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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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第二天，巽寧被侍衛帶到議事廳。法官已準備就位，底下左右兩排座椅相對而立，左手邊是全體內閣大臣，右手坐著王公貴族和文方王室，中間留著一把木椅給巽寧。她面向法官，受兩側眾人註視，身後則站著兩位佩刀的侍衛。
巽寧面容冷靜但略顯疲憊，靠著椅背聽著一個個證人的控訴。她看著眾人憤怒的眼神，反倒顯得更加堅定，心想這走排場的正義真是無聊。審判持續了很久，她漸漸感覺傷口越發腫脹，後背和雙腿也開始發麻。但愈是如此，她臉上就愈是不馴。這表情引起群情激憤，竊竊私語聲此起彼伏，法官不得不敲了好幾次錘子。
一個十一二歲左右的男孩走上前，膽怯地說道：“我父母生前從商，就是她帶人闖入家中，殺了他們！我當時躲在暗門後，才躲過一劫。” 他緩緩擡頭看向巽寧，眼神逐漸從慌張變成憤怒，再轉成仇恨。巽寧不知道他是誰，但是她記得，前年是抄過一家富商，暗地裏給趙磬和蘇維提供資金。
當時她聽到墻後有微弱的啜泣聲，少行遠說道：“這家還有個男孩沒找到，怎麽辦？” 她回道：“一個小孩，就讓他自生自滅吧。” 那個小孩應該就是眼前的這名少年，沒想到他能活到現在，此刻還在指控她。
法官問她道：“此事可是你所為？” 巽寧回道：“是。” 平淡的語氣再次引起眾人的不滿。法官說道：“肅靜，帶最後一名證人。”
議事廳裏又回歸了安靜，一位年逾不惑之年的女子身著棕色長裙，從側門緩緩地走上了證人臺。巽寧看到她，頓時瞳孔收縮，傾身將要站起，嘴唇開始顫抖。身後的兩名侍衛一人抓一個肩膀，把她按回了椅子上。突如其來的撞擊讓一股尖銳的刺痛從傷口處迅速擴散至全身，她不由得彎腰倒吸一口涼氣。歸一見了眉頭緊皺，攥起了雙拳。
是蘇維。巽寧見到她很難形容心中的滋味，她和趙磬不願自己動手殺死少行遠，便和端木含容串通操縱自己殺了他，可她又和趙磬藏起少行遠的頭顱，替自己守住了秘密，不知此時她會如何評價自己？
蘇維向眾人宣稱巽寧是內應，為組織傳達了許多皇宮的內部信息，還幫助延齡少嵐兒等重要成員脫險，逮捕組織成員也是無奈之舉，是為了大局所做出的抉擇，趙黎最後的犧牲也是他自己的選擇。
巽寧俯下身去，內臟的鈍痛如海浪般，一波接著一波，逐漸包裹住她的全身。她沈重地吸進空氣，思路變得混沌，好像深陷漩渦，逃不出去，隨時會窒息。她微微閉上了眼睛，耳邊響起尖叫聲，怒吼聲，哀嚎聲。哪有什麽大局？不過是她擔心自己身份暴露，一直屈服於母親，她不住地感到惡心。
她睜開雙眼，卻好像看到少行遠近在咫尺，匍匐在地上，艱難地往前爬，鮮血越滲越多，拖出長長的一道血痕。少嵐兒中箭後推開自己，她被捕後有擡頭看自己嗎？不記得了，怎麽會不記得？巽寧忍不住地發顫，呼吸變得急促而淺薄，向前彎下腰用雙手撐住前額，眼淚無聲地一滴一滴往下落。她知道，過去的屈辱和忍受其實毫無意義，是自己麻木，自己膽怯，一拖再拖，引得更多人喪命。
法官說道：“聽聞派去刺殺延齡的是位高手，連蘇先生都難以抵擋，難道說你有內力？”
巽寧的手指緊緊地按住額頭，指尖泛白，顫抖地從口中擠出一個字：“是。”
法官對侍衛揚了一下頭。
巽寧身後的一名侍衛拔出匕首交與她。
巽寧抹掉眼淚，擡起頭來，握住匕首，短刃上很快浮現出一只玄武，接著紋路迅速變得覆雜，最後完全變成了黑中帶赤的玄色。
眾人唏噓，法官說道：“帶被告下去，請在坐每個人在紙上寫下審判意見，匿名投入意見箱內。”
那侍衛收回匕首，和另一人立刻抓起巽寧。這突然的站立讓她頭暈目眩，臉上發燙，身上卻冷得發抖，雙腿意外的異常酸痛。她感到此刻哪怕走一步，都會十分艱難。
歸一從座椅上起身，走了過來，示意兩名侍衛松手。巽寧驚訝地擡起頭，隨即撇過頭去，不想讓她看到現在的自己。
歸一用手背輕輕貼在她的額頭上，平靜地說道：“你發燒了，我送你回去吧。”
巽寧身體微顫，上半身後仰，不願讓她接近。歸一順勢攬住她的腰，托起雙腿，把她抱了起來。
巽寧在歸一懷裏更加掙紮著想要下地，卻被她摟得更緊，心中一酸，雙手摟住她的脖子，將臉貼在她的鎖骨上。
眾人驚呼，開始竊竊私語，“公主果然大氣又悲憫，不但絲毫不介意如此十惡不赦的人，還能關照她的人權。” “是這個道理，但是那個巽寧也忒不要臉了，如此得寸進尺。” “不過公主這算是表明態度要保她了呀，國君和王後似乎也沒有反對。” 幾人相視點頭。
歸一沒想到這突如其來的親近，她能感到脖頸處巽寧潮熱的呼吸，緊張地咬住了嘴唇，但很快調整表情，穩步走了出去。
巽寧躺在床上，昏迷不醒，眉頭緊鎖。夢中，她在一個空蕩蕩的屋子裏，耳鳴聲如蟬鳴一般永不停歇。屋外黃沙漫天，不斷捶擊著屋門。她呆呆地盯著一面斑駁泛黃的墻。不知什麽時候，墻皮開始脫落，暴露出裏面的磚塊，也逐漸碎成沙礫。她恍恍惚惚地推開那扇單獨立著的木門，瀑布般的黃沙頃刻間倒灌進來，刮在她臉上，化開一道道血痕。她只自顧自地往前走，眼睛被沙子穿刺，無數沙礫從口中灌入。她也沒有停下，只是想著，走吧，走吧，走到倒下為止，為什麽還不結束呢？她擡頭發出一陣淒厲的尖嚎，然後像是被抽幹了所有力量，跪倒在沙漠中，不再動彈。
歸一正焦急地在床邊站著，看著巽寧剛剛急促的呼吸突然變得極其微弱，屋裏更加安靜了，忙問禦醫：“大夫，她呼吸怎麽突然虛弱了？”
幾名禦醫忙前忙後，一人對她說道：“病人情況危急，再這樣下去，可能出現多器官衰竭。我們正在盡一切方法治療，請公主在屋外等候，我們會隨時通知變化。”
歸一雙手滲出汗來，又問道：“之前那麽嚴重的劍傷她都很快脫險了，為什麽僅僅發燒卻如此嚴重？”
禦醫回道：“病人發燒是由於強烈的情緒波動間接導致傷口感染而引發的，奇怪的是，之前病人強大的自身修覆能力現在好像不起作用了，甚至用藥也幫助甚微，就好像。” 禦醫欲言又止。
“好像什麽？” 歸一問道。
禦醫：“好像她自己放棄了治療。”
歸一呆在原地，努力去理解醫生的話，片刻過後，她讓大夫們都暫停治療，隨時待命。
她坐到床邊，輕輕握住巽寧的手，低語傾訴起來，她看到巽寧在昏迷中，眼球在眼皮底下快速移動，嘴裏發出微弱的聲音，便將手握得更緊了一些，呼喚著她的名字。
夢中，巽寧置身於夜空下，廣闊無垠的黑海前。她站在濕滑的礁石上，漆黑的蒼穹壓在頭頂，遠眺分不清哪裏是天哪裏是海。一波接一波的滔滔浪聲在黑暗中回蕩。巽寧環望四下無人，想起總有人把自然比做母親，不由得笑了，這冰冷又無情，讓人變得渺小又無足輕重的自然確實有點像她的母親。
床邊，歸一見巽寧有些發抖，便叫人拿了厚被子蓋上，從此每日起居不離開她，時常握著她的手和她說話。禦醫看過後說情況雖然暫時穩定，但可能隨時惡化，不確定何時能醒來。
文方國君見她寢食難安，說道：“歸一，你這樣讓你父王和母後很擔心啊，看護的事就交給專人去做吧。”
歸一只說自己沒事，願意親自照料。
明諭從沒見過姐姐如此憂慮，說道：“姐，你可別把她看得有多好。什麽內應，我呸，就是個懦弱的騙子！” 歸一臉上露出一絲不耐煩，明諭見了忙閉起嘴，眼神中含著掛念。
王後問道：“歸一，你知道這平央公主有怪癖，你這麽上心，不會是對她？” 話說到這裏便停住，眼睛直勾勾地盯著歸一。
“怎麽會？母後多慮了。我只是擔心失了這個籌碼，西域援軍又還沒到，對戰局不利。” 歸一微笑，淡淡地答道。
王後笑了笑，說道：“那就好。我女兒樣樣都好，可別一時糊塗，被她騙了。”
歸一微笑不語。
七日後，原本平靜的巽寧突然呼吸急促，喃喃自語，聽不清在說些什麽。歸一趕緊找來禦醫，問道：“她這是怎麽了？” 禦醫把了把脈，微笑說道：“病人快要蘇醒了。”
夢中，巽寧好不容易擠開人群，跑到外邊，大口吸進空氣，擡頭看到屋裏的人尖叫著在火海中掙紮。旁邊一個幸存者拉她到暗處，她跟著過去，那人突然伸出一把長刀，驚得她轉身就跑。
巽寧的雙腿不聽使喚，用不上力，雖然明知道這是夢，卻絲毫不減輕心中的恐懼，她拼命地擡腿蹬地，想要逃走，可是每每回頭，就看到那長刀跟在身後，怎麽也甩不掉。她跑進一個小巷，躲在墻後不敢出聲。
她擡起頭，又看到三個一摸一樣，面色慘白的人歪著腦袋，弓著腰向她走來。她嚇得蜷縮成一團，求他們不要過來，在指縫中卻看到他們越走越近。她近乎崩潰地尖叫，沖向中間的人，一把抓在他臉上，沒想到竟連皮帶肉地一起扯了下來，露出白骨，上面還沾著殘肉。
她怔住了，甩掉手中的肉，嘴唇顫抖說不出話來，一步一步往後退，最後撞在墻上。那三個人也不生氣，互相歪著頭看了看，開始動手撕扯自己的臉。
一個把頭皮扯下來扔向她，另一個把眼珠摳了出來。那眼球軲轆軲轆地滾到巽寧腳邊，一直盯著她看。巽寧被嚇得失聲蹲坐在墻邊，緊閉雙眼捂上耳朵，心中祈求著噩夢快點結束。
歸一見她面露恐懼，呼喊道：“巽寧，巽寧！”。
巽寧陡然坐起身來，驚慌地睜大眼睛，彎著腰用全身的力氣呼吸。她在餘光裏註意到身旁有人，擡手便要打出一拳，但因為身體虛弱，速度很慢，歸一一伸手便輕松抓住了。
此時，巽寧才看清是歸一，眼神由驚慌變成驚訝，慢慢放松手臂，兩人的手滑落到了一起。巽寧慢慢回想起之前的決鬥，審判，發燒暈倒。她伸手去扶額，心中仍是驚魂未定，頭上像箍了一個鐵環，越縮越緊。
“沒事了，醒過來就好。” 歸一輕輕說道，松開了手。巽寧看到旁邊多出來的一張床，意識到自己昏迷的時間裏，歸一怕不是一直在身邊守候，可惜自己在夢中聽不到她的聲音。
“喝口水吧。” 歸一遞來一杯水，巽寧接過說道：“謝謝。” 嗓音沙啞到讓自己吃了一驚，趕緊咳嗽了兩聲。
“審判結果出來了，你得一直呆在文方，直至戰爭結束，再聽發落。” 歸一的聲音中略帶愉快。
巽寧心中黯然，不過是現在死和晚點死的區別。但是見歸一這麽開心，她琢磨，這莫不是她爭取到的結果？之前本來民眾抗議激烈，要求立即處死自己。雖然猜到會有另一種聲音建議，那自己做籌碼與平央談判，但依母親的脾氣，肯定不會因為自己沒用被俘而下令撤軍。現在能保下一條命的關鍵應該是蘇維的證詞。
她問道：“蘇先生可是殿下找來的？”
歸一：“從平央過來的組織成員，每個人在文方的去處都是我安排的。”
“那你早就知道我這些年。” 巽寧欲言又止，這些年的經歷不知從何說起。
歸一聽後點了點頭，說道：“蘇維都與我講了。說實話，我慶幸死的是少行遠，在那種情形下，不是他死就是你亡，所以，錯不在你。”
巽寧哽咽住，即使自己都絕望了，歸一都沒放棄自己。
歸一看到她不作聲響，說道：“我去叫人收拾下屋子，你好好休息。”
“對不起！” 巽寧喊出口。歸一驚詫地回頭，看到她低著頭，肩膀顫抖，眼淚一滴滴地越落越快，一下心疼起來，走過去拿出手絹拭去她臉上的淚水。
巽寧看到歸一回來，一種強烈的情緒湧了上來，很怕她再離開，上前一把抱住了她的腰，心中不斷重覆著：不要走，歸一，求求你，不要走。
歸一吃了一驚，心中不解她為什麽向自己道歉，但是聽到她哭得越來越傷心，自己也跟著傷心起來，便輕撫巽寧的頭發，說道：“都過去了，沒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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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巽寧被侍衛帶到議事廳。法官已準備就位，底下左右兩排座椅相對而立，左手邊是全體內閣大臣，右手坐著王公貴族和文方王室，中間留著一把木椅給巽寧。她面向法官，受兩側眾人註視，身後則站著兩位佩刀的侍衛。
巽寧面容冷靜但略顯疲憊，靠著椅背聽著一個個證人的控訴。她看著眾人憤怒的眼神，反倒顯得更加堅定，心想這走排場的正義真是無聊。審判持續了很久，她漸漸感覺傷口越發腫脹，後背和雙腿也開始發麻。但愈是如此，她臉上就愈是不馴。這表情引起群情激憤，竊竊私語聲此起彼伏，法官不得不敲了好幾次錘子。
一個十一二歲左右的男孩走上前，膽怯地說道：“我父母生前從商，就是她帶人闖入家中，殺了他們！我當時躲在暗門後，才躲過一劫。” 他緩緩擡頭看向巽寧，眼神逐漸從慌張變成憤怒，再轉成仇恨。巽寧不知道他是誰，但是她記得，前年是抄過一家富商，暗地裏給趙磬和蘇維提供資金。
當時她聽到墻後有微弱的啜泣聲，少行遠說道：“這家還有個男孩沒找到，怎麽辦？” 她回道：“一個小孩，就讓他自生自滅吧。” 那個小孩應該就是眼前的這名少年，沒想到他能活到現在，此刻還在指控她。
法官問她道：“此事可是你所為？” 巽寧回道：“是。” 平淡的語氣再次引起眾人的不滿。法官說道：“肅靜，帶最後一名證人。”
議事廳裏又回歸了安靜，一位年逾不惑之年的女子身著棕色長裙，從側門緩緩地走上了證人臺。巽寧看到她，頓時瞳孔收縮，傾身將要站起，嘴唇開始顫抖。身後的兩名侍衛一人抓一個肩膀，把她按回了椅子上。突如其來的撞擊讓一股尖銳的刺痛從傷口處迅速擴散至全身，她不由得彎腰倒吸一口涼氣。歸一見了眉頭緊皺，攥起了雙拳。
是蘇維。巽寧見到她很難形容心中的滋味，她和趙磬不願自己動手殺死少行遠，便和端木含容串通操縱自己殺了他，可她又和趙磬藏起少行遠的頭顱，替自己守住了秘密，不知此時她會如何評價自己？
蘇維向眾人宣稱巽寧是內應，為組織傳達了許多皇宮的內部信息，還幫助延齡少嵐兒等重要成員脫險，逮捕組織成員也是無奈之舉，是為了大局所做出的抉擇，趙黎最後的犧牲也是他自己的選擇。
巽寧俯下身去，內臟的鈍痛如海浪般，一波接著一波，逐漸包裹住她的全身。她沈重地吸進空氣，思路變得混沌，好像深陷漩渦，逃不出去，隨時會窒息。她微微閉上了眼睛，耳邊響起尖叫聲，怒吼聲，哀嚎聲。哪有什麽大局？不過是她擔心自己身份暴露，一直屈服於母親，她不住地感到惡心。
她睜開雙眼，卻好像看到少行遠近在咫尺，匍匐在地上，艱難地往前爬，鮮血越滲越多，拖出長長的一道血痕。少嵐兒中箭後推開自己，她被捕後有擡頭看自己嗎？不記得了，怎麽會不記得？巽寧忍不住地發顫，呼吸變得急促而淺薄，向前彎下腰用雙手撐住前額，眼淚無聲地一滴一滴往下落。她知道，過去的屈辱和忍受其實毫無意義，是自己麻木，自己膽怯，一拖再拖，引得更多人喪命。
法官說道：“聽聞派去刺殺延齡的是位高手，連蘇先生都難以抵擋，難道說你有內力？”
巽寧的手指緊緊地按住額頭，指尖泛白，顫抖地從口中擠出一個字：“是。”
法官對侍衛揚了一下頭。
巽寧身後的一名侍衛拔出匕首交與她。
巽寧抹掉眼淚，擡起頭來，握住匕首，短刃上很快浮現出一只玄武，接著紋路迅速變得覆雜，最後完全變成了黑中帶赤的玄色。
眾人唏噓，法官說道：“帶被告下去，請在坐每個人在紙上寫下審判意見，匿名投入意見箱內。”
那侍衛收回匕首，和另一人立刻抓起巽寧。這突然的站立讓她頭暈目眩，臉上發燙，身上卻冷得發抖，雙腿意外的異常酸痛。她感到此刻哪怕走一步，都會十分艱難。
歸一從座椅上起身，走了過來，示意兩名侍衛松手。巽寧驚訝地擡起頭，隨即撇過頭去，不想讓她看到現在的自己。
歸一用手背輕輕貼在她的額頭上，平靜地說道：“你發燒了，我送你回去吧。”
巽寧身體微顫，上半身後仰，不願讓她接近。歸一順勢攬住她的腰，托起雙腿，把她抱了起來。
巽寧在歸一懷裏更加掙紮著想要下地，卻被她摟得更緊，心中一酸，雙手摟住她的脖子，將臉貼在她的鎖骨上。
眾人驚呼，開始竊竊私語，“公主果然大氣又悲憫，不但絲毫不介意如此十惡不赦的人，還能關照她的人權。” “是這個道理，但是那個巽寧也忒不要臉了，如此得寸進尺。” “不過公主這算是表明態度要保她了呀，國君和王後似乎也沒有反對。” 幾人相視點頭。
歸一沒想到這突如其來的親近，她能感到脖頸處巽寧潮熱的呼吸，緊張地咬住了嘴唇，但很快調整表情，穩步走了出去。
巽寧躺在床上，昏迷不醒，眉頭緊鎖。夢中，她在一個空蕩蕩的屋子裏，耳鳴聲如蟬鳴一般永不停歇。屋外黃沙漫天，不斷捶擊著屋門。她呆呆地盯著一面斑駁泛黃的墻。不知什麽時候，墻皮開始脫落，暴露出裏面的磚塊，也逐漸碎成沙礫。她恍恍惚惚地推開那扇單獨立著的木門，瀑布般的黃沙頃刻間倒灌進來，刮在她臉上，化開一道道血痕。她只自顧自地往前走，眼睛被沙子穿刺，無數沙礫從口中灌入。她也沒有停下，只是想著，走吧，走吧，走到倒下為止，為什麽還不結束呢？她擡頭發出一陣淒厲的尖嚎，然後像是被抽幹了所有力量，跪倒在沙漠中，不再動彈。
歸一正焦急地在床邊站著，看著巽寧剛剛急促的呼吸突然變得極其微弱，屋裏更加安靜了，忙問禦醫：“大夫，她呼吸怎麽突然虛弱了？”
幾名禦醫忙前忙後，一人對她說道：“病人情況危急，再這樣下去，可能出現多器官衰竭。我們正在盡一切方法治療，請公主在屋外等候，我們會隨時通知變化。”
歸一雙手滲出汗來，又問道：“之前那麽嚴重的劍傷她都很快脫險了，為什麽僅僅發燒卻如此嚴重？”
禦醫回道：“病人發燒是由於強烈的情緒波動間接導致傷口感染而引發的，奇怪的是，之前病人強大的自身修覆能力現在好像不起作用了，甚至用藥也幫助甚微，就好像。” 禦醫欲言又止。
“好像什麽？” 歸一問道。
禦醫：“好像她自己放棄了治療。”
歸一呆在原地，努力去理解醫生的話，片刻過後，她讓大夫們都暫停治療，隨時待命。
她坐到床邊，輕輕握住巽寧的手，低語傾訴起來，她看到巽寧在昏迷中，眼球在眼皮底下快速移動，嘴裏發出微弱的聲音，便將手握得更緊了一些，呼喚著她的名字。
夢中，巽寧置身於夜空下，廣闊無垠的黑海前。她站在濕滑的礁石上，漆黑的蒼穹壓在頭頂，遠眺分不清哪裏是天哪裏是海。一波接一波的滔滔浪聲在黑暗中回蕩。巽寧環望四下無人，想起總有人把自然比做母親，不由得笑了，這冰冷又無情，讓人變得渺小又無足輕重的自然確實有點像她的母親。
床邊，歸一見巽寧有些發抖，便叫人拿了厚被子蓋上，從此每日起居不離開她，時常握著她的手和她說話。禦醫看過後說情況雖然暫時穩定，但可能隨時惡化，不確定何時能醒來。
文方國君見她寢食難安，說道：“歸一，你這樣讓你父王和母後很擔心啊，看護的事就交給專人去做吧。”
歸一只說自己沒事，願意親自照料。
明諭從沒見過姐姐如此憂慮，說道：“姐，你可別把她看得有多好。什麽內應，我呸，就是個懦弱的騙子！” 歸一臉上露出一絲不耐煩，明諭見了忙閉起嘴，眼神中含著掛念。
王後問道：“歸一，你知道這平央公主有怪癖，你這麽上心，不會是對她？” 話說到這裏便停住，眼睛直勾勾地盯著歸一。
“怎麽會？母後多慮了。我只是擔心失了這個籌碼，西域援軍又還沒到，對戰局不利。” 歸一微笑，淡淡地答道。
王後笑了笑，說道：“那就好。我女兒樣樣都好，可別一時糊塗，被她騙了。”
歸一微笑不語。
七日後，原本平靜的巽寧突然呼吸急促，喃喃自語，聽不清在說些什麽。歸一趕緊找來禦醫，問道：“她這是怎麽了？” 禦醫把了把脈，微笑說道：“病人快要蘇醒了。”
夢中，巽寧好不容易擠開人群，跑到外邊，大口吸進空氣，擡頭看到屋裏的人尖叫著在火海中掙紮。旁邊一個幸存者拉她到暗處，她跟著過去，那人突然伸出一把長刀，驚得她轉身就跑。
巽寧的雙腿不聽使喚，用不上力，雖然明知道這是夢，卻絲毫不減輕心中的恐懼，她拼命地擡腿蹬地，想要逃走，可是每每回頭，就看到那長刀跟在身後，怎麽也甩不掉。她跑進一個小巷，躲在墻後不敢出聲。
她擡起頭，又看到三個一摸一樣，面色慘白的人歪著腦袋，弓著腰向她走來。她嚇得蜷縮成一團，求他們不要過來，在指縫中卻看到他們越走越近。她近乎崩潰地尖叫，沖向中間的人，一把抓在他臉上，沒想到竟連皮帶肉地一起扯了下來，露出白骨，上面還沾著殘肉。
她怔住了，甩掉手中的肉，嘴唇顫抖說不出話來，一步一步往後退，最後撞在墻上。那三個人也不生氣，互相歪著頭看了看，開始動手撕扯自己的臉。
一個把頭皮扯下來扔向她，另一個把眼珠摳了出來。那眼球軲轆軲轆地滾到巽寧腳邊，一直盯著她看。巽寧被嚇得失聲蹲坐在墻邊，緊閉雙眼捂上耳朵，心中祈求著噩夢快點結束。
歸一見她面露恐懼，呼喊道：“巽寧，巽寧！”。
巽寧陡然坐起身來，驚慌地睜大眼睛，彎著腰用全身的力氣呼吸。她在餘光裏註意到身旁有人，擡手便要打出一拳，但因為身體虛弱，速度很慢，歸一一伸手便輕松抓住了。
此時，巽寧才看清是歸一，眼神由驚慌變成驚訝，慢慢放松手臂，兩人的手滑落到了一起。巽寧慢慢回想起之前的決鬥，審判，發燒暈倒。她伸手去扶額，心中仍是驚魂未定，頭上像箍了一個鐵環，越縮越緊。
“沒事了，醒過來就好。” 歸一輕輕說道，松開了手。巽寧看到旁邊多出來的一張床，意識到自己昏迷的時間裏，歸一怕不是一直在身邊守候，可惜自己在夢中聽不到她的聲音。
“喝口水吧。” 歸一遞來一杯水，巽寧接過說道：“謝謝。” 嗓音沙啞到讓自己吃了一驚，趕緊咳嗽了兩聲。
“審判結果出來了，你得一直呆在文方，直至戰爭結束，再聽發落。” 歸一的聲音中略帶愉快。
巽寧心中黯然，不過是現在死和晚點死的區別。但是見歸一這麽開心，她琢磨，這莫不是她爭取到的結果？之前本來民眾抗議激烈，要求立即處死自己。雖然猜到會有另一種聲音建議，那自己做籌碼與平央談判，但依母親的脾氣，肯定不會因為自己沒用被俘而下令撤軍。現在能保下一條命的關鍵應該是蘇維的證詞。
她問道：“蘇先生可是殿下找來的？”
歸一：“從平央過來的組織成員，每個人在文方的去處都是我安排的。”
“那你早就知道我這些年。” 巽寧欲言又止，這些年的經歷不知從何說起。
歸一聽後點了點頭，說道：“蘇維都與我講了。說實話，我慶幸死的是少行遠，在那種情形下，不是他死就是你亡，所以，錯不在你。”
巽寧哽咽住，即使自己都絕望了，歸一都沒放棄自己。
歸一看到她不作聲響，說道：“我去叫人收拾下屋子，你好好休息。”
“對不起！” 巽寧喊出口。歸一驚詫地回頭，看到她低著頭，肩膀顫抖，眼淚一滴滴地越落越快，一下心疼起來，走過去拿出手絹拭去她臉上的淚水。
巽寧看到歸一回來，一種強烈的情緒湧了上來，很怕她再離開，上前一把抱住了她的腰，心中不斷重覆著：不要走，歸一，求求你，不要走。
歸一吃了一驚，心中不解她為什麽向自己道歉，但是聽到她哭得越來越傷心，自己也跟著傷心起來，便輕撫巽寧的頭發，說道：“都過去了，沒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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