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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來共一簾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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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來共一簾風

金鑾殿後有一暗道,可通外界, 一塊隱秘的石板被我輕輕移開,露出了條向下的狹窄通道。

我留了一道聖旨,便像往昔逃課那樣,輕裝上陣,從那塵封已久的秘徑中瀟瀟灑灑地走了。

火折子的光芒在陰暗的地道中跳躍,我沿著潮濕的石壁緩緩前行,腳步聲在狹窄的空間裏回響,顯得格外空曠。

這條路只有極少數人知道,顧行秋亦不得知,本是父皇當初深謀遠慮,為了防止變故而開掘的要道。如今卻成了我離開這皇城的唯一秘境。

也不是非得做這般行徑,只是若堂而皇之,先不說顧行秋留下的人一定會攔我下來,便是那一幫老臣的唾沫星子,也會把我淹死在覲階上。

倒不如先斬後奏,總歸大胤又不是後繼無人。

“陛下......真的不等阮姑娘了?”宮三在前面開道,忍不住問。

我奇怪看他:“為何要等?”

“您不是說......”宮三一臉糾結,“可您不是說三日後才走......”

“朕騙她的,若不這麽說,便走不了了。再說,我若真帶她走了,霍聞恐怕得弒君。”

天下不靠譜的這麽一個便也夠了,無事一身輕,若是捎上一個阮陽君......罷了,不敢想,無論如何,朕不想。

“陛下不怕王爺......”他遲疑道。

“如今天下太平,顧行秋有法子瞞住滿朝文武朕手腳的事數月之久,也不差這一時半會了。”

“......是。”

數月來天子臥病,帝君攝政。許是因著之前放權太過,使得文武百官竟習以為常,倒是李玉山上奏彈劾,還不是抨擊顧行秋,而是上書說我懈怠朝政,著實不該。

我有口難言,憋了這幾個月的氣,如今也總歸能給顧行秋撂下一個爛攤子。

“可有備好車馬?”

“陛下放心,都準備妥當了。只是陛下此行太過涉險,屬下還是擔心......”

“太平盛世,又有何險?”我開口,“良辰好景有幾何?及時行樂才好。”

此行我便只帶了宮二宮三,想必顧行秋回來知道自己受了騙,定會暴怒不已。

仔細想來,我卻又如當日強迫他一般,有幾分落荒而逃了,只是此行我也心如亂麻。

昔日他以為我壞到骨子裏,弒父殺兄,卻又為著遺詔得以察明真相,卻又晚了,因我這兒先出了事端。

我自己造下的孽,倒也自願承其苦果,若是當年我不那麽固執,去求什麽置身事外不問權貴,便也不至於最後連身邊人都護不好。

天家尊權,果然易讓人喪了心智。

只是幾次三番,顧行秋都無一例外的、每一次都板上釘釘一般,毫不遲疑地站在了皇兄那邊。

我都不禁有些懷疑自己來。不過他也對我說過不少好聽話,只是此時想來,幾分真假倒也不好說。

只是如今他這般......也著實證了那句歸棹遠、春已晚。

興許得見蓮池,也能清醒幾分。

若是這些年,他在我身邊,果真替皇兄養著遺孤,又一面疑我弒父殺兄無所不用其極,那曾經湖上閑望、雨蕭蕭煙浦花橋,便凈是亂語空鏡花水月,只剩下周身算計,唯與願違。

我閉眼不再想下去,從暗道出來,天色漸晚,我卻愛極了這洗凈將暮的天色。

若是有馬,我定當承風而疾馳,痛快豪飲。

其實我還是怨著他。

縱然當初他如何也都趕不回來,魏覃和蕭隨聯手也實非他所願,可我每每午夜被劇痛驚醒,仍會恍惚,想著若是那人不在我新婚之夜棄我而去,是否又是令一番景象。

若當時有人護我......

可是不可能,皇城不是襄陂,皇兄也已故去,再不會有人冒著天家皇威來救我。

想來也對,我忽然恍然大悟,當初他受了皇兄的命令來救我,今日皇兄死了,他便再如何、也趕不到了。

蕭隨說的對,天下的好事兒哪能都讓我一人占了?

我突然有幾分怨懟,活像個深宮裏看著父皇車駕經過自己宮殿而不留的怨婦。

那他又為何如今對我百般討好千般逢迎?有什麽意思?既然無意,又何必事事親為?我要的從來不是他護君不力的內疚。

萬籟俱寂中只有車輪碾過青石的沈悶回響。

宮二與宮三如同影子一般,沈默不已。

倆人都是悶葫蘆。我一門心思想了一路,也沒覺出好歹來,只道姓顧的真是邪門。

“好慢。”我掀簾望著蒙蒙天際,心裏有股說不出的滋味。

剛想放下,無意間一瞥,又見水瀑掛在一座山谷之上,仿佛是天工開物時遺落人間的一幅巨大的珠簾,從不可量的高處跌落而墜,心下一動。

“公子現下其實實在不宜舟車勞頓,”宮三揚起馬鞭,“公子可是餓了?”

“還好。往那兒走。”

我隨意一指後便放下了簾子,杵著頭發呆,十分想念我的黑鬃烈馬。

路途之中景色逐漸變遷,從繁華到荒涼,再到人跡罕至的幽靜。

隨著步伐的推進,耳畔漸漸響起了更為清晰的聲音,似有萬千鐘鼓在深山之中激蕩,清脆而有力。

行至山谷,四周山巒起伏,蒼松翠柏掩映其中,一條清澈的溪流悠悠地穿過谷底,溪水潺潺。

也終於到了那處飛流銀河,瀑布下瀉的氣勢澎湃,轟鳴聲中水流從懸崖邊緣一躍而下,宛如一匹未被馴服的烈馬,狂奔嘶吼著躍向無底的深淵。

在墜落時匯聚成一股強大的力量,擊打在深潭的水面之上,激起滔天的水柱,隨即化為無數晶瑩剔透的水珠,四散飛濺。

可惜這時候天也正好快黑了。

風從瀑布後方吹來,夾帶著水霧和山間的清新氣息,讓人感到一種深入骨髓的涼意。

“此處風景甚好。”

“......公子。”宮三欲言又止,似乎實在不明白我從哪兒看出來的好景致。

宮二輕聲道:“聽說民間管有水瀑的山谷叫‘忘憂谷’,世人至此,便能忘卻塵世煩惱。”

“忘憂?”我輕笑,眼中卻掠過一絲落寞,“若真能忘卻,那該多好。”

宮二再次開口,聲音有些試探:“陛下,往事已矣。”

我點了點頭,深知宮二言之有理。又問:“甚好,那我們要睡哪?”

宮二:“......”

“也對,”宮三點頭,煞有其事地看了看四周,一拍宮二,“這鳥不拉屎的地兒,你怎麽趕的路!”

宮二猝不及防,驚詫無言交加,好半天才憋出一句:“公子方才指了指這個方向,屬下不認得這股道,以為公子識路。”

“......” 我並不識路,也只想過來看看這飛流直下的溪水。

然美則美矣,卻四下荒涼,所幸夏夜月色升的快些,帶了幾分明亮。

沈默片刻,宮三開口:“屬下帶了帳篷。”

“甚好。”

於是歇息。

只是也許此情此景太過熟悉,加之溪水流淌恰似當初,我便又想起那日歸京途中,顧行秋與我圍著篝火的光景。

我只能探出頭去,見宮二上樹抱著劍背對我,宮三在生篝火驅狼。

馬車停在一旁,馬在吃草。

當真是活脫脫取經路,若我行李再拿的多一些,叫宮三背負,那必然一路西天去。

我便長嘆一聲,對宮三道:“聽說仲長卓娶了妻?”

宮三一楞,答:“是。”

“聽聞是個好女子,是戚大人的侄女兒。”

我點頭,道:“嗯。”

“......公子想問什麽嗎?”

“不想,”我放下帳篷縮了進去,半晌,又沒克制住打開來,“鳳陵荷花開得正好呢,幾日能到?”

“大概四五日。”

我不說話了,徹底放下帳簾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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