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0章 不認識

關燈
第20章 不認識

◎葉城:謝回不在,看誰還跟我搶戲!◎

葉城花了很長的時間才能適應謝回不在他身邊這件事。

好久以前,他們還彼此不熟悉的時候,葉城總是玩自己的,而謝回壓根沒把他這種貨色放在眼裏。後來是有個同門挑釁謝回,又想嫁禍到總是置身鬥爭之外的葉城身上,他們這才認識。

認識之後他們也並不算愉快,葉城經常被氣得毆打謝回——畢竟葉城武功是同輩之中最好的,在純粹武力的領域,謝回是實在比不上他的。於是謝回也會施展一點不輕不重的報覆。到了後邊,他也不記得是誰向誰服了軟,最後一切都變成了“算了,他就這樣”和“哼,無腦莽夫”。

葉城大部分記憶裏他們都是在一起的,他抓幾條魚回來,打算偷偷烤著吃的時候,謝回會“恰巧”經過他身邊,叫他不得不邀請,他躺在樹上睡大覺的時候,醒來偶爾也會看到謝回抱著書從書樓走出來的沈靜側臉,更不提那些春朝秋夜他們一同習練的時光,那些謝回鄙視他摸魚被抓,他圍觀謝回折騰同門們的年少。他們是本身就熟悉的,隨隨便便就能在一起的。

但再怎麽形影不離,他們也就是朋友而已,朋友沒道理糾纏一生,葉城也做好了兩人必定分離的心理準備,至少他同謝回告別的時候,表現得是非常淡定的。

他甚至還微帶促狹地叮囑謝回好生處理人際關系,之後是不會有什麽身強力壯的武功高手隨時提他擋刀了。

他的行動自然惹來了謝回的鄙夷,他說:“你知不知道,你這樣子真像個老媽子。”

“誰老媽子!”武功高手剛建立起的尊嚴蕩然無存,他很憤怒。

謝回轉過頭去,看向樹梢停了又飛的鳥。

葉城探口氣,掏自己的包裹,給謝回遞了一系列幹餅幹果以及鉤吾山莊上的果子,招來了謝回激烈的嘲笑。葉城怎麽說也是有脾氣的,他當即收起來,說道:“哦,那我自己留著。”

“君子一言駟馬難追,”謝回伸出手來,“你得給我。”

謝回還將那些混同自己的暗器毒藥裝在一起,而後從袖中摸出個白玉瓷瓶,扔到葉城懷中。

葉城怎麽看這玩意怎麽眼熟,那不就是謝回在山莊上嚇唬別人的嗎?!

葉城說:“我不會折騰這些毒。”

謝回莫名其妙地看著他:“誰說是毒了?——哦我說的,當時我隨口騙他們而已——這是上清玉露丸,以免你這個不會用毒的人在本毒王不在的時候被人暗算丟老子的臉。”

謝回瀟瀟灑灑轉過身去,朝他擺了擺手:“教主不能有一個壞人都做不成的朋友,別叫我失望。”

謝回瀟瀟灑灑地離去,葉城也平平淡淡地告別,他轉頭往自己的方向走,覺得這件事到這裏就結束了。

可他第二天起來的時候揉著眼睛,看已經大亮的天色,心頭想的第一件事竟然是去問謝回吃了沒有,等他回過神的時候人也有點被嚇醒了。

他的習慣陰魂不散讓他恐慌,不過很快他就發現,還好謝回沒在他身邊。

因為他聽到了很多神秘的傳聞,諸如——

鉤吾山莊莊主欺世盜名,神秘少俠葉城武功高強,一身正氣,揭破鉤吾山莊不堪面目於眾目睽睽之下!

神秘少俠葉城膽識過人,揭露鉤吾山莊投毒案真兇!

神秘少俠葉城英俊威武,低調謙遜,來歷神秘!

葉城光聽少俠兩字都有點發寒,更遑論那些誇大其詞的修飾、莫名其妙的敬仰了。

尤其是這樣的名聲跟他的目標簡直南轅北轍,更反映了他與人結仇事業的失敗。

他下定決心努力做一番大事業沒成功已經很感傷了,最後變成了好人好事的話,那已經是到了傷人的地步。幸虧是謝回沒在,謝回要在的話,他所要承受的,恐怕就該是狂風暴雨一般的嘲笑了。

這場面恐怕比事業失敗都可怕。

但對目前的葉城而言,有一件事是比他看上去困難重重的結仇事業更重要的:他快回家了。

葉城很久沒有回過家。

他離開家那一年大約才六七歲,正是踩著凳子給家裏人做飯的年齡,家裏新添了個弟弟,大家都很高興,即使一頓的饅頭將一個減到半個,也不妨礙葉城喜滋滋抱著弟弟到處跑。

而那天到處跑的時候他就撞上了一個長得很是好看的人,那個好看的人跟著他回到了家裏,同他的娘親說自己資質奇佳,想將他帶入谷中學藝。

於是他一去十載。

如今他離家越近,心裏的鼓點就敲得越發密集,使得他這樣毫不風雅的人都不由在心裏吟起了詩——

——近鄉情更怯,鳥鳴山更幽啊!

——啊!

他回到了記憶中那條巷子,周遭的布置和記憶裏也相差無幾——逼仄的小巷道旁掛著破舊的衣裳,有些是新洗的,還嗒嗒地滴著水,窗戶破了幹脆不修,拿幾根木板釘住固定,結果窗紙也破了,迎著風在瑟瑟發抖。這一家窗邊掛著臘肉同辣椒,主人每年都晾曬臘肉,但總有人偷偷拿走,於是主人養了條狗,葉城還沒看那條狗大發神威過,回來見到它已經是老得毛都瑟瑟的,趴在地上,見到他也不起來警戒。那一家總是替別人做棉被棉襖,如今他回來也瞧見那一家們大開著,一個老頭子對著一地棉花彈啊彈的。

葉城記得很清楚,也很準確。他明白,再走過三座房子,那大棵的三角梅漫出墻壁的地方,就是他的家。

那一大片鮮紅逐漸在他視野裏清晰,變成一朵一朵綻放的三角梅的時候,他也發覺墻邊懸著長長的敗落的藤蔓,有些枯葉已經爛到了瓦片裏,一片狼藉。

葉城拍了拍門,門上簌簌地落下許多灰來,葉城開始覺得有點不對,但他的動作沒有停下來。

他拍門的聲響持續不斷,對門那戶人家很快就探出一個花白的腦袋來,然而對方看了看葉城身上那一把大劍,又趕緊縮回去。

葉城知覺靈敏,卻是立刻轉過身來,看著對方眼睛發亮:“周叔!”

那人的動作停住了。

葉城蹬蹬蹬走過去,笑著指向自己:“我是葉城!你對門葉家!老大!花姨腿腳好點沒有?”

周叔終於打開門走出來:“是你……”

葉城笑得更燦爛了:“是我是我,我回來了。”他微微低下`身來,又問道:“我娘呢,怎麽那邊半天沒人應?”

周叔沈默了好一陣子,沈默到葉城的笑都不自覺收住了,他才慢慢地說:“你娘……早幾年就搬到柳葉西一裏去了。”

葉城怔了怔:“搬家了?”

周叔點點頭,目光落到葉城身上,有些意味深長,說道:“你們家是有造化的。”他說罷擺了擺手,又關上了門。

葉城大約知道周叔為什麽會說他們家有造化,葉城是記得柳葉西一裏是什麽地方的,那裏比這裏好多了,道路是寬的,可以給馬車過去的,房子也是敞亮的,氣派的,他們家能搬到那裏去,自然比待在這裏,他娘連臨盤前都給人做繡品、卻一個月只有一天能吃上肉境遇好得多。

他也相信他離開後他的家人不會過得太差。

他有一個鮮少回家、每逢回家都是帶著一身傷幾乎神志不清,而又總是在不知不覺中突然離開的父親,而即使是這樣的情況,面對拮據的處境和流言蜚語,他們一家人也堅韌地活了下來。假使有一個好點的機緣,他們肯定不會一直過著那種生活。

葉城放了些心,腳步也更加輕快了。

他一路行至柳葉西一裏。瞧見人便問知不知道一家姓葉的人家。

他們家最近好像過得不錯,街坊鄰居也是認得他們的。

“葉家?葉恒?”

葉城連忙點頭,葉恒是他弟弟的名字:“是是是,就是那個葉家。”

“在前邊呢。”阿嬸指著路,又看了看他的劍。

葉城對這些目光已經習慣了,他友善地笑了笑,大步走向阿嬸指向的地方。

他一路奔走,終於到了此刻,他竟然不敢擡手。

他哪怕面對對手都不見得心情有一絲波動,可是此刻他的心跳都幾乎從胸腔躍出來。

要鎮靜。

要平常心。

他拿出師父們教他們面對強敵時調整心態的口訣,調息了好一陣子,這才叩響了門。

這一回裏邊倒是應得很快了,他聽覺也前所未有地敏銳,聽到了放下什麽物件的聲響,披衣的聲響,足履行走在地的聲響,衣料擦過門沿的聲響,他甚至能夠估算到需要幾步對方能來到他的面前。

五,四,三,二,一。-_-!

門開了。

面前的婦人穿著色彩柔亮的衣裳,肩上繡了一朵海棠花,那是葉城很熟悉的掩蓋補丁的繡法,她頭上已經能見星星點點白發,面上也有風霜蹉跎出的皺紋,但葉城見到她一瞬間大腦一陣空白,聲音繞過他的思考發了出來。

“娘——”

那婦人卻是怔怔地半天沒反應過來。

葉城的心情在她怔然的神情裏慢慢平覆下來,他忍不住笑了起來:“娘,我是鐵蛋。”

他小的時候身體不算好,他的小名是他爹順口起的,說這樣命賤,能活。

他母親好像還在愕然中,葉城為了緩和氣氛,又跟著說了一句:“這些年爹爹可曾回來?”

婦人的面容卻宛若褪盡了血色,一瞬間蒼白了下來。

她顫唞著立刻關上了門。

在那有些磕磕絆絆地扣住門鎖的聲音了,他聽到了那熟悉又陌生的聲音。

“我不認識你。”

“我只有兩個兒子!”

直到日暮西沈,那扇門都未曾再打開過。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