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File.1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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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ile.122

——之前還是太放松了。

本堂瑛海和降谷零走後,上辻沒有立刻從另外一邊的出口離開這個安全屋,而是擰開礦泉水瓶的蓋子,喝了幾口水,努力平覆自己劇烈的心跳。

本堂瑛海提到“別的可以傾訴的對象”的瞬間,他瞬間警覺起來。這句話絕不是無的放矢,本堂瑛海必然有了確切的懷疑對象。

直接來說,就是那天和新裏曉一起進入米花太陽廣場飯店頂樓的萩原研二。

CIA方面是知道馬爾貝克近期的任務的:想辦法接近警視廳、樹立一個相對正面的形象……在這個過程中,接近一名□□處理班的警察、並在案件發生時賣人情把對方帶入錄制現場尋找犯人身份是很合情合理的事情。

上辻自覺那天應該沒露出太多破綻。他盡可能地把本堂瑛海和萩原研二隔開,防止前者察覺到後者不夠自然的演技;而他們也確實順利地抓到了犯人。

……但現在看來,本堂瑛海還是對此有所懷疑。

他那天就不應該把萩原也一起帶上去。

剛才有那麽一瞬間,他意識到自己的心底沸騰湧動著的殺意,但理智迅速把它們壓了下去,提醒他什麽該做、什麽不該做。

於是他戴上自己面對BOSS時最嚴陣以待的面具,以最隨意地態度把那句試探帶了過去。

上辻知道本堂瑛海的試探合情合理。CIA的臥底搜查官在和知道自己身份底細的人打交道。如果這個人突然多出了關系親密的友人,這會帶來什麽樣的影響、產生什麽樣的連鎖反應……作為臥底搜查官,她必須以最謹小慎微的態度來思考這一切。

——可這不代表他能容忍他們試探到自己在意的人身上。

他確實有弱點。這項弱點被日本公安抓在手裏他無可奈何——降谷零和諸伏景光認識萩原研二比他更早,這是客觀事實。但他不打算把這份弱點再交到任何其他人手中。

所以他等待了三十分鐘左右,確認這個時間點足夠本堂瑛海回到她現在的居所,然後恰準時間發了封郵件出去。

某種程度上來說,上辻祐希知道自己作弊了。

他在穿越之前就知道水無憐奈的身份和本名,當然也知道她放在心中非常在意的親弟弟。有了身份和名字,要抓取線索就會變得格外容易——相對而言,發現諸伏高明完全是意外加上大膽的猜想。

某種程度上來說,上辻足夠信任這些臥底。他和每個攤過牌的臥底搜查官都提過如果有萬一可以優先犧牲他自己的生命。但另外一種程度上來說,他也完全不信任這些臥底——他們背後都站著在灰色的陰影中生存的龐然大物,最後會不會因為利益沖突而做出超出他底線的行為,他完全不敢賭。

所以他要把自己能抓住的信息抓在手裏。他確認的每一個臥底都會獨自做好調查,哪怕不能挖掘出對方的真實身份,也至少要查到對方的弱點信息。

……就像是剛才,他給本堂瑛海發送了一張本堂瑛佑的近照。

他知道伊森·本堂在幾年前把兒子送去了美國讀高中,也知道本堂瑛佑現在居住在加利福尼亞州的奧克蘭,擔任他的臨時監護人的是一名CIA的退役探員,有一定概率是伊森·本堂的老熟人、或者由CIA方面牽線搭橋幫忙安排的可信人員。

這是近乎威脅的警告。

所以幾分鐘後,上辻收到了回信。

——抱歉。我確實不應該試探你。

*

本堂瑛海顯然知道自己安全到家就意味著上辻沒打算在這點上深究。

她確實沒能在先前的提問中得到想要確認的答案,而眼下的郵件也並不意味著她確實找到了正確的方向——這只能證明馬爾貝克不容許他們對他個人信息的半點試探。

CIA的臥底搜查官刪除掉郵件,又仔細清理了可能被找回的殘餘數據。半晌之後,她疲憊地靠在沙發上,重重嘆了口氣。

她能感覺到,這幾年間,因為馬爾貝克牽線而搭建起合作網絡的機構越來越多,針對組織的各方勢力也開始逐漸取得一定的進攻成效。

組織外部的危機越來越明顯,內部的情形看著平穩,但這就像是遠望看到海面上的冰山不過是一個小小的尖角——誰都不知道現在平淡的局勢底下潛藏著多少可怕的激流。

馬爾貝克是他們張開的這張網的核心節點。所以她不得不在有所猜測後冒險做出試探。

——但試探只是一部分。她同時也真心希望這個背負了太多的年輕人能真正找到一個可以放松的環境,能有一個可以傾吐情緒的對象。

“……不過既然會警告我,就意味著他可能確實有一個避風港。”

望著自己的手機,本堂瑛海低聲對自己說。

“無論是不是我那天看到的日本警官都不重要。從最一開始,我的任務就是確認並保證他的平穩狀態。我沒打算用這個威脅……甚至操控他。所以只要他確實有放松的時間,這就足夠了。”

她深吸了一口氣,撥通電話。

“餵?”電話那頭熟悉的聲音開口,“這邊是尼凱拉美式披薩,請問有什麽需要的嗎?”

“要一份八寸的尼凱拉招牌披薩,雙份培根,可以為我確認一下今天的例湯嗎?”

電話那頭的聲音停頓了片刻:“今天的例湯是蔬菜湯,客人有忌口嗎?”

“沒有。請照常再為我來一份例湯。”

“好的!請確認您的收貨地址,我們會盡快安排人員配送……”

電話那頭的披薩店老板熱情愉快地說道。

他一邊聽一邊記錄這名需求外送的客人的菜單,一邊仿佛不經意地在“例湯”的文字下方劃了兩道很杠,並備註了一句“無忌口”。

後廚的人看了一眼,笑著誇獎:“老板,就您這個連湯都要和客人確認忌口情況的好習慣,披薩店肯定會越做越火!”

身為美國人來日本開披薩店的老板抓抓後腦勺,露出個樸實的表情:“我要求也不高,能養家糊口就行。”

後廚奇道:“老板你結婚了嗎?”

老板露出個惆悵的表情:“十多年前和女朋友分手之後就決定單身一輩子了。也就養貓養狗養自己。”

後廚比了個拇指:“現在養貓養狗也花錢啊。”

“什麽事兒不花錢呢。”老板感慨,“好在這兩年願意來的回頭客變多了,喜歡嘗試新奇玩意兒的年輕人也多了,我手藝還行,這才勉強能混下來。”

——內心深處,本質上是個CIA探員的披薩店老板回憶了一下自己大學時代為了討好女朋友到處去各家披薩店打工偷師技能的時代,然後無奈地搖搖頭。

——誰能想到這技巧現在還能給他賺一份CIA工資之外的外快呢。

*

本堂瑛海傳遞回去的暗語確認了兩位CIA臥底搜查官在組織內的匿名線人的狀態穩定。

——但匿名線人本人並不這麽覺得。

每次心理疏導提到他的過去,他總會覺得芒刺在背。所以在處理完萩原的身份暴露危機之後,上辻強迫自己維持著的冷靜慢慢消失,然後——

他慢慢地在只有自己的、安靜的空間裏把自己蜷縮成一個抱著膝蓋的的坐姿。

上辻祐希確實不習慣在外人面前表露自己脆弱的一面。但那些臥底搜查官都提醒他不要把自己逼得太緊,所以他這兩年逐漸學會了在僅有一個人的時候稍微放松一下精神。

他閉上眼睛。

黑暗遮蔽視線之後,最開始襲來的是寒冷。哪怕這個安全屋內僅有一個小小的通風口,室內足夠溫暖,上辻還是逐漸因為自己幻想中的溫度而微微顫栗起來。

因為之前的交流而被迫喚醒的那些記憶碎片在他的腦海中閃過。

最開始只是訓練營裏的日常。

——毫不留情的對練。

——過分血腥的人體醫學課程。

——抗藥訓練。

——反審訊訓練。

這些大概是如今給自己取名叫阿圖萊斯的後輩提到過的信息……成績足夠優秀的人會經歷更殘酷的內容,但上辻最不願意回憶的並不是那些東西。

“——別去想。”

他輕聲對自己說。

——邦!

但在他這麽告誡自己的同時,他聽到金屬撞擊的聲音。

“——這是幻聽。”

他的手腕環繞住腳踝的位置,縫在褲線裏的刀片和金屬絲被壓向小腿上的皮膚。隨著他的手臂收緊,鋒銳的刀片切開了內襯,然後在他的腿上劃出傷口。

——血腥味。

——疼痛感。

疼痛本應該帶來清醒。但在這個時候,它和血腥味只是相伴著提醒上辻他不想回憶起來的過去中也有大量相同的東西。

他竭力逼迫自己開始思考別的東西。雙人游戲機。親吻。擁抱。一個蹩腳的笑話。和他同名的貓——

貓。當然。不是狗……他不喜歡狗。

在思維錯亂的那個瞬間,他產生了幻視——

*

那是上辻祐希這輩子七歲那一年的年末。

自稱曾經受過他的祖父恩惠的那個人,那個在他剛進入訓練營時會私下裏照顧他的人。

——那雙眼睛,小眼角向上的——

二十四歲的上辻祐希無意識地仰起頭。空蕩蕩的安全屋天花板上的燈泡散發著明亮的光,但他覺得自己看到的僅有在黑暗中被手電筒照亮的那張臉。

他聞到冰涼的、帶著鐵銹的金屬味道。然後他伸出手,抓住了鐵籠的欄桿。

“真可愛。”那個男人帶著惡意的笑容稱讚道,“居然會相信我說的所有的話……”

他居高臨下地看過來,漫不經心地說道。

“——接下來的兩個月,就讓我們好好相處吧,上辻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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