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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永州事變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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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永州事變一

第二日,我便帶上了一批精銳侍衛,秘密前往永州。

還捎上了一個死活要跟來護駕的兵部尚書之子薛奇正。

此子頗為跳脫,一路上吵吵鬧鬧,煩人得緊。

只是他姑姑是我三姐的母妃,對我多有照拂,我總不能不顧她的面子。

“陛下......”

又來了。

我頗為頭疼,很想讓人堵上他的嘴,不過這次薛奇正欲言又止。

我看不下去,扶額:“直說。”

“嗯......臣不敢。”

“......恕你無罪。”

薛奇正這才結結巴巴:“那個......陛下,就是,您方才新婚,就這麽撇下皇後娘娘來了永州,皇後娘娘不會生氣嗎?”

好一個薛剛,這人一心想把妹子塞進我的後宮,如今竟如此大膽,派指兒子來探朕的口風。

蠢貨。

只是天子大婚,理應罷朝三日。

如今這才第二日,我便微服出巡,確實有不妥。

可我迎娶阮陽君,也不見得妥到哪兒去。

自古皇後之選,或出自權貴之家,以助君王維繫群臣;或以貌美才高,詩書滿腹,嫻熟四書五經。然我這個皇後,既無才也無德,且為前朝罪臣之女。

當時顧行秋與我貌合神離,早已經相看兩厭,我那幾年生了厭倦之心,也不願意再守著皇兄這片江山,凈想著如何離經叛道,恰逢有人稟報,說是終於抓獲了前朝出逃的丞相之女,問我怎麽處置。

那時顧行秋和我剛爭吵過一通,此時垂眸不語。

我索性大手一揮,言:“朕傾慕此女已久,納為皇後。”

顧行秋當即便罵我有病,摔門而去。

朕心甚悅。

只是我也不知那女子姓氏名誰。

這個女子命好,本該滿門抄斬,卻因著顧行秋的緣故,被天子言娶,又因著後來司天監算出,此女竟天生鳳命,娶之必定國泰民安。

那些參我的文官老古董們這才歇了筆,滿意了,摸著胡子說我為國嗣圖,計之深遠,聖明千秋。

皇後的寢殿是我親自監繕題名的未央宮。

靈連蜷兮既留,爛昭昭兮未央。

我記得我親手給牌匾題字的時候,故意在“央”字後首點了一筆。

當時顧行秋眉頭皺的死緊,幾乎霎時就要開口彈劾皇帝不成體統。

我便在他之前截了他的話頭:“昔日主巫扮雲中神君盤旋祈煜,主巫清潔芬芳,更兼舞姿美好,使得神靈歡喜,雲中君親自降臨,觀之不忍離去。朕看了皇後,便覺歡喜,往後自然夜夜流連未央,同治天下,便記下朕心,攝政王覺得如何?”

攝政王當時便又甩袖走了。

我沒有再想。

驚覺自己這是又想起顧行秋來。

只是那位皇後卻無辜,於是婚前某日,我輕叩那女子房門,想詢詢她的意願。

聽小覃子說她貌若無鹽類同母豬的時候,我總覺得言官筆下無德,把人家好好一個女子說成這副模樣。

只是會面之後,我卻覺得,當時那些言官,分明筆下留情了些。

難怪我要娶她,整個朝廷都在為我嚎喪。

此女......

我以手扶額,仍未忘記那日的沖擊。

罷了。

不說也罷。

車馬跌跌撞撞數日,總算到了永州。

人多眼雜,我身邊便只跟了薛奇正一人。

一路上,倒是災民流竄。衣衫襤褸,面容憔悴者比比皆是,多半是受水患所害的百姓,也有流連此地半生的乞者。

我又拿出幾枚銅板偷遞給一位老者,看著他感激地朝我拜了一拜,拉著衣不蔽體的孫兒遠走。

便見薛奇正那小子熱血沸騰地沖了過去,一臉的義憤填膺心系天下,掏出幾枚沈甸甸的銀錠,不顧老者驚訝的眼神,硬是要塞給那衣衫襤褸的孩子。

我阻止不及,心中暗道不好,這等慷慨解囊的舉動雖出自好心,卻難免惹來禍端。

果不其然,就在薛奇正將銀錠塞進孩子懷中的一剎那,四周那些早已饑腸轆轆、眼神中透露著貪婪與絕望的乞丐和流民像是嗅到了血腥的狼群,紛紛撲了上來。

他們的動作迅猛而狠厲,哪裏是尋常乞討時的卑微模樣,分明是一群餓極了眼的豺狼。

我心下猛地一沈,急忙邁步想要上前,卻已來不及。

薛奇正雖然身手不凡,可面對這突如其來的流民人海,也顯得力不從心。

他被眾人一擁而上,撂倒在地,塵土飛揚中,我看到他的眼中閃過一絲錯愕。

這小子,怕是在都城慣了,頭次見到這些人心險惡。

那些乞丐和流民爭先恐後,生怕晚了見不著錢兩,更有甚者見沒搶到銀子,便氣急敗壞,接連圍毆起老者來,仿佛所有的怨氣都要在這一刻宣洩而出。

老者護著孫子,被推搡倒地,而那孩子則被甩開,哭泣著呼喚祖父。

薛奇正睚眥欲裂,又沖了上去,眼中噴火,怒聲喝道:“爾等無賴,竟敢如此!”

無濟於事,混亂中銀錠被人搶光,眾人見薛奇正又撲了上來,便又朝著這位衣冠整齊的公子哥下起了手。

眼見局勢危急,我觀察四周,下一秒迅速掏出一把銀子,運足力氣朝遠處扔去。

銀光在空中劃過一道亮麗的弧線,掉落在人群的另一端。

銀錠落地的聲音遠遠沒有人群的哄鬧來的大,可那群人卻就是詭異地不約而同住了手,敏銳地看向遠處泛著銀光的錢兩。

貪婪的目光瞬間被吸引過去,眾人如同餓狼看見羔羊一般,紛紛放棄了眼前的薛奇正,蜂擁而至,向那著閃光奔去。

趁著混亂,我眼疾手快地抱起還在哭泣的孩子,示意還怔楞不已的薛奇正快走。

我們四人踉蹌著穿過人群,來到方才我看到的一個不起眼的小巷子後。

老者驚魂未定,緊緊抱著孫子,連聲道謝:“多謝兩位少俠相救,多謝兩位少俠相救!老朽沒齒難忘、沒齒難忘啊......”

薛奇正臉色蒼白,靠在草堆上,沒有說話。

我擺了擺手,“老人家,我們二人前往永州投親去,您是往永州來的?”

老人家面色驚恐,聽到永州二字後更是周身劇烈顫抖,顯然是回憶起了什麽極為可怕的事。

他眼神中透露出深深的恐懼,連連擺手:

“不、不,二位恩人,你們千萬不要去永州!那已不是人待的地方了,如今是人間煉獄!”

我和薛奇正對視一眼,心中都是一驚。

“老人家,到底發生了什麽事?為何如此說?”

老者顫巍巍地說:

“永州如今已經變了天,堤壩毀了!什麽都沒了!是官府幹的好事!他們橫行霸道,壯丁皆被官府抓了去,不知要幹什麽,我的......我的兒子也被抓了,兒媳婦被......被他們......”老人混濁的眼中閃過一絲濃烈的悲痛與絕望。

我聽明白了,心頓時沈了下去。

這個永州,恐怕要比我們想象的水深得多。

“老人家,辛苦了,”我輕聲安慰道,“您往東走,百米外一個巷子裏,您帶著這個令牌,喊上三聲宮二,他會幫你的。”

“恩人......”

“老人家,為了孩子,拿著吧。”

老者聽罷,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點了點頭。

送走了這一對爺孫,我便回了巷子,看見薛奇正艱難地從地上爬起,沈默的拍打著身上的塵土。

我走到他的身邊,拍了拍他肩上的塵土:

“薛兄,好意固然重要,但在這世道,有時過於張揚只會招來禍患。”

薛奇正眼眶一紅,喉嚨裏發出沙啞的聲音,他努力想要壓抑住自己的情緒,卻終於還是沒能忍住。一滴淚水沿著他的臉頰滑落,他帶著幾分哽咽,鼓著氣也不知在怨誰,兇巴巴道:

“那孩子手冷,銅板都還沒捂熱呢!”

我輕嘆了一口氣,伸手握住他的肩膀:

“薛兄,世間事多有不如意,走吧。”

薛奇正深吸了一口氣,用力地擦去臉上的淚水。

我沒再去管他,擡腳出了巷子。

“那群流民真是罪該萬死!”走了一段,薛奇正又悶悶道。

“何苦怪他們?亂世之中,本就是常事。”

薛奇正默然。

“人在困境中易顯露本性,無論是善良還是貪婪,亦或是自私和偽善,薛公子,若不是你多管閑事,那老者恐怕也沒有那一番無妄之災。”

背後那人不說話,我停下腳步,見薛奇正拳頭攥得死緊。

我眉頭一挑:“怎麽?不服氣?”

薛奇正瞪大眼睛看著我,兇道:“陛......公子你方才明明可以讓影衛出來相助,為何見死不救?”

好一個見死不救。

一股莫名的怒火湧上心頭。我壓抑著怒氣,怒極反笑:

“薛奇正,你沒有腦子?永州不是汴京,任何一點小小的差錯可能會讓我們都暴露,你的一時沖動,可能會讓我們所有人都死在這兒!”

薛奇正似乎被我突如其來的怒斥震住了,他的臉色變得蒼白,嘴唇微張,似乎想要辯解,但最終沒有說出話來。

我深吸了一口氣,平覆了情緒,繼續說道:“還是你覺得,周圍真的只有流民,沒有官府的眼線了?”

“或是你薛奇正武功卓絕,能在這兒護得住所有人?剛剛被打的落花流水那人是誰?”

薛奇正埋頭,靜默不語。

我不欲多說言,發洩了火氣便轉身繼續往前。

總有人覺得自己一人便能拯救蒼生於水火,能救下所有人,救不下了,便要怨人不相助,怨天不時地不利人不和,愚不可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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