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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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巽寧驚醒坐起，發現傷口已經愈合，自己躺在一塊松軟的雪床中，遠眺群山連綿，雲淡風輕。她站了起來，感覺身體輕快有力，如獲新生。一塊亮閃閃的東西掉到了地上，她俯身去撿，是哥哥送的盤龍玉佩，已經碎成了兩半。她輕嘆一聲，將它放下了。回頭不遠處，有一處天池，水成深邃的藍色，如同一只瞳孔在看著她。
巽寧頭腦中閃過幾幅畫面，沈睡的記憶慢慢蘇醒過來：她想起自己之前誤入過雪山，見白雲之中有一條黃色飛龍若隱若現，之後還與之對話，現在回想起來如夢似幻。此時身處之地與當時相似，巽寧揉了揉太陽穴，回憶起了更多細節。
那條黃龍自稱為“化”，將直至此刻，未來將要經歷之事，全部讓自己看了，說道：“你可以選擇留下，若返回人間，則會忘掉這裏的一切。”
當時巽寧回答：“不過是煩惱往覆，生死無常，人人必經之路罷了。” 見化不語，巽寧笑了笑，說道：“ 我貿然闖進來，估計打擾到你了，願獻上此物，求你放我回去。” 巽寧說著解下玉佩，呈給黃龍。
“這是你哥哥送與你的，就肯這麽給我？” 化戲言道。
“再找他要一個便是。”巽寧嘟囔道。
化抖了抖龍須，說道：“好，那你走吧，玉佩你也留著吧。”
風吹雲散，化再次出現在眼前，問道：“經歷了一世，感覺如何？”
巽寧看著它，沈吟片刻，回道：“挺疼的。” 她環顧四周，問道：“這是死後的世界嗎？”
化回道：“不是。這是我創造的世界。”
巽寧：“我能留在這嗎？”
化：“你想待多久都行。”
不知過了多久，巽寧感知到這裏的時間十分模糊。永恒可以是一瞬，一瞬也好似永恒。她問道：“人間過了多久？”
化：“人間對於這裏是靜止的。”
巽寧：“那這裏過了多久？”
化：“你還是你。”
巽寧思索了一會，問道：“這怎麽可能？”
化：“你理解的時間是單向的，但這裏，時間會轉圈，沒有起點和終點，所以，你還是你。”
巽寧啞口無言，掙紮了一會，張口說道：“我只是個普通人，請讓我回去吧。”
化也不再多說，騰飛而起，盤身潛入天池。
巽寧在江邊醒來，眨眨眼睛，慢慢地適應了夕陽。一白發漁者將船停到岸邊，層疊的青山在江對岸，無邊的火燒雲延伸到天的盡頭。人間的日覆一日，紛雜又趨同，但世界本浩瀚無邊，忘了自己吧，她想。
她一個人，向著東方走啊走，走到了路的盡頭，海的邊緣。閃爍的星辰下，一對父子在沙灘上圍著篝火，在烤魚。他們向她招手，邀請她坐到旁邊，遞來一根樹枝，上面串著一條烤好的魚。
巽寧的牙齒咬過焦脆的魚皮，一滴淚順著臉頰流下，她用手拭去。迎著篝火，她看著手上的淚水，不知道發生了什麽，這是她第一次在外人面前哭。
她擡頭看向那對父子，沒有回避，沒有恥笑，溫暖的臉上有溫暖的眼，溫暖的笑。巽寧也笑了，緩緩地呼出一口氣。過了這麽久，生命重新回到了她的心中。歸一說得沒錯，海邊的夜晚風大又冷，但她一定是不忍心告訴自己，海上的日出有多美。
巽寧走進一個古剎，改吃素食，發願懺悔。
夏天涼爽的夜晚裏，蛐蛐聲像搖籃曲一樣輕輕地唱著。巽寧躺在木榻上，想起了清雅軒中一個來自西域的石雕臺燈，以前就放在床頭，小時候常常莫名其妙地盯著它看。那是一位年輕的母親赤裸著上身，正低頭慈愛地看著懷中的卷發嬰兒，嘴角有淡淡的微笑。她是否在哺乳巽寧已經不記得了，但她記得很清楚，那溫柔白皙的臉龐，嬰兒柔軟嬌嫩的身軀，和輕盈的薄紗裙擺。到後來，巽寧才知道那母親是聖母，那嬰兒是聖子，也見到了各種材質，大小不一的的聖像。不過知道了這些並不重要，巽寧還是覺得床頭的那盞燈是獨一無二的。她想，母親也曾毫無保留地抱過自己吧，只是那時太小，不記得了。巽寧就這樣，帶著對母親溫柔的回憶在蛐蛐聲中睡著了。
剛得知巽寧死訊的時候，歸一走在街上，一個背影，一個側臉，一個匆匆而過的人，總覺得是像她，但怎麽可能是呢？有時，她會望著窗外出神，聽到孩子們喊媽媽，回過神來淡淡地一笑，這裏還有需要自己的人。她剪去長發，斡旋於各大家族之間，那場人們擔憂的沖突至今還未發生。
歸一望著鏡中的白發，臉上的皺紋，不只是自己，旁人也已經習慣了，不再需要去掩飾。如今，孩子們已經長大成人，女兒即將隨自己共同出使平央。自從玄鹿川狩獵後，她就沒有回去過。期間並不是沒有機會，只是她總有所顧慮，屢次推掉了。現在，她已無所畏懼。
邯鄲道上，許多地方都變了樣子，有來自文方還有來自西域的商鋪，仍是熱鬧依舊。高鑒熱情地接待了她們，安排她在清雅軒住下。歸一看到院中一棵柿子樹，想起了巽寧那如暖陽般的笑容，她釋然地笑了。
夜晚，歸一熄滅了床頭的母子石雕燈。夢中，她發現自己站在邯鄲道上，燈火闌珊，街上的人變得朦朧。迎面走來一人行色匆匆，沒註意到自己，她卻看得很清楚，是巽寧。
兩人擦肩而過，歸一躊躇片刻，猛地轉身，追了上去。巽寧回過頭，看到她也不驚訝，只是輕松地笑道：“歸一，你來京城了？走，去我那兒轉轉！”
二人踩著鵝卵石，來到竹林中的一間屋內。震安，曉風，少行遠，少嵐兒也都在，每個人還是年輕時的模樣。火爐上懸著一壺熱酒，杯觥交錯中，幾人把酒言歡。窗外細雨淋林，涼瓦青竹。夜半，眾人盡興而歸，來時的路重覆清凈。
巽寧看歸一還在，問道：“歸一，你不走嗎？” 歸一抱來一床被子，扔到木榻上，說道：“去哪？稀裏糊塗地一轉眼，大半輩子就這麽過去了。” 她利索地鋪好，用手撣了撣，直了直腰，再回首時二人已是半百。歸一微笑道：“再不留在你身邊就來不及了。”
巽寧怔在原地，沒想到這夢寐以求的事情能真的發生。她頭腦中長久陰沈的雲散開了，斷弦重新連接起來。她笑了，眼眶變得濕潤，上前輕撫歸一的臉，雙手小心地摟住她，相偎在一起。第一次她感到回家了，終於回家了。
幾聲清脆的鳥鳴在山谷裏回蕩，巽寧睜開雙眼，起身走出古剎。曉風拂過，明亮的晨曦喚醒了樹林，望過去閃閃發光，她一時間不知身在何處。
低低高，低低轉高，是她最喜歡的那種鳥鳴聲，此刻離得很近。她擡頭看去，只見一只黑白相間的鐘鵲正站在枝頭。它歪了歪腦袋，註意到自己，又唱出這段旋律。原來你長這樣啊，巽寧心想。她有種預感，今天走出去，擡頭的瞬間，就會與歸一不期而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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巽寧驚醒坐起，發現傷口已經愈合，自己躺在一塊松軟的雪床中，遠眺群山連綿，雲淡風輕。她站了起來，感覺身體輕快有力，如獲新生。一塊亮閃閃的東西掉到了地上，她俯身去撿，是哥哥送的盤龍玉佩，已經碎成了兩半。她輕嘆一聲，將它放下了。回頭不遠處，有一處天池，水成深邃的藍色，如同一只瞳孔在看著她。
巽寧頭腦中閃過幾幅畫面，沈睡的記憶慢慢蘇醒過來：她想起自己之前誤入過雪山，見白雲之中有一條黃色飛龍若隱若現，之後還與之對話，現在回想起來如夢似幻。此時身處之地與當時相似，巽寧揉了揉太陽穴，回憶起了更多細節。
那條黃龍自稱為“化”，將直至此刻，未來將要經歷之事，全部讓自己看了，說道：“你可以選擇留下，若返回人間，則會忘掉這裏的一切。”
當時巽寧回答：“不過是煩惱往覆，生死無常，人人必經之路罷了。” 見化不語，巽寧笑了笑，說道：“ 我貿然闖進來，估計打擾到你了，願獻上此物，求你放我回去。” 巽寧說著解下玉佩，呈給黃龍。
“這是你哥哥送與你的，就肯這麽給我？” 化戲言道。
“再找他要一個便是。”巽寧嘟囔道。
化抖了抖龍須，說道：“好，那你走吧，玉佩你也留著吧。”
風吹雲散，化再次出現在眼前，問道：“經歷了一世，感覺如何？”
巽寧看著它，沈吟片刻，回道：“挺疼的。” 她環顧四周，問道：“這是死後的世界嗎？”
化回道：“不是。這是我創造的世界。”
巽寧：“我能留在這嗎？”
化：“你想待多久都行。”
不知過了多久，巽寧感知到這裏的時間十分模糊。永恒可以是一瞬，一瞬也好似永恒。她問道：“人間過了多久？”
化：“人間對於這裏是靜止的。”
巽寧：“那這裏過了多久？”
化：“你還是你。”
巽寧思索了一會，問道：“這怎麽可能？”
化：“你理解的時間是單向的，但這裏，時間會轉圈，沒有起點和終點，所以，你還是你。”
巽寧啞口無言，掙紮了一會，張口說道：“我只是個普通人，請讓我回去吧。”
化也不再多說，騰飛而起，盤身潛入天池。
巽寧在江邊醒來，眨眨眼睛，慢慢地適應了夕陽。一白發漁者將船停到岸邊，層疊的青山在江對岸，無邊的火燒雲延伸到天的盡頭。人間的日覆一日，紛雜又趨同，但世界本浩瀚無邊，忘了自己吧，她想。
她一個人，向著東方走啊走，走到了路的盡頭，海的邊緣。閃爍的星辰下，一對父子在沙灘上圍著篝火，在烤魚。他們向她招手，邀請她坐到旁邊，遞來一根樹枝，上面串著一條烤好的魚。
巽寧的牙齒咬過焦脆的魚皮，一滴淚順著臉頰流下，她用手拭去。迎著篝火，她看著手上的淚水，不知道發生了什麽，這是她第一次在外人面前哭。
她擡頭看向那對父子，沒有回避，沒有恥笑，溫暖的臉上有溫暖的眼，溫暖的笑。巽寧也笑了，緩緩地呼出一口氣。過了這麽久，生命重新回到了她的心中。歸一說得沒錯，海邊的夜晚風大又冷，但她一定是不忍心告訴自己，海上的日出有多美。
巽寧走進一個古剎，改吃素食，發願懺悔。
夏天涼爽的夜晚裏，蛐蛐聲像搖籃曲一樣輕輕地唱著。巽寧躺在木榻上，想起了清雅軒中一個來自西域的石雕臺燈，以前就放在床頭，小時候常常莫名其妙地盯著它看。那是一位年輕的母親赤裸著上身，正低頭慈愛地看著懷中的卷發嬰兒，嘴角有淡淡的微笑。她是否在哺乳巽寧已經不記得了，但她記得很清楚，那溫柔白皙的臉龐，嬰兒柔軟嬌嫩的身軀，和輕盈的薄紗裙擺。到後來，巽寧才知道那母親是聖母，那嬰兒是聖子，也見到了各種材質，大小不一的的聖像。不過知道了這些並不重要，巽寧還是覺得床頭的那盞燈是獨一無二的。她想，母親也曾毫無保留地抱過自己吧，只是那時太小，不記得了。巽寧就這樣，帶著對母親溫柔的回憶在蛐蛐聲中睡著了。
剛得知巽寧死訊的時候，歸一走在街上，一個背影，一個側臉，一個匆匆而過的人，總覺得是像她，但怎麽可能是呢？有時，她會望著窗外出神，聽到孩子們喊媽媽，回過神來淡淡地一笑，這裏還有需要自己的人。她剪去長發，斡旋於各大家族之間，那場人們擔憂的沖突至今還未發生。
歸一望著鏡中的白發，臉上的皺紋，不只是自己，旁人也已經習慣了，不再需要去掩飾。如今，孩子們已經長大成人，女兒即將隨自己共同出使平央。自從玄鹿川狩獵後，她就沒有回去過。期間並不是沒有機會，只是她總有所顧慮，屢次推掉了。現在，她已無所畏懼。
邯鄲道上，許多地方都變了樣子，有來自文方還有來自西域的商鋪，仍是熱鬧依舊。高鑒熱情地接待了她們，安排她在清雅軒住下。歸一看到院中一棵柿子樹，想起了巽寧那如暖陽般的笑容，她釋然地笑了。
夜晚，歸一熄滅了床頭的母子石雕燈。夢中，她發現自己站在邯鄲道上，燈火闌珊，街上的人變得朦朧。迎面走來一人行色匆匆，沒註意到自己，她卻看得很清楚，是巽寧。
兩人擦肩而過，歸一躊躇片刻，猛地轉身，追了上去。巽寧回過頭，看到她也不驚訝，只是輕松地笑道：“歸一，你來京城了？走，去我那兒轉轉！”
二人踩著鵝卵石，來到竹林中的一間屋內。震安，曉風，少行遠，少嵐兒也都在，每個人還是年輕時的模樣。火爐上懸著一壺熱酒，杯觥交錯中，幾人把酒言歡。窗外細雨淋林，涼瓦青竹。夜半，眾人盡興而歸，來時的路重覆清凈。
巽寧看歸一還在，問道：“歸一，你不走嗎？” 歸一抱來一床被子，扔到木榻上，說道：“去哪？稀裏糊塗地一轉眼，大半輩子就這麽過去了。” 她利索地鋪好，用手撣了撣，直了直腰，再回首時二人已是半百。歸一微笑道：“再不留在你身邊就來不及了。”
巽寧怔在原地，沒想到這夢寐以求的事情能真的發生。她頭腦中長久陰沈的雲散開了，斷弦重新連接起來。她笑了，眼眶變得濕潤，上前輕撫歸一的臉，雙手小心地摟住她，相偎在一起。第一次她感到回家了，終於回家了。
幾聲清脆的鳥鳴在山谷裏回蕩，巽寧睜開雙眼，起身走出古剎。曉風拂過，明亮的晨曦喚醒了樹林，望過去閃閃發光，她一時間不知身在何處。
低低高，低低轉高，是她最喜歡的那種鳥鳴聲，此刻離得很近。她擡頭看去，只見一只黑白相間的鐘鵲正站在枝頭。它歪了歪腦袋，註意到自己，又唱出這段旋律。原來你長這樣啊，巽寧心想。她有種預感，今天走出去，擡頭的瞬間，就會與歸一不期而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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