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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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窗外海棠果顆顆鮮紅，垂掛枝頭，巽寧想起此果有潤肺止咳的功效，便摘了許多，洗凈給曉風送去。
陸伯周此時回來了，見了說道：“放門口吧。” 曉風在屋內點點頭。巽寧便將一碗海棠果放在曉風屋子門口，另一碗放在陸伯周面前的桌上，猶豫著要不要開口。
陸伯周先說道：“一會兒來人上訪，曉風會被送去集中隔離。” 巽寧感到被打了個措手不及，又暗自埋怨自己怎麽沒想到這點，今天正是被檢查的日子。
她說道：“那裏條件簡陋，曉風一個人好嗎？能不能。”
陸伯周打斷她道：“裏面至少有藥，在這裏，萬一你也病了怎麽辦？”
巽寧一時說不出話來，抿著嘴，過了一會低頭說道：“我不能丟下曉風，他病不好，我不走。”
陸伯周眉頭微皺，輕嘆一口氣，語氣稍稍緩和了一些說道：“你的心我明白，但我答應過你哥要保證你的安全。我會讓曉風在那裏得到特殊照顧，但是我們今晚必須得走，追兵可能隨時會到。之後我再派人把曉風接到文方，好不好？”
巽寧看了看曉風的方向，一咬牙，站起身對陸伯周說道：“師父，我決定了，我不跟你去文方了，我要回京！”
陸伯周睜大眼睛，他沒想到巽寧能夠說出這些，心想八成是曉風暗中順水推舟。而且他知道巽寧從來是吃軟不吃硬，便苦口婆心地說道：“好，沒問題，但是我得把利害跟你講清楚。”
巽寧聽了這話又坐了下來，陸伯周繼續說道：“如果你回京，坤儀會質問你的忠誠，且說她暫時相信了，你是她唯一的骨肉，但凡她還有點人性，也會留你一命。但是此後你會時刻被她控制，對太子殿下的怒氣也會撒在你身上。若是將你軟禁在宮裏，過一輩子，你願意嗎？”
巽寧像被針紮了一下，心裏琢磨起來。
陸伯周接著說道：“如果我們今晚渡江，到了文方，進見王室，他們會對你好生招待，坤儀也不會貿然出兵，這樣你有了更多的自由。當初我和太子殿下謀劃起義，談到你的未來，才有了這次出行，就是為了做兩手準備。萬一失敗了，他希望你能離開，他的苦心你能明白嗎？”
巽寧凝思不語，陸伯周也不急，只是安靜地等著，過了許久，巽寧開口說道：“師父的苦心我大概猜到一二。文方王室之所以會對我笑臉相迎，是因為平央公主是個絕佳的籌碼，既能牽制住母親，不得已時又可以送出去換取好處。但是哥哥會想到這點，他不希望這樣。所以，師父你的作用就體現出來了。我猜你還是想推翻母親的政權，恐怕文方國君也有此意，而我是一個合適的招牌。我猜不透的是，你們在平央的勢力有多大，如何知道能成功？”
陸伯周瞇起眼睛，片刻後，哈哈大笑起來，說道：“不愧是我教出來的學生，我也就不兜圈子了。不錯，你猜的基本上都是對的。至於最後的輸贏結果，誰都沒法預料。但是去是留，你清楚結果了吧？”
巽寧思念起哥哥，他一直為自己做最好的打算，可惜自己要辜負他的一片心意了。因為自己一旦離開，就等同於讓歸一陷入絕境。但她首先要穩住師父，於是點了點頭，說道：“好吧，我去文方，但是有個條件，曉風必須一起走，我不管你用什麽辦法。”
陸伯周回道：“一言為定。”
下午，檢查的人來了。陸伯周開門，見不是上次的兩個人，這次是一老一少，老的跟在少的後面，他不由地眉毛一皺。
那少的問道：“怎麽只有你們兩個人，這裏寫著有三人住在這裏。” 他說著戳了戳記事本，斜著眼睛瞟了巽寧一眼。曉風此時正躲在地窖中。
陸伯周和顏悅色地說道：“他剛出去買菜了。”
那少的想了一下，走進每個屋內仔細查看，沒發現什麽異常，臉上的焦躁愈發明顯。
陸伯周與那老的攀談起來，“年輕人就是熱情高啊，做事認真。” 那老的微微一笑，說道：“是啊，他是太守的兒子。” 那老的將陸伯周上下打量一番，又說道：“我看你氣度非凡，那小姑娘也是非同尋常。實話說吧，疫情來勢迅猛，幾乎已是一發不可收拾，官府連夜將翁城改建為隔離區。但是我看，隔不隔離都一樣。”
陸伯周意會了他的意思，掏出一枚沈甸甸的銀錠塞到他手中，笑道：“那就有勞先生了。”
那老的收了銀錠，點了點頭，找到那少的，看到他正在後院東翻西找，說道：“公子，時間不早了，還有許多家沒查到呢。”
那少的賭氣似的一屁股坐在磨盤上，回道：“晚上接著查。太陽快落山了，我在這等他回來！”
那老的也不急，耐心地說道：“公子忘了？今晚您與裴姑娘有約，我看不如明日讓他去衙門向您報道，您看行嗎？”
那少的恍然大悟，說道：“還是你想得周全，明日讓他去衙門報道，明白嗎？”
陸伯周恭敬地點了點頭。
二人出了門，巽寧才算松了口氣。曉風從地窖裏爬了出來，巽寧扶他上床休息，開始收拾行李。過了沒一會兒，忽然聽到有人破門而入，闖了進來，見到曉風，喊道：“我就知道有貓膩！” 巽寧大驚，看到是那少的又回來了，那老的默不作聲地跟在後面。
陸伯周趕忙攔在曉風身前，說道：“公子可否行個方便，我孫兒病得厲害，不能去集中隔離啊。”
那少的怒道：“這是規定！我身為太守之子，在這裏身先士卒，就是為了防止你們這些自私自利的人，危害集體！讓開！”陸伯周咬牙側身讓他過去。
巽寧沖過去一把推開那少的，說道：“滾開！” 那少的被推倒在地，吃了一驚，沒想到這小女子有這麽大力氣。巽寧也同樣吃驚，自己沒想推這麽重的。
他站起來，上前就要扇巽寧一巴掌，被她後撤躲開了。他更是怒不可遏，連續揮拳，皆被巽寧擋開。但是他無論如何也要扳回一局，撲上去抓住巽寧的衣領，一個回身，將她摔了出去。巽寧護體翻身站起，頓時怒火中燒。
曉風這時說道：“沒事，我聽從官府的安排。”
巽寧眼神覆雜，蹲到他面前說道：“曉風，你不能去啊，我不想讓你去。”
曉風小聲說道：“時間緊迫，巽寧，你要先保護好自己，我已經感覺好多了。” 說完讓巽寧扶著他站起。
巽寧送他到院門口，站在門口望著，那少的臉上得意，她更加悲憤交加，最後曉風跟二人走到巷子盡頭，拐彎不見了。
陸伯周在一旁說道：“遇到個楞頭青，放心，我明天親自去隔離區把曉風帶出來。咱們戌時在西側門見。”
第二天，一清早，巽寧昏昏沈沈地醒來，分不清是白天還是黑夜，走出門看到一望無際的烏雲。師父應該是去找曉風了。她看著熟悉的院子卻有種陌生的感覺，好像它脫離了這個世界，太安靜了，時間在這裏像停滯了一樣。
好不容易熬到戌時，巽寧來到西側門，躲在小巷裏，街上一個人也沒有，食肆也都關了門。她等了許久，也不見師父和曉風，心開始慌張地亂跳。她極力讓自己冷靜下來，卻做不到，也不知道該去想些什麽，只有一種莫大的恐懼讓她掙脫不掉。
巽寧蹲坐在小巷裏一直等著，偶爾睡著了，頭一墜，驚醒過來，看向四周，還是空無一人。天似乎是亮了，晨霧霭霭，空氣變得濕重，她神情恍惚，走回了院子。師父不在，曉風也不在。巽寧倒在床上，不知過了多久，突然感覺一陣寒風透衣，起身一看，外邊飄起了蒙蒙細雨。
門口傳來動靜，巽寧一骨碌從床上爬起來，跑過去看，只是掃把倒在了地上。門縫中透進來一道細細的陽光。她走過去把掃把扶正，緩緩地拉開門，更多道金色的光束射了進來。她擡手遮目，向遠望去，是初升的朝陽。這樣的陽光還是頭一次看到，怎麽卻有種熟悉的感覺？
不能再等下去了，巽寧對自己說。
巽寧一路來到隔離區，賄賂了看守。
兩個看守斜眼打量著她，笑道：“真是有病，還有花錢找死的，進去容易出來難啊。” 她沒有理會，徑直走了進去。
城內一片死寂，隔離區內是人聲鼎沸，一條長長的隊伍裏，每個人都拿著碗，在等著分飯。巽寧掀開一個帳篷的簾子，向裏找去，模模糊糊，一個男人蓬頭散發，躺在打補丁的破被子裏，突然咳嗽起來。旁邊一個七八歲左右的小女孩正在坐著讀書，聽到咳嗽聲，起身將男人扶起來，拍著他的後背。她註意到巽寧，問道：“大姐姐，你是大夫嗎？要戴口罩才能進來哦。” 稚嫩的童聲與周遭的一切格格不入。
巽寧心裏一緊，盡量柔和地對她說道：“你真棒！既能讀書又能照顧爸爸，你的媽媽呢？” 小女孩大方地答道：“我只有爸爸。” 巽寧不忍心就此離開，翻遍全身找出些碎銀子，交給她，“這些你收下，交給戴口罩的大夫，他們能幫你爸爸。” 小女孩立馬擺了擺手，說道：“不用了，謝謝。我讀書就是為了能自食其力，這麽多的錢，來之不易，我不能收。” 巽寧倍感詫異，心想眼前這個小姑娘真是了不得。
忽然，不遠處傳來爭吵聲，她起身看去，剛才的長隊已然潰散，人們推搡著上前爭奪，幾名士兵無力地試圖維持秩序。她正看著，身後有人呼喊：“讓開！讓開！” 回頭一看，兩個身穿白衣的人擡著擔架急匆匆地跑來。她連忙閃開，看到他們進到一個大圓頂帳篷裏，便擺手和小女孩道別，跟了上去。
大帳篷裏，人滿為患，幾名大夫眼睛通紅，眉頭緊蹙地在檢查剛送到的病人。巽寧拉住其中一個，問道：“我找曉風，您知道曉風在哪嗎？” 那名大夫忙得擡不起頭，只是快速地說道：“你去焚屍坑前找木牌，沒有他名字的話就還活著。” 巽寧呆呆地站著，伸手拉起大夫，那人面路怒色，巽寧迅速將碎銀塞進他手中，說道：“靠近門口的帳篷裏，有一個小女孩和她父親，拜托你去看看。” 說完便跑出了帳篷。
焚屍坑在翁城門外，濃煙順風撲面而來，巽寧緊捂住口鼻，還是一陣陣作嘔。她翻動著成堆的木牌，心中忐忑，好在其中並沒有曉風的名字，便趕緊跑開了那裏，跪在地上幹嘔了一陣。曉風到底在哪裏？她茫然無措地擡起頭，耳朵裏發出尖銳的鳴響，迫使她趕緊捂住雙耳。
再擡頭時，陸伯周從一個帳篷中走了出來。巽寧眼睛一亮，馬上站起身來跑了過去。
“師父！” 她喊道。陸伯周見到她很是驚訝，按住她肩膀斥責道：“你怎麽到這裏來了？”
“我等了你們一晚上，實在等不下去了，才來這裏找你們的。曉風呢？” 巽寧見到陸伯周，心中頓時踏實許多。
陸伯周表情極為克制，好像不願意回答似的。巽寧見他遲疑，伸手去拉簾子，陸伯周攔住她，聲音略顫抖地說道：“曉風，沒了。你別進去了。”
巽寧看著他，一種巨大的恐懼開始在胸中膨脹，她怔在原地，耳鳴聲越來越尖銳。
陸伯周見她沒有反應，連眼淚也沒有，心想壞了。
巽寧平靜地說道：“我就在這看他一眼。”
陸伯周點了點頭，拉開了簾子的一角。一束光照進帳篷，曉風仰面躺著，就像睡著了一樣。巽寧默默地念道，曉風，曉風，再也說不出別的話了。
她點了點頭，陸伯周放下簾子。
巽寧：“就在這燒了吧，不用讓他到坑裏跟別人擠。然後我們趁亂跑出去。”
陸伯周聽後喉結上下滾動，他也是如此打算，但從這半大的孩子口中說出來，讓他感到不寒而栗。
他拿出打火石，蹲下來看向巽寧確認，見她盯著帳篷，面無表情，註意到自己的目光迅速看過來，點了下頭，便敲擊打火石，點燃了一角，火苗沿著布向上增長，很快吞噬了整個帳篷。
二人往城門跑去。背後傳來尖叫聲，有人喊道：“著火了！快來救火！” 一隊士兵沖了過去，巽寧扭頭向後看去，曉風的帳篷熊熊燃燒著，一縷青煙飄到空中，轉了個圈，消失不見了。她加快腳步，城門口兩名守衛看到他們，拔刀喊道：“站住！站住！不然殺了你們！”
一個守衛舉起砍刀，巽寧騰空躍起，膝蓋直擊其下頜，守衛瞬間倒地，昏了過去。另一人此時從背後砍了過來，巽寧站在原地，把握準時機，轉身加速一個肘擊，另一名守衛應聲倒地。
陸伯周看到她出手之果斷狠辣，不由得擔心起來，蹲下來查看，見兩名守衛還活著，才松了口氣，擡頭卻見巽寧頭也不回了越跑越遠，想要喊住她，但轉念一想，不如讓她去洩掉心中的憤怒，便長長地嘆了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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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伯周先說道：“一會兒來人上訪，曉風會被送去集中隔離。” 巽寧感到被打了個措手不及，又暗自埋怨自己怎麽沒想到這點，今天正是被檢查的日子。
她說道：“那裏條件簡陋，曉風一個人好嗎？能不能。”
陸伯周打斷她道：“裏面至少有藥，在這裏，萬一你也病了怎麽辦？”
巽寧一時說不出話來，抿著嘴，過了一會低頭說道：“我不能丟下曉風，他病不好，我不走。”
陸伯周眉頭微皺，輕嘆一口氣，語氣稍稍緩和了一些說道：“你的心我明白，但我答應過你哥要保證你的安全。我會讓曉風在那裏得到特殊照顧，但是我們今晚必須得走，追兵可能隨時會到。之後我再派人把曉風接到文方，好不好？”
巽寧看了看曉風的方向，一咬牙，站起身對陸伯周說道：“師父，我決定了，我不跟你去文方了，我要回京！”
陸伯周睜大眼睛，他沒想到巽寧能夠說出這些，心想八成是曉風暗中順水推舟。而且他知道巽寧從來是吃軟不吃硬，便苦口婆心地說道：“好，沒問題，但是我得把利害跟你講清楚。”
巽寧聽了這話又坐了下來，陸伯周繼續說道：“如果你回京，坤儀會質問你的忠誠，且說她暫時相信了，你是她唯一的骨肉，但凡她還有點人性，也會留你一命。但是此後你會時刻被她控制，對太子殿下的怒氣也會撒在你身上。若是將你軟禁在宮裏，過一輩子，你願意嗎？”
巽寧像被針紮了一下，心裏琢磨起來。
陸伯周接著說道：“如果我們今晚渡江，到了文方，進見王室，他們會對你好生招待，坤儀也不會貿然出兵，這樣你有了更多的自由。當初我和太子殿下謀劃起義，談到你的未來，才有了這次出行，就是為了做兩手準備。萬一失敗了，他希望你能離開，他的苦心你能明白嗎？”
巽寧凝思不語，陸伯周也不急，只是安靜地等著，過了許久，巽寧開口說道：“師父的苦心我大概猜到一二。文方王室之所以會對我笑臉相迎，是因為平央公主是個絕佳的籌碼，既能牽制住母親，不得已時又可以送出去換取好處。但是哥哥會想到這點，他不希望這樣。所以，師父你的作用就體現出來了。我猜你還是想推翻母親的政權，恐怕文方國君也有此意，而我是一個合適的招牌。我猜不透的是，你們在平央的勢力有多大，如何知道能成功？”
陸伯周瞇起眼睛，片刻後，哈哈大笑起來，說道：“不愧是我教出來的學生，我也就不兜圈子了。不錯，你猜的基本上都是對的。至於最後的輸贏結果，誰都沒法預料。但是去是留，你清楚結果了吧？”
巽寧思念起哥哥，他一直為自己做最好的打算，可惜自己要辜負他的一片心意了。因為自己一旦離開，就等同於讓歸一陷入絕境。但她首先要穩住師父，於是點了點頭，說道：“好吧，我去文方，但是有個條件，曉風必須一起走，我不管你用什麽辦法。”
陸伯周回道：“一言為定。”
下午，檢查的人來了。陸伯周開門，見不是上次的兩個人，這次是一老一少，老的跟在少的後面，他不由地眉毛一皺。
那少的問道：“怎麽只有你們兩個人，這裏寫著有三人住在這裏。” 他說著戳了戳記事本，斜著眼睛瞟了巽寧一眼。曉風此時正躲在地窖中。
陸伯周和顏悅色地說道：“他剛出去買菜了。”
那少的想了一下，走進每個屋內仔細查看，沒發現什麽異常，臉上的焦躁愈發明顯。
陸伯周與那老的攀談起來，“年輕人就是熱情高啊，做事認真。” 那老的微微一笑，說道：“是啊，他是太守的兒子。” 那老的將陸伯周上下打量一番，又說道：“我看你氣度非凡，那小姑娘也是非同尋常。實話說吧，疫情來勢迅猛，幾乎已是一發不可收拾，官府連夜將翁城改建為隔離區。但是我看，隔不隔離都一樣。”
陸伯周意會了他的意思，掏出一枚沈甸甸的銀錠塞到他手中，笑道：“那就有勞先生了。”
那老的收了銀錠，點了點頭，找到那少的，看到他正在後院東翻西找，說道：“公子，時間不早了，還有許多家沒查到呢。”
那少的賭氣似的一屁股坐在磨盤上，回道：“晚上接著查。太陽快落山了，我在這等他回來！”
那老的也不急，耐心地說道：“公子忘了？今晚您與裴姑娘有約，我看不如明日讓他去衙門向您報道，您看行嗎？”
那少的恍然大悟，說道：“還是你想得周全，明日讓他去衙門報道，明白嗎？”
陸伯周恭敬地點了點頭。
二人出了門，巽寧才算松了口氣。曉風從地窖裏爬了出來，巽寧扶他上床休息，開始收拾行李。過了沒一會兒，忽然聽到有人破門而入，闖了進來，見到曉風，喊道：“我就知道有貓膩！” 巽寧大驚，看到是那少的又回來了，那老的默不作聲地跟在後面。
陸伯周趕忙攔在曉風身前，說道：“公子可否行個方便，我孫兒病得厲害，不能去集中隔離啊。”
那少的怒道：“這是規定！我身為太守之子，在這裏身先士卒，就是為了防止你們這些自私自利的人，危害集體！讓開！”陸伯周咬牙側身讓他過去。
巽寧沖過去一把推開那少的，說道：“滾開！” 那少的被推倒在地，吃了一驚，沒想到這小女子有這麽大力氣。巽寧也同樣吃驚，自己沒想推這麽重的。
他站起來，上前就要扇巽寧一巴掌，被她後撤躲開了。他更是怒不可遏，連續揮拳，皆被巽寧擋開。但是他無論如何也要扳回一局，撲上去抓住巽寧的衣領，一個回身，將她摔了出去。巽寧護體翻身站起，頓時怒火中燒。
曉風這時說道：“沒事，我聽從官府的安排。”
巽寧眼神覆雜，蹲到他面前說道：“曉風，你不能去啊，我不想讓你去。”
曉風小聲說道：“時間緊迫，巽寧，你要先保護好自己，我已經感覺好多了。” 說完讓巽寧扶著他站起。
巽寧送他到院門口，站在門口望著，那少的臉上得意，她更加悲憤交加，最後曉風跟二人走到巷子盡頭，拐彎不見了。
陸伯周在一旁說道：“遇到個楞頭青，放心，我明天親自去隔離區把曉風帶出來。咱們戌時在西側門見。”
第二天，一清早，巽寧昏昏沈沈地醒來，分不清是白天還是黑夜，走出門看到一望無際的烏雲。師父應該是去找曉風了。她看著熟悉的院子卻有種陌生的感覺，好像它脫離了這個世界，太安靜了，時間在這裏像停滯了一樣。
好不容易熬到戌時，巽寧來到西側門，躲在小巷裏，街上一個人也沒有，食肆也都關了門。她等了許久，也不見師父和曉風，心開始慌張地亂跳。她極力讓自己冷靜下來，卻做不到，也不知道該去想些什麽，只有一種莫大的恐懼讓她掙脫不掉。
巽寧蹲坐在小巷裏一直等著，偶爾睡著了，頭一墜，驚醒過來，看向四周，還是空無一人。天似乎是亮了，晨霧霭霭，空氣變得濕重，她神情恍惚，走回了院子。師父不在，曉風也不在。巽寧倒在床上，不知過了多久，突然感覺一陣寒風透衣，起身一看，外邊飄起了蒙蒙細雨。
門口傳來動靜，巽寧一骨碌從床上爬起來，跑過去看，只是掃把倒在了地上。門縫中透進來一道細細的陽光。她走過去把掃把扶正，緩緩地拉開門，更多道金色的光束射了進來。她擡手遮目，向遠望去，是初升的朝陽。這樣的陽光還是頭一次看到，怎麽卻有種熟悉的感覺？
不能再等下去了，巽寧對自己說。
巽寧一路來到隔離區，賄賂了看守。
兩個看守斜眼打量著她，笑道：“真是有病，還有花錢找死的，進去容易出來難啊。” 她沒有理會，徑直走了進去。
城內一片死寂，隔離區內是人聲鼎沸，一條長長的隊伍裏，每個人都拿著碗，在等著分飯。巽寧掀開一個帳篷的簾子，向裏找去，模模糊糊，一個男人蓬頭散發，躺在打補丁的破被子裏，突然咳嗽起來。旁邊一個七八歲左右的小女孩正在坐著讀書，聽到咳嗽聲，起身將男人扶起來，拍著他的後背。她註意到巽寧，問道：“大姐姐，你是大夫嗎？要戴口罩才能進來哦。” 稚嫩的童聲與周遭的一切格格不入。
巽寧心裏一緊，盡量柔和地對她說道：“你真棒！既能讀書又能照顧爸爸，你的媽媽呢？” 小女孩大方地答道：“我只有爸爸。” 巽寧不忍心就此離開，翻遍全身找出些碎銀子，交給她，“這些你收下，交給戴口罩的大夫，他們能幫你爸爸。” 小女孩立馬擺了擺手，說道：“不用了，謝謝。我讀書就是為了能自食其力，這麽多的錢，來之不易，我不能收。” 巽寧倍感詫異，心想眼前這個小姑娘真是了不得。
忽然，不遠處傳來爭吵聲，她起身看去，剛才的長隊已然潰散，人們推搡著上前爭奪，幾名士兵無力地試圖維持秩序。她正看著，身後有人呼喊：“讓開！讓開！” 回頭一看，兩個身穿白衣的人擡著擔架急匆匆地跑來。她連忙閃開，看到他們進到一個大圓頂帳篷裏，便擺手和小女孩道別，跟了上去。
大帳篷裏，人滿為患，幾名大夫眼睛通紅，眉頭緊蹙地在檢查剛送到的病人。巽寧拉住其中一個，問道：“我找曉風，您知道曉風在哪嗎？” 那名大夫忙得擡不起頭，只是快速地說道：“你去焚屍坑前找木牌，沒有他名字的話就還活著。” 巽寧呆呆地站著，伸手拉起大夫，那人面路怒色，巽寧迅速將碎銀塞進他手中，說道：“靠近門口的帳篷裏，有一個小女孩和她父親，拜托你去看看。” 說完便跑出了帳篷。
焚屍坑在翁城門外，濃煙順風撲面而來，巽寧緊捂住口鼻，還是一陣陣作嘔。她翻動著成堆的木牌，心中忐忑，好在其中並沒有曉風的名字，便趕緊跑開了那裏，跪在地上幹嘔了一陣。曉風到底在哪裏？她茫然無措地擡起頭，耳朵裏發出尖銳的鳴響，迫使她趕緊捂住雙耳。
再擡頭時，陸伯周從一個帳篷中走了出來。巽寧眼睛一亮，馬上站起身來跑了過去。
“師父！” 她喊道。陸伯周見到她很是驚訝，按住她肩膀斥責道：“你怎麽到這裏來了？”
“我等了你們一晚上，實在等不下去了，才來這裏找你們的。曉風呢？” 巽寧見到陸伯周，心中頓時踏實許多。
陸伯周表情極為克制，好像不願意回答似的。巽寧見他遲疑，伸手去拉簾子，陸伯周攔住她，聲音略顫抖地說道：“曉風，沒了。你別進去了。”
巽寧看著他，一種巨大的恐懼開始在胸中膨脹，她怔在原地，耳鳴聲越來越尖銳。
陸伯周見她沒有反應，連眼淚也沒有，心想壞了。
巽寧平靜地說道：“我就在這看他一眼。”
陸伯周點了點頭，拉開了簾子的一角。一束光照進帳篷，曉風仰面躺著，就像睡著了一樣。巽寧默默地念道，曉風，曉風，再也說不出別的話了。
她點了點頭，陸伯周放下簾子。
巽寧：“就在這燒了吧，不用讓他到坑裏跟別人擠。然後我們趁亂跑出去。”
陸伯周聽後喉結上下滾動，他也是如此打算，但從這半大的孩子口中說出來，讓他感到不寒而栗。
他拿出打火石，蹲下來看向巽寧確認，見她盯著帳篷，面無表情，註意到自己的目光迅速看過來，點了下頭，便敲擊打火石，點燃了一角，火苗沿著布向上增長，很快吞噬了整個帳篷。
二人往城門跑去。背後傳來尖叫聲，有人喊道：“著火了！快來救火！” 一隊士兵沖了過去，巽寧扭頭向後看去，曉風的帳篷熊熊燃燒著，一縷青煙飄到空中，轉了個圈，消失不見了。她加快腳步，城門口兩名守衛看到他們，拔刀喊道：“站住！站住！不然殺了你們！”
一個守衛舉起砍刀，巽寧騰空躍起，膝蓋直擊其下頜，守衛瞬間倒地，昏了過去。另一人此時從背後砍了過來，巽寧站在原地，把握準時機，轉身加速一個肘擊，另一名守衛應聲倒地。
陸伯周看到她出手之果斷狠辣，不由得擔心起來，蹲下來查看，見兩名守衛還活著，才松了口氣，擡頭卻見巽寧頭也不回了越跑越遠，想要喊住她，但轉念一想，不如讓她去洩掉心中的憤怒，便長長地嘆了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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