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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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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次日,巽寧率領一眾大臣,林浩作為貼身侍衛同行,車隊啟程前往文方。跨過永平江,再過華陽關。昔日的寒冰險阻,如今望去,是花染山嵐。鬥轉星移間,巽寧已來到文方王都。

老國君熱情歡迎了他們的到來,安排巽寧住在之前的寢室內。她站在門口,看著寬敞的房間,自己曾在此養傷,歸一的身影穿梭於其中,最後從這扇門離開了。停滯的時光好像重新流動了起來,這個空間如今再次接受了她。

次日,巽寧開了一天的議會,最後叮囑幾件事,便打算回去休息,卻被告知晚上還有酒會,可以攜帶家眷,氣氛輕松,希望她能出席,她微笑著答應了。到了時間,巽寧一進宴客廳,裏面已是站滿了人。

三個國家的大臣,還有他們的伴侶和孩子,圍成許多小圈子,在裏面談笑風生。見到她,好幾人便迎了上來。幸而有林浩在前面聊得興致盎然,她只需在旁邊有一搭無一搭地回幾句話,眼神在人群裏飄來飄去。文方老國君正輕拍明諭的後背向一圈人侃侃而談,王後在一旁微笑地點頭。歸一似乎不在,她也不知道是失望還是松了口氣。

忽然,宴客廳裏一陣擾動,巽寧透過人群間隙望過去,是西域國王攜王後走了進來,身側還有一對龍鳳胎。兩個孩子都有淺褐色的卷發,五官乍一看是西域人,再一眨眼又顯出東方人的影子。女孩活潑地和眾人一一握手,男孩靦腆地揮了揮手,另一只小手緊握著母親的裙角。

巽寧立馬站直身子。歸一穿著深紅色的長裙,上衣貼身,下面是很寬大的籠裙。頭上佩戴一頂華貴的王冠,發簪帶出東方的韻味,兩只珍珠耳環光彩照人,玉頸上的金翠項鏈璀璨奪目,一下就成為了全場矚目的焦點。

“是歸一,陛下何不去打個招呼。” 林浩見巽寧立而不動,對她說道。

他們穿過人群,走了過去。巽寧看著歸一,往日的時光浮上心頭,信中的訴說清晰起來,縱有萬般無奈和不舍,看著她現在坦然的笑容,巽寧心裏稍稍釋懷了一些。

她與西域國王握手致意,接著向歸一伸手笑道:“歸一,好久不見。”

歸一的臉瞬間僵硬起來,轉而變成不經意的憤怒,再後來是一張冷臉。她沒有理會巽寧,反而彎腰讓兩個孩子跟著西域國王去找她父母。

“她這是做什麽?” 林浩在一側小聲嘟囔道。

等他們走後,巽寧看到她轉身時摘掉一只皮手套,露出那枚鉆戒,緊接著擡起手,沖自己臉頰而來。她心想,這是要扇我嗎?就在這不可思議中,啪地一聲,歸一清脆地扇在巽寧臉上,直接將她的頭打偏,半邊臉的巴掌印,肉眼可見地紅了起來。

周圍的人皆驚呼出聲。歸一轉身離去,留巽寧捂著臉杵在原地。

林浩驚詫地沖歸一的背影喊道:“你幹什麽!” 轉過頭來忙跪下請巽寧恕罪。西域國王聽到動靜,撥開人群,詢問發生了什麽。巽寧克制地說道:“希望你能給我個解釋。” 西域國王點了點頭,示意巽寧借一步說話。

二人走出宴客廳,西域國王抱歉地說道:“我替王後向你道歉,回去我一定問清楚是怎麽回事。” 他若有所思,繼續說道:“不過,我猜她應該是對你有所不滿。因為這幾年你都沒給她回信。”

巽寧看向他的眼睛,心想明明是歸一不回信,什麽叫她從來不回信。但馬上如夢初醒,歸一恐怕是回過信的。只是不知為何,從來沒遞到自己手中。而且就算歸一從沒回信,自己確實也沒有再給她去過一封信,也算是表明態度了,她一時間悔恨萬千。

巽寧說道:“如果是這樣,那這一巴掌我接受,多謝相告。” 說完便準備離開,但西域國王擡起一只手攔住了她,剛才看到她驚訝的表情,他便已猜到其中另有隱情,說道:“看來你不知道有回信,我會向歸一解釋的。但是,我有一句囑托想請你考慮。”

巽寧不解,說道:“請講。”

西域國王:“重逢固然好,但還請你以大局為重。”

巽寧笑道:“你多慮了。” 隨後撥開他的手,離開了這裏。

峰會第三日的晚上,有一場舞會,標志著議會已結束,接下來的兩日供各位代表游覽文方王都。巽寧輕晃著手中的酒杯,紅色的液體流到底部,杯壁上還掛著一層透明的膜,聞起來酸澀。她把註意力集中在這上面,好像這樣周圍的聲音便與她無關。自從歸一那一巴掌後,不免有人在背後說閑話。她沒想到年少時的好言壯志原來這般不堪一擊,才知道人言可畏。何止是閑言碎語,哪怕是一個眼神,她便已是啞巴吃黃連,想要遮掩更是變得此地無銀三百兩,她寧願自己不要如此敏銳。

“巽寧。” 聽到熟悉的聲音,巽寧擡起頭,才發現歸一不知何時站到面前,今天她的裝束輕便許多,紗羅裙邊追著腳步搖曳。

巽寧不自覺地看向周圍,幾個人扭過頭去,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她不好意思地看向歸一,心像漏了一拍,跳得越來越快。“一起跳支舞吧。” 歸一伸出一只手邀請道。巽寧驚訝地微張嘴巴,心裏猶豫,手已然探了過去。

二人走到舞池中央,巽寧牽著歸一的手,小聲說道:“我不會跳舞。” 歸一一手攬住她的腰,面色從容,微笑道:“我教你。” 巽寧瞬間血氣上湧,像憋住氣一般,好像變回了那個不經世事的小姑娘。她心想,不對啊,我以前不是這樣的,怎麽歲數漸長,反倒學會害羞了。對的,應該是那時初生牛不不怕虎,這才是自己的本性。

“巽寧,你在想什麽?” 歸一的雙眼緊緊觀察著她的一舉一動。巽寧擡起眼睛,目光與歸一交融,一時間周圍安靜了許多,頭腦中的雜音也被驅散,那雙眼睛飽含了整個世界。

“放輕松。先撤左腳,再伸右腳,最後並齊。” 歸一帶著巽寧一步兩步三步,巽寧低頭去看,問道:“是這樣嗎?” “嗯,擡頭看著我,跟隨我的動作走。” 歸一說完,領著巽寧伴著西域管弦樂,慢慢地跳起了舞。

不一會兒,巽寧便能自然地跟上歸一,身心也放松了下來。

歸一:“我之前不知道你沒收到回信,再怎樣,我也不該動手,對不起。”

巽寧:“沒事,多虧了那一巴掌,我才能早點離開。”

歸一無奈地笑了一下,問道:“這些年累不累?看你似乎瘦了。”

巽寧:“這歲數也長不高了,只能橫向變化嘍。”

歸一想起之前,自己與巽寧分別七年後的第一句話是“你長高了”,原來她也記得。

歸一:“這十年間,我是不是變化了很多?”

巽寧緩緩打量了她面容的每一處細節,說道:“人們常說二十多歲是最美的時候,現在看來是錯了。如果要我選的話,我更喜歡現在的你。”

歸一的嘴唇輕輕抿起,巽寧感覺到她腰部的肌肉收縮了一下。

巽寧:“咱們這麽明目張膽,其他人怎麽想?”

歸一挑了下眉,戲謔道:“女王大人竟會擔心閑言碎語?”

巽寧輕聲嘆氣,人天生排斥異類,她雖能建立法規,卻改變不了人心中的偏見。

歸一看她思索不語,靠近說道:“給他們時間去適應就好。我父母一直拒絕承認,其實心裏清楚得很。現在有了孫子,倒是客氣起來。”

巽寧:“恐怕明諭更恨我了。”

兩人相視一笑。

巽寧:“那你丈夫呢?他在看呢吧?”

歸一臉色沈了下去,說道:“他很尊重我。我懷孕後,就沒有再同居過。”

巽寧聽她如此解釋,不禁窘迫起來。

歸一輕嘆一聲,繼續說道:“他希望保持現狀。”

巽寧倒吸一口氣,小心地問道:“那你呢?”

音樂悠然止息,歸一輕輕拉近巽寧,眼簾微垂,兩人的身體若有若無地貼住彼此,她吻了上去。二人的嘴唇輕柔地觸碰到一起,細細地品酌這十年來丟失的滋味。竊竊私語聲傳入巽寧耳中,但她的心卻很平靜,像是無風的海面,清澈中蘊含著無窮的能量。她輕按歸一的後背,抱得更緊了些。

寢室內,二人近乎貪婪地親吻著彼此。不多時,歸一註意到巽寧的呼吸愈發綿長,起身看去,發現她竟已睡著,不禁笑了,伸手去輕撫她的長發,專註地望了一會,俯身將她擁入懷中。

天光正亮,巽寧自然地睜開眼,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難得感到元氣恢覆。她瞧見歸一正在窗邊讀書,側過身來靜靜地看著。歸一聽到動靜,擡起頭。

巽寧:“你在讀什麽?”

歸一將書轉過來,把封面給她看,說道:“史詩傳說,我可以讀西域文字了,只是名字記不清。”

巽寧笑了笑,說道:“我記得你上學時文章寫得很好,要是能翻譯一些西域文學,也是不錯的。”

歸一:“你平時有空讀書嗎?”

巽寧搖了搖頭,說:“別說讀一本完整的書了,就連你的信也讀不到啊。” 她頓了頓,繼續說道:“我將此事問於林浩,他一聽就知道是高鑒所為。”

二人沈默了一陣。

巽寧躺正身體,說道:“昨晚我夢到曉風了。模樣看不清,甚至比例有些走樣,但他還是原來的樣子。”

歸一:“你經常夢到他嗎?”

巽寧:“不是。他剛死的那段時間裏夢到過一次。一天夜裏,我看到他回來了,心裏一陣驚喜,感覺踏實了許多,原來他還在。但第二天醒來,卻發現房間空空如也。但是那場景太真實了,直到現在我都懷疑不是夢。”

歸一放下書,走到床前,臥在她身邊。

巽寧看著她,說道:“還有一次,完全是另一個人的模樣,但我知道那是他。那人歇斯底裏地尖叫著,讓我放他出去。我想,會不會是我的執念囚禁了他的靈魂。但如果是那樣,為什麽我哥一次都沒有來過夢裏。”

歸一聽後神色憫然,默默挪到巽寧胸口處,摟著她說道:“他們早已經安息了。”

巽寧手臂環抱住歸一,低頭輕吻她的頭發。是啊,逝者已矣,自己也要尋得安寧才是。

從浴室出來,巽寧發現歸一仍在床上,側身撐著頭,目光在她身上游走,會心一笑。她們不緊不慢,又一刻不停,照顧著彼此,一次又一次,在金色的時光裏獲得永恒。兩個人好像一朵綻放的蓮花,緊貼在一起,耳邊的呼吸聲愈發入魂 。巽寧半睜雙眼,看到窗紗被掀起,如波浪般飄揚,風中有海邊那種獨特的潮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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