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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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從文方回到京城，巽寧立馬召高鑒來見。高鑒迅速趕到，見她一臉嚴肅，誠惶誠恐地問道：“陛下召臣來所為何事？”
巽寧斥責道：“歸一的信你竟敢私自藏起來，馬上交出來！”
高鑒一聽，雙拳緊攥，吞咽了一下，說道：“信已經燒了。臣所為，實為社稷，請陛下慎思。”
巽寧聽到信已經燒了，心中怒氣猛增，拍案而起，指著高鑒。但是她隨即想到，要是照常收到那些信，一定會影響自己處理政事，於是扶額按揉著，上下踱步，最後長長地嘆出一口氣，高鑒是對的。她哭笑不得地說道：“好，好啊，燒了好啊。”
高鑒見她這副樣子，心中不忍，剛想說幾句安慰的話，巽寧說道：“這件事你做的對，我不怪你。不但不怪，我還要賞你。這次西域和文方都送了不少珍寶，你看看，喜歡什麽就拿走吧。”
高鑒猶豫片刻，自覺多說不益，行禮回道：“謝陛下！” 便退了出去。
夜晚，清雅軒內，巽寧蓋了厚被子，卻仍覺得寒冷刺骨，心中納悶，剛入秋，怎至於如此？起初，她的腦海裏隱約有竊竊私語，不久，那些紛雜的聲音化為嬰兒的啼哭，尖銳不絕，她捂起耳朵，耳鳴聲翻天覆地，不讓她得到片刻安靜。那嬰兒在體內迅速膨脹，吞噬全部所剩無幾的溫存，成長為一個暴躁的少年，毫無顧忌地捶打怒吼，讓她體無完膚，所有郁結被一拳一拳結結實實地砸進胸口。巽寧蜷縮成一團，疲憊不堪，喃喃道：“求求你殺了我吧，對不起，我真的不想再繼續下去了。求求你，結束這一切吧。”
她拖著殘體熬過一天又一天，冬去春來，一日，巽寧在宮內用膳。忽然間暖風拂面，她站起身，走到水榭中。墻邊的柳枝在輕輕搖曳，庭池中閃著微微波光，上面飄了幾瓣桃花。要是從來沒和歸一相識，或許此刻就能欣賞這春色，她被這想法嚇得向後一怔，趕緊搖了搖頭，背過身去。
現如今，好像怎麽活著都是錯的，她嘆了口氣。她們之間的海誓山盟從今往後再難有音信了。巽寧想說就將往事塵封吧，但是忘記歸一，她活著還有什麽意義？哥哥，曉風，師父，都走了。自己背叛了少行遠，又連累了少嵐兒，如今再辜負了歸一，茫然環望四周，她已經成為孤家寡人。不過也是自作自受，巽寧心想，欠下的債一條命也還不完。
她坐回桌前，聞到肉，屍臭味猛地闖入腦中，引得她彎腰作嘔。巽寧強迫自己吃下幾口飯，又忍不住開始惡心，使勁捂住嘴，眼淚流了下來。明明天下太平，可她仿佛末日將要到來。那痛苦的循環又開始了。真是夠了，要不還是算了吧，她對自己說，然後擦幹淚，拿起筆在信裏交代了後事。
她坐在那裏，考慮著如何去死。屍體無論被誰發現，都是一種打擊。最好是不要被人發現屍體。她思來想去，決定獨自去玄鹿川。深山老林中，估計死後屍體會很快被野獸吃掉，如此甚好。
巽寧縱馬負劍來到玄鹿川，一開始有土路，後來越來越窄，直至消失不見。她拍了拍馬頸，讓它沿路返回。
森林中變得更加安靜，腳踩下去時，響起稀稀沙沙，四下逃竄的聲音，卻找不見任何蹤影。巽寧心中平靜輕松了些，就像這樣，一走了之，不久，一切都可以結束了。
天黑了下去，她感覺到許多只眼睛在盯著自己，一只蝙蝠拍打著翅膀突然從頭頂飛過。月光被連綿不絕的樹冠隔在外邊，她伸手去試探，步伐慢了下來。不知走了多久，樹木逐漸稀少，空氣變得沈重渾濁，好像是起霧了。要不就在這兒吧，她對自己說。
巽寧停下腳步，拔出龍曦寶劍。迷霧中，她探查到一股強大的壓力，回頭看去，一頭通體烏黑的巨角鹿若隱若現，強壯的蹄子踏著土地，發出噴鼻聲，兩只眼睛發出幽幽綠光。難不成是傳說中的玄鹿？巽寧心想，無所謂。她將長劍抵在樹根處，劍尖對準心臟，只需要向前邁一步。
這時，玄鹿向她沖了過來。她嘆了口氣，張開雙臂迎接沖撞。誰知，玄鹿像是在戲耍她一樣，將她掀翻在地，等她站起來，再次沖過去把她撞倒。撞斷了許多骨頭，卻始終不留下致命傷。巽寧拿起地上的長劍，從嗓子深處發出低沈的怒吼，罵道：“你他媽的找死。”
玄鹿停了下來，重重地從鼻中噴出一口氣，低下頭，發起了最猛烈的一次沖擊。
巽寧對它的速度之前已有所了解，她將內力全部輸入長劍，在最後時刻側閃舉起，卻沒有揮下。玄鹿料到她會閃向一側，偏過頭去，卻沒想到她會停住。鹿角瞬間貫穿了巽寧的身體，透出兩個分叉。
玄鹿甩正腦袋，將她丟了出去，重重地撞在樹幹上，摔落到地面。玄鹿走過去嗅了嗅她，見沒有動靜，便消失在了迷霧中。
西域王宮內，歸一親吻兩個孩子的額頭，叮囑他們要認真學習。下午，收到了一封來自平央女王的信。她原以為巽寧不會再來信了，激動地拆開信封，只覺得這信封沈甸甸的，也顧不上那麽多，拿出信來便讀：
歸一，
自殺是我早就決定了的，我半路就把自己丟了，不明所以地活到現在。本來以為不會再有快樂，幸虧這麽多年來有你在，讓我的人生比預計中延長了許多，也多了不少幸福的時刻。我們分別的那天，我去追你了，但走錯了路，留下的另一條路就再也回不去了。歸一，論自私，你不如我；論堅強，我不如你。你踏實在西域生活吧，別跟我一樣，脆弱地折磨自己，不會有好結果的。我希望你能過得快樂，活得很久很久，感謝生命的饋贈。不開心的時候什麽也不要想，就讓它自然地過去。我永遠愛你，再見了。
巽寧
歸一讀完信，感到一陣心慌，手指發涼，覺得這信中的內容真假難辨。信封中沈甸甸的，似乎還有東西。她把信封倒過來一看，是那枚戒指。
西域國王走進來，看到她錯愕的樣子，問道：“發生什麽事了。” 歸一調整面容，問道：“平央那邊，近來有什麽消息嗎？” 西域國王臉上閃過一絲驚訝，回道：“我正要跟你說件事。” 他清了清嗓子，走近了些，扶住歸一的肩膀說道：“平央女王巽寧死了，聽說是自殺。她在遺囑中任命高鑒執政。” 歸一雙腿一軟，好在西域國王及時扶住，信從手中滑落。她轉身走到窗邊坐下。
西域國王看到地上的信，拿起來讀完，確信了巽寧果然是自殺。歸一虛弱地問道：“她是怎麽死的？” 當說道“死”這個字時，聲音仿佛更弱了些。
西域國王回道：“他們沒有說。” 他見歸一沈默地坐著，扶額低頭，走過去想安慰她。但歸一擺了擺手，他心想事已至此，說什麽都無濟於事，便放下信走了。
第二天，眾人見到王後，皆大為震撼：若不是親眼所見，很難確信，世間竟真有人會一夜白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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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文方回到京城，巽寧立馬召高鑒來見。高鑒迅速趕到，見她一臉嚴肅，誠惶誠恐地問道：“陛下召臣來所為何事？”
巽寧斥責道：“歸一的信你竟敢私自藏起來，馬上交出來！”
高鑒一聽，雙拳緊攥，吞咽了一下，說道：“信已經燒了。臣所為，實為社稷，請陛下慎思。”
巽寧聽到信已經燒了，心中怒氣猛增，拍案而起，指著高鑒。但是她隨即想到，要是照常收到那些信，一定會影響自己處理政事，於是扶額按揉著，上下踱步，最後長長地嘆出一口氣，高鑒是對的。她哭笑不得地說道：“好，好啊，燒了好啊。”
高鑒見她這副樣子，心中不忍，剛想說幾句安慰的話，巽寧說道：“這件事你做的對，我不怪你。不但不怪，我還要賞你。這次西域和文方都送了不少珍寶，你看看，喜歡什麽就拿走吧。”
高鑒猶豫片刻，自覺多說不益，行禮回道：“謝陛下！” 便退了出去。
夜晚，清雅軒內，巽寧蓋了厚被子，卻仍覺得寒冷刺骨，心中納悶，剛入秋，怎至於如此？起初，她的腦海裏隱約有竊竊私語，不久，那些紛雜的聲音化為嬰兒的啼哭，尖銳不絕，她捂起耳朵，耳鳴聲翻天覆地，不讓她得到片刻安靜。那嬰兒在體內迅速膨脹，吞噬全部所剩無幾的溫存，成長為一個暴躁的少年，毫無顧忌地捶打怒吼，讓她體無完膚，所有郁結被一拳一拳結結實實地砸進胸口。巽寧蜷縮成一團，疲憊不堪，喃喃道：“求求你殺了我吧，對不起，我真的不想再繼續下去了。求求你，結束這一切吧。”
她拖著殘體熬過一天又一天，冬去春來，一日，巽寧在宮內用膳。忽然間暖風拂面，她站起身，走到水榭中。墻邊的柳枝在輕輕搖曳，庭池中閃著微微波光，上面飄了幾瓣桃花。要是從來沒和歸一相識，或許此刻就能欣賞這春色，她被這想法嚇得向後一怔，趕緊搖了搖頭，背過身去。
現如今，好像怎麽活著都是錯的，她嘆了口氣。她們之間的海誓山盟從今往後再難有音信了。巽寧想說就將往事塵封吧，但是忘記歸一，她活著還有什麽意義？哥哥，曉風，師父，都走了。自己背叛了少行遠，又連累了少嵐兒，如今再辜負了歸一，茫然環望四周，她已經成為孤家寡人。不過也是自作自受，巽寧心想，欠下的債一條命也還不完。
她坐回桌前，聞到肉，屍臭味猛地闖入腦中，引得她彎腰作嘔。巽寧強迫自己吃下幾口飯，又忍不住開始惡心，使勁捂住嘴，眼淚流了下來。明明天下太平，可她仿佛末日將要到來。那痛苦的循環又開始了。真是夠了，要不還是算了吧，她對自己說，然後擦幹淚，拿起筆在信裏交代了後事。
她坐在那裏，考慮著如何去死。屍體無論被誰發現，都是一種打擊。最好是不要被人發現屍體。她思來想去，決定獨自去玄鹿川。深山老林中，估計死後屍體會很快被野獸吃掉，如此甚好。
巽寧縱馬負劍來到玄鹿川，一開始有土路，後來越來越窄，直至消失不見。她拍了拍馬頸，讓它沿路返回。
森林中變得更加安靜，腳踩下去時，響起稀稀沙沙，四下逃竄的聲音，卻找不見任何蹤影。巽寧心中平靜輕松了些，就像這樣，一走了之，不久，一切都可以結束了。
天黑了下去，她感覺到許多只眼睛在盯著自己，一只蝙蝠拍打著翅膀突然從頭頂飛過。月光被連綿不絕的樹冠隔在外邊，她伸手去試探，步伐慢了下來。不知走了多久，樹木逐漸稀少，空氣變得沈重渾濁，好像是起霧了。要不就在這兒吧，她對自己說。
巽寧停下腳步，拔出龍曦寶劍。迷霧中，她探查到一股強大的壓力，回頭看去，一頭通體烏黑的巨角鹿若隱若現，強壯的蹄子踏著土地，發出噴鼻聲，兩只眼睛發出幽幽綠光。難不成是傳說中的玄鹿？巽寧心想，無所謂。她將長劍抵在樹根處，劍尖對準心臟，只需要向前邁一步。
這時，玄鹿向她沖了過來。她嘆了口氣，張開雙臂迎接沖撞。誰知，玄鹿像是在戲耍她一樣，將她掀翻在地，等她站起來，再次沖過去把她撞倒。撞斷了許多骨頭，卻始終不留下致命傷。巽寧拿起地上的長劍，從嗓子深處發出低沈的怒吼，罵道：“你他媽的找死。”
玄鹿停了下來，重重地從鼻中噴出一口氣，低下頭，發起了最猛烈的一次沖擊。
巽寧對它的速度之前已有所了解，她將內力全部輸入長劍，在最後時刻側閃舉起，卻沒有揮下。玄鹿料到她會閃向一側，偏過頭去，卻沒想到她會停住。鹿角瞬間貫穿了巽寧的身體，透出兩個分叉。
玄鹿甩正腦袋，將她丟了出去，重重地撞在樹幹上，摔落到地面。玄鹿走過去嗅了嗅她，見沒有動靜，便消失在了迷霧中。
西域王宮內，歸一親吻兩個孩子的額頭，叮囑他們要認真學習。下午，收到了一封來自平央女王的信。她原以為巽寧不會再來信了，激動地拆開信封，只覺得這信封沈甸甸的，也顧不上那麽多，拿出信來便讀：
歸一，
自殺是我早就決定了的，我半路就把自己丟了，不明所以地活到現在。本來以為不會再有快樂，幸虧這麽多年來有你在，讓我的人生比預計中延長了許多，也多了不少幸福的時刻。我們分別的那天，我去追你了，但走錯了路，留下的另一條路就再也回不去了。歸一，論自私，你不如我；論堅強，我不如你。你踏實在西域生活吧，別跟我一樣，脆弱地折磨自己，不會有好結果的。我希望你能過得快樂，活得很久很久，感謝生命的饋贈。不開心的時候什麽也不要想，就讓它自然地過去。我永遠愛你，再見了。
巽寧
歸一讀完信，感到一陣心慌，手指發涼，覺得這信中的內容真假難辨。信封中沈甸甸的，似乎還有東西。她把信封倒過來一看，是那枚戒指。
西域國王走進來，看到她錯愕的樣子，問道：“發生什麽事了。” 歸一調整面容，問道：“平央那邊，近來有什麽消息嗎？” 西域國王臉上閃過一絲驚訝，回道：“我正要跟你說件事。” 他清了清嗓子，走近了些，扶住歸一的肩膀說道：“平央女王巽寧死了，聽說是自殺。她在遺囑中任命高鑒執政。” 歸一雙腿一軟，好在西域國王及時扶住，信從手中滑落。她轉身走到窗邊坐下。
西域國王看到地上的信，拿起來讀完，確信了巽寧果然是自殺。歸一虛弱地問道：“她是怎麽死的？” 當說道“死”這個字時，聲音仿佛更弱了些。
西域國王回道：“他們沒有說。” 他見歸一沈默地坐著，扶額低頭，走過去想安慰她。但歸一擺了擺手，他心想事已至此，說什麽都無濟於事，便放下信走了。
第二天，眾人見到王後，皆大為震撼：若不是親眼所見，很難確信，世間竟真有人會一夜白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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