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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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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這一年,平央以迅雷之勢對文方發動進攻。太極殿內,坤儀賜高全虎符。高全高鑒父子二人率軍出征,於永平江開閘放水,淹沒了下游的守軍。緊接著一鼓作氣,捷報連連,不到數月,已在華陽關下安營紮寨。

華陽關,是文方王城的門戶,位於一條狹長的山谷之中,兩側峰高勢險,城墻高大寬厚。相傳每當夜晚幽風四起時,能聽到古時戰死士兵的哀嚎。然而正所謂關山難越,眼下也只有這一條“閻王道”能讓大軍通關。

守關大將名為黃孝先,年逾六十,副將是麥珂。立冬後,一夜飛雪,城墻被一層厚厚的冰霜覆蓋,在陽光下閃爍著凜冽的白光,兩軍變得僵持不下。

巽寧自從倉皇逃回京城,便無心去找端木含容詢問趙磬和蘇維的下落。

夜裏,她不顧宵禁,仍在街上游蕩,不知不覺走到滿糖香的門前,七年前連續失去哥哥和曉風的那種無力感再度襲來,她自願讓冰霜包裹住全身,將頭腦凍得麻木。這麽久了,回首來路,這一切所作所為有什麽意義?她把少行遠殺了,她背叛了並肩作戰的兄弟,為的是什麽?秋雨落下,細碎的聲音讓整座城變得空虛。她想要出去,但脫不開這副軀殼,更何況,她的全部都不配活著。

可是,哥哥就這樣白死了嗎?自己還答應了少嵐兒為他報仇。曉風要是沒死就好了,他若是還在,自己絕不會是現在這幅樣子。巽寧的眼中流下淚水,心痛得想喊卻喊不出來。雨水已經澆濕了她的頭發和衣服,她貼著墻壁,蹲坐下來,將頭埋進雙臂之間。

雨停了,喜鵲“恰恰”地叫了兩聲,巽寧擡起頭,天這麽快就要亮了嗎?一想到白日漫長的煎熬,她心中厭煩得簡直要發瘋。

一把紅色油傘忽地在身邊收起,她轉頭看去,哭腫的眼睛脹得厲害,逆光處站著一女子,是端木含容。

端木含容拿出手絹,俯下身輕輕擦拭巽寧的臉。巽寧沒有動彈,接著一把抓住她的手腕,怒道:“你來裝什麽好人。”

端木含容起身微笑道:“殿下誤會了,是有人托我來找你。”

巽寧起身,難以抑制燃燒的怒火,她自然是恨自己的,但她也恨這個世界,如今的她,可以毫無顧忌地撕碎任何人,但是,真的是任何人嗎?她猶豫住了,歸一這幾年長成什麽樣子了?好想見她,她會原諒自己嗎?

端木含容看著巽寧眼神的變化,平靜地說道:“西域即將派出援軍,揚言要替文方的舊王室收覆平央。現在是關鍵時期,還請殿下看清形勢。”

巽寧原本被裹在一個大泡泡裏,裏面充斥著幽暗的情緒,現在被端木含容一語戳破,雙腳落地回到現實,不由得揉了揉太陽穴,問道:“誰要找我?”

端木含容:“跟我來。”

二人回到半月春,見門口站著好幾名禁軍,牽著馬等候,巽寧一下子緊張起來。林浩轉過頭來,看到她,剛想快步走去,發現她全身從上到下都被淋濕了,面色悲傷疲憊,頓了頓,緩和地說道:“陛下召開緊急議會,讓我來找你。”

巽寧:“發生什麽事了?”

林浩:“如今也只有前線是大事。”

巽寧:“好,我去準備一下就來。”

她打起精神,梳洗完畢,看到端木含容候在屋裏,已將幹凈衣服放在榻上,想到母親可能會問調查進展,問道:“趙磬和蘇維打算做什麽,煩請告知於我。”

端木含容似乎是在等她這句話,回道:“他們囤積了大量火藥,準備炸掉京郊的鑄幣廠。”

巽寧眉心緊蹙,披上外套,說了聲多謝,便和林浩回到宮內。

上朝前,林浩對她說道:“我知道少行遠被殺了,你心裏難受,但禁軍上下都希望你能振作起來,咱們一定會抓到兇手的。”

巽寧嘴唇發顫,勉強笑著點了下頭,握緊雙拳走進了太極殿。

原來,文方夜襲平央營寨,前線突然傳來高全將軍戰死的消息。坤儀追封其為鎮邊勇烈大將軍,隨後在朝中怒斥群臣無能,又埋怨高全沒有及時聽取自己的指揮,導致身死,而華陽關依舊固若金湯。她罵了許久,仍不解氣,又劈頭蓋臉地沖巽寧和奉宣吼起來,責問他們為什麽還沒有抓到趙磬和蘇維。奉宣低頭不語。林濤則保證會加強警戒,嚴格排查。

巽寧站出來說道:“啟稟陛下,兒臣剛剛探得趙磬和蘇維的行蹤,二人正在籌劃炸掉京郊的鑄幣廠。” 話音剛落,群臣驚呼,互相低聲交談。

奉宣忙出列說道:“兒臣願與公主殿下一同前去擒賊。”

坤儀聽到鑄幣廠要出事,立刻攥緊了龍椅,那可是暫時維系民生的命脈,一旦被毀,可能導致軍餉供應不上,被迫從文方撤軍。她凝神思索片刻,回道:“抓兩個小賊用不著都去,巽寧,此事交給你,務必辦妥。”

巽寧硬聲道:“是!”

她心想此事重大,還需找到可信之人,於是叫來郭副將。二人許久未見,一見面皆露出喜悅之情。巽寧招待一番,詢問他近來的狀況,郭副將便講起自己從月下鎮回來後,得到升遷,從宮外調到宮內,雖然手下的人數少了,但官職變為了指揮使。家中父母已經退隱田園,時不時給他寄來蔬果,小女兒今年也上學了。他性情直爽,言無不盡,卻也粗中有細,沒有提少行遠被殺之事。

巽寧傾身頻頻點頭,表示祝賀,最後說道:“還請指揮使大人挑揀精幹之人,隨我前去擒賊。”

郭指揮使起身行禮笑道:“公主殿下禮賢下士,郭某定當盡心竭力。”

兩日後,郭指揮使點齊上百號禁軍,在城門外恭候巽寧。她見林浩也來了,心想他父親終於肯讓他出來立功了,開心地上前與他相擁,笑道:“頭一次見你出來,功夫沒退步吧?”

林浩:“哪兒能啊,我這次的職責可是作為公主殿下的貼身侍衛。”

巽寧拍了拍他的肩頭,說道:“好,有你在身邊我也放心。”

離鑄幣廠最近的村子裏,牛羊徐徐歸巷,炊煙緩緩升起,夕陽斜照在土墻上,金色的部分在逐漸縮小。

巽寧下令道:“把人都散開,挨家挨戶排查,有情況立刻發響箭。”

郭指揮使:“是。”

村裏百餘戶人家,估計不出一炷香的功夫就能排查完畢。巽寧身邊只剩下林浩,郭指揮使和四名禁軍將士牽著馬,站在原地等待。

過了一刻鐘,村子最東邊突然射出一只響箭。巽寧等人躍上馬背,縱馬奔去,闖入院中,看到地上兩具屍首,都是普通布衣打扮。從正房走出一名禁軍將士,行禮說道:“啟稟公主殿下,我們在正房裏發現一顆人頭,在西廂房內發現殘餘火藥。”

巽寧聽了心裏惴惴不安。林浩見她不說話,說道:“帶我去看看那顆人頭。” 果然是少行遠的,上面塗了朱砂雄黃,又放了大量香料,密封在一個精美的木盒裏,與這屋中的破爛家具格格不入,仿佛是故意想被發現。

巽寧走進屋中,聞到味道,不禁捂住口鼻,強忍著立在原地。林浩迅速蓋上了盒子,低聲說道:“是少行遠。” 眾人皆低頭沈默。

巽寧心想,這裏既然是趙磬和蘇維的藏身地,那麽荒廟內取走少行遠頭顱的高手應該就是他們,他二人借刀殺人,現在破釜沈舟的關頭,自認是兇手,大概是不希望再有無辜的人被抓。她隨即想到,怎麽此刻不見二人身影?她問道:“徹底搜過了嗎?可還有別人?”

那名禁軍將士回道:“搜過了,只有院裏那二人。”

林浩盯著一個衣櫃,若有所思,見磚塊上有兩道白色劃痕,上前使勁推開了衣櫃。眾人驚呼,這下面竟藏著一個大洞。從洞頭往下望去,黑乎乎的,深不見底。

郭指揮使說道:“我先去探探路。” 說著背對著墻壁,雙手撐在洞口,慢慢將身體降了下去。巽寧對林浩說道:“這估計是條通往鑄幣廠的暗道,趙磬和蘇維恐怕已經先行一步了。” 林浩點頭說道:“我與你所想一致。”

洞裏傳來郭副指揮使的聲音:“下來吧,是條暗道。”

幾人下洞一看,暗道內狹小低矮,幽暗陰冷,看不到盡頭,每隔一段距離便立了木柱和橫梁用於支撐,雖然整體簡陋,但短時間內已是頗具規模。一行人只有一個火折子,由郭指揮使拿著,在前帶路。

走了許久,巽寧忽然想起玄鹿川那個神秘的洞穴,當初也如這般,在一條狹長的山洞裏沒有出口,閉塞的暗道壓得她喘不過氣來,一擡頭好像看到少行遠的手指抓向自己的臉,身子登時一怔,雙腿開始發軟,靠在土壁上,彎腰大口吸氣。

林浩見狀,問道:“怎麽了?哪兒不舒服嗎?”

巽寧定了定神,擺擺手,回道:“沒事,這暗道真夠長的。” 說罷站直身子繼續往前走。

她加快了步伐,頭腦中聒噪聲不斷嗡鳴,思索著今天會有幾個熟悉的人死去。趙磬和蘇維想推翻母親,自己也想;他們想和文方停戰,自己也希望和平;他們想百姓富足,自己又何嘗不想如此?那麽,此時此刻,怎麽就站到了對立的兩面呢?母親的命令不得不從,仿佛這是刻骨子裏的封印。

暗道戛然而止,從上方透出光亮,看來是倉促之下臨時挖的。

郭指揮使回頭向眾人說道:“要出去了,做好準備。”

巽寧按住長劍,借著林浩的手臂,從頭上的洞中爬出,定睛一看,發現已經站進了鑄幣廠的瓦舍,架子上放著鑄具,門鎖已被劈開,好在此刻工人們都回家了。

幾人走出房間,來到平坦的院子裏,巨大的圓形熔爐距離不足百丈。

林浩立刻認出趙磬的身影,就在不遠處正與七八個守衛纏鬥,一柄黑色短刃使得霸道淩厲。周圍地上躺著幾人,轉眼間又殺了三人。

巽寧拔腿奔去,喊道:“住手!”

趙磬聞聲踢開一人,厲聲說道:“都別動,我有炸藥!” 說著解開外衣,露出綁在身上的一排排炸藥包。

眾人立刻靜止,怕他改變主意沖過來。趙磬拿出火折子,在導火索上比劃了一下。

巽寧見只有他一人,問道:“蘇維呢?”

趙磬粗聲笑道:“她早走了,你抓不到她!”

巽寧放下心來,雖不知他二人經歷了怎樣的生離死別,但總算是活下來一個。

趙磬:“巽寧,你也不用自責,誰不是被逼無奈呢?咱們下邊見!” 說完掉頭往熔爐跑去,守衛見到炸藥,也不敢上前阻攔。

巽寧顧不上細想他的話,四下尋找,身邊既沒帶弓又沒帶槍,正是束手無策之際,只見郭指揮使從身側一閃而過,拔出腰間長劍,用力擲了出去,劍尖直直地紮進趙磬的後背,把他釘在地上。

微弱的光線下,巽寧在趙磬的後面,看不清他的狀況,邁步謹慎地接近。

林浩在一側,看到趙磬將火折子放到嘴邊,吹了一口,一株小火苗點亮了周圍的昏暗,他立刻驚慌地大喊道:“快趴下!” 同時縱身撲向巽寧,把她護在身下。

爆炸聲轟然間撕裂了四方空氣,火焰裹挾著碎片吞噬了郭指揮使。無形的沖擊波推開所有阻擋,掀起如狂風般的熱浪,巽寧閉緊雙眼,雙手捂著腦袋。

待一切重歸平靜,林浩慢慢翻過身,將巽寧扶起,將士們也支撐著站起身來。空氣裏盡是黑色的灰燼,燒焦的味道嗆得人不住咳嗽。

林浩:“你沒事吧?”

巽寧:“我沒事。” 她緊接著看到林浩背後還有火苗,忙脫下外衣,說道:“你背上有火,我來。” 林浩註意到背上的火,驚得跳轉過身,巽寧快速幫他撲滅了。

二人的目光尋向郭指揮使,見他俯臥在地上,一動不動,身上還燃著火,立即跑過去,揮抖外衣,將火苗按滅。巽寧推了推他,呼喊他的名字,沒有反應。林浩小心地將他翻過來,火焰已經燒焦了許多頭發,後頸處鮮紅與焦黑的血肉模糊不清。巽寧輕輕將手指停在他的人中上,“還有氣。” 二人暫時松了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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