麽絕,不成了整個江城人的笑柄?”

此話一出,江母頓時睜大眼,先是不敢置信,隨即氣得臉紅脖子粗,努力控制自己才沒有失態:“我領養他……我領養他還不是為了……”

江母說不下去,撇過頭,眼眶紅了一圈。

江父目光深處透出一絲厭煩,但見江母這副模樣,終究不想說得太難聽,稍稍緩和語氣,有些疲累地說:“我累了一天,不想跟你吵,你要是不想睡,我就去客房。”

江母是個爭強好勝的性子,聞言氣道:“你去,誰攔著你了?”

江父同樣一口氣憋在胸口,最後看了江母一眼,面無表情地走出臥室,摔上房門。

到這時,江母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自己又沖動了,和江父鬥氣,除了會把他越推越遠,沒有任何好處。

好在現在已經沒有人能威脅她的地位,否則今晚她怕是又要睡不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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