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File.1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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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ile.123

怪異的咆哮聲。

就像是什麽東西在嘶吼……尖叫……然後是一聲“砰”的巨響。

——上辻祐希睜開眼睛。

他意識到自己剛剛不小心陷入了過去的記憶陷阱。把他驚醒的是這處安全屋外突然引擎出問題、當街拋錨的一輛越野車。

他的心臟還在劇烈地跳動。伸手一摸,剛才的回憶讓他出了一聲冷汗……好像還不小心弄傷了自己。

手機上的時間證明他走神的這段時間僅有幾分鐘。但他從椅子上跳下來的時候覺得很累,就好像剛剛和琴酒全神貫註地對練了十分鐘。

他在原地站住,默數了二十秒,然後翻出這邊備用的繃帶和藥物把腿上的傷口處理好,又把從內襯中掉落出來的刀片塞回口袋。

——今天是周三,明天後天他預定要去萩原家……傷口的事情不可能瞞住,他最好還是老實交代。

他其實很久沒有被觸動到這麽深的程度了。以往的心理疏導他只需要花一點時間就能迅速地把它們拋之腦後……但或許是因為他提到阿圖萊斯後降谷提及了西拉,所以他本能地將自己和那兩個人做了對比。

他也見過西拉,知道朗姆培養對方到底是抱著什麽目的……很多人覺得西拉的成長幾乎是覆刻他的過去,但知道更多的人只會意識到這是個愚蠢的笑話。

朗姆自己應該也非常清楚這一點——畢竟馬爾貝克在訓練營時期的經歷,有一部分就是他親自推動的。

——至於另外一部分。

上辻按住額頭,提醒自己不要再深入地想下去,但那個瞬間,短暫的回憶還是讓他覺得自己眼前一黑。

他踉蹌了一下,意識到自己現在有多不穩定,於是迅速抓過手機,撥通了一個號碼。

單調的呼叫等待音後,“嗶——”的一聲,通話進入了答錄模式,被開啟免提的手機中傳來屬於上辻祐希自己的聲音。

“42。”那個被電波模糊處理過的聲音說。

“……73。”上辻做了個深呼吸,然後接口。

答錄機裏的聲音自然不會回應他。它留了一個等待回應的空白,然後繼續:“瑞瓦肖。”

“……迪斯科。”

“蝙蝠俠。”

“……超人。”

“哈利·波特。”

“霍格沃茨。”

“崔斯特。”

“關海法。”

“二向箔。”

“水滴。”

一前一後的機械對應。答錄機內的上辻祐希機械地拋出在這個世界毫無意義的詞語,而手機面前的活人則努力從破碎的理智中尋找出能對應的詞匯。

除開最開始的42對73,其他的單詞都沒有標準對應。但上辻回答的速度越來越快。

這是上辻給自己設置的一個安全機制。他以前也有過幾次情緒失控,然後他單獨設置了一部有答錄功能的電話,用來穩定自己應激後的狀態。

電話機能錄制的內容不多,但這些就足夠了。他現在應該可以正常地離開安全屋。

他掛掉電話,發出一封郵件。

——可以今晚過來嗎?

萩原大概是在忙,所以這封郵件直到兩個小時後才得到回覆。

——你有鑰匙。我現在就回來。

*

萩原研二今天還算空閑。

畢竟最近□□相關的案件就只有兩件。一件是他所在的隊伍正在參與調查的、深行澤野手中的□□來源;另一件是東洋火藥庫的失竊案——警視廳為後者成立了專門的調查組,警備部抽調去負責的隊伍是松田陣平所在的那一支。

松田忙得腳不沾地,發現幼馴染如此空閑,遂非常不爽地用萩原的黑歷史照片勒索他來打下手幫忙。兩個人對比排查了一堆資料,等萩原的副隊長柴刈跑著來找他要查閱一份報告的權限,萩原研二才發現自己的手機沒電了。

他剛借來松田的充電器,把自動關機的手機打開,就看到了上辻的郵件。

發件時間顯示為兩個小時之前。

上辻的郵箱地址在萩原的手機內是沒有備註的,但正好站在旁邊的松田也迅速意識到了這條郵件的發件方——兩個人同時意識到這條訊息中蘊含著的求助意味。松田當機立斷:“你休假吧。申請我會幫你打。快回去吧。”

萩原研二簡潔地對他點點頭,抄起手機和外套,轉頭就往地下停車場跑了出去。

一頭霧水的柴刈:“……誒?”

松田陣平:“萩家裏有急事……你要什麽報告的權限?我這邊應該也都能查到。”

柴刈看上去還有些茫然。但松田這麽一問,他的好奇心立刻被拐回工作上:“呃,是三年前練馬區發生的一起小規模爆炸案。當時我參與過現場工作,但後來案件資料好像被上調了,我的權限查不到了。”

松田一心二用,一邊發郵件給公安的入阪讓對方幫忙走一下萩原研二的特批,一邊回答:“哦。那個——好像是涉及到對策部在追查的人,所以安全考慮資料被提了權限。你等等,我幫你打個申請吧。”

柴刈:“啊,拜托了,松田隊長!”

*

要不是怕開車超速在道路上被交通部的同事攔下更浪費時間,萩原研二可能會一路從市區飆車回家。

他差不多是卡著道路交通安全法的市內行車速度上限開回家的。乘坐慢吞吞的電梯到達樓上,他摸鑰匙開門的時候甚至有些手抖,試了兩次才成功把鑰匙插/入鎖孔——

拉開門踏入玄關的瞬間,他和被開門聲驚動的、坐在沙發上的上辻祐希對視。

黑色短發的年輕人在柔軟的沙發上坐得筆直,沒有像是以前過來時那樣放松地靠下去。兩只手規規矩矩地搭在膝蓋上,四根手指向內蜷曲,拇指外張——他知道上辻有好好修剪指甲的習慣,但這個握拳的姿勢,正常長度的指甲還是會刺痛手心。

萩原深吸了一口氣。反手關上背後的門,放下手裏的資料,脫掉外套,換好拖鞋。

然後他走到沙發邊,在心底計算了一下時間,問:“58個小時?”

——兩天加上十個小時。

現在是周三下午兩點。萩原問上辻要了到周五晚上十二點的戀人時間。

上辻擡眼看向站在他面前的萩原研二,然後點了點頭。

下一秒鐘,萩原擡手蓋住了上辻的眼睛,然後俯下身,吻住他的嘴唇。

*

溫暖的、交纏的氣息。

皮膚的貼合、聲音的共鳴。

重度抑郁的人的腦內分泌是和普通人不一樣的。他們往往需要更強烈的刺激。萩原很清楚上辻現在的情緒不正常。他也很清楚,這個時候,溫和的節奏不再適用。他需要先讓上辻調節到更好一點的狀態,才能詢問他今天遇到了什麽事,並幫助他找到更好的應對方式。

“別害怕。”他的聲音輕柔而堅定,“我在這裏。只要你需要……我會一直在。”

上辻沒有出聲回應,但他始終死死地抓著萩原的手。

*

傍晚。

問清楚上辻沒有吃午飯的萩原煮了面條。

熱騰騰的湯面擺在矮桌上,蒸汽撲到臉上時帶來潮濕的悶熱感。

上辻不太有食欲,但他還是捧起碗先喝了一口湯。

預制的調料包在經過烹調後變成了和熬煮過很久的豚骨高湯同種味道的東西。溫暖的東西順著喉管和食道一路滑落到胃袋,帶來奇異的舒適感。

電視機裏播放著晚間新聞。

“……位於米花町一丁目的豪宅發生人為縱火案件……”

萩原瞥了一眼電視:“——最近好像連續發生了人為的縱火案,前兩起都是豪宅,這一次也是啊。班長目前就在對應的調查組……聽他說雖然捕捉到了犯人的腳印和一些殘留毛發信息,但在現有的資料庫中完全搜索不到對應信息。是個相當麻煩的案子。”

坐在矮桌對面的年輕人依舊沒有說話。萩原也不在意,繼續說:“小陣平也在參與調查東洋火藥庫的失竊案……犯人目前還沒有動靜。聽說因為可能造成的危害性非常嚴重,所以公安那邊也派了人參與搜查……擔心可能是某些麻煩的團體意欲做一次示威行動什麽的。”

“……”

萩原絮絮地說了一長串警視廳這邊的事務,看上辻把面吃完,也不急著收拾,而是溫和地問:“夠了嗎?還需不需要再補一點?”

上辻搖頭。

“也行。剛好今天的晚飯時間偏早,可以等睡前再吃點夜宵……我最近有在練習怎麽樣炸出更加完美的炸雞——姐姐前不久來東京這邊有事,來家裏蹭了一頓飯……然後說我現在做炸雞做得超級美味。晚上剛好展示一下!”

“……”

並非沒有回應,而只是沒有出聲。就好像從進入萩原家的這個瞬間開始,上辻祐希的聲帶就失去了作用。

萩原註視著面前的年輕人。他垂著眼低頭看著已經只剩少許湯汁的碗,一只手撐在榻榻米上,另一只手擱在盤起的腿上。

萩原研二很清楚上辻並不是不想回答自己。他只是……難以調整出合適的情緒來發聲。他在對抗某些更為痛苦的東西,並且不想把對抗所產生的殘餘的負面效果表現在萩原面前。

之前發出去的詢問已經得到了反饋。萩原在煮面的過程中看到了來自降谷零的訊息——上辻的反應大概率是之前心理疏導中受到了某些刺激。

——過去。當然還是過去。

上辻祐希很少提及自己年幼時的經歷。哪怕是提到也大多語焉不詳。萩原很清楚那一定是一段糟糕且難以回首的經歷。他咨詢過很多心理專家,要麽建議當事人主動開口、要麽建議為了穩定考慮不要刺激到病人。

——但這些事情有時候並不受他們的主觀意志所決定。

所以他最後只是伸出手,握住上辻的手腕。

“我在這裏。”他說,“別害怕。我會一直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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