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5章 齒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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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搖風回到九重山的時候,因為傷還沒大好,當真是肌如白玉,看著就不是個人色,被白初一撞見了。他旁敲側擊死纏爛打,最終得知了中州發生過了什麽事,盯著與玉搖風的眼神都不太對,幾乎時時刻刻黏在他身後,差點跟他同床共枕。

他的大師兄這幾年就沒幾天不受傷的日子,怨不得他心驚膽戰。

玉搖風重新活蹦亂跳的時候,中州的沈冬在來信,說魍魎王雖死,地界的氣息卻未散,想讓玉搖風去幫忙除除魔。玉搖風答應了,臨走的時候被白初一攔在了門裏:“大師兄,你去哪?”

“去中州。”

白初一直到現在一顆心還沒平和下來,充滿了患得患失的不安全感,聽見中州就繃緊了每一根神經,下意識說:“不準!”

玉搖風無奈地看著他:“我已經答應了。”

白初一扒住門框:“不準,你不許走!非要走的話,也得帶上我!”

玉搖風嘆了口氣:“初一,我是去幫忙除魔的,你修為不夠,去了太危險。十天半個月我就回來了,別鬧。”

不知哪個字刺激到了白初一的神經,他驟然拔高了聲音:“我沒鬧!你說你哪次出門不出事?去極域也好,去中州也好,你以為你去南禺幫鳳凰的時候受了傷瞞著我我就不知道了嗎?幫忙幫忙,你總是去幫別人的忙,你能不能先看看自己幾斤幾兩?”

吼到最後白初一紅了眼眶:“我提心膽顫地等你,每次你都一副救不回來的樣子!我恨不得把你鎖在宿神峰上,讓你這輩子都出不了九重山!”

可他哪有資格?

玉搖風怔怔地看著他,一時說不出話。

“對,是我一廂情願了,我的感受你從來都不必在乎。”白初一吼啞了嗓,自嘲地笑一聲,“大師兄,你對我千好百好,可你到底把我放在哪?”

問完他奪門而出,顯然是不想聽回答。

玉搖風僵硬地站了許久,一垂眼,胸口悶悶的,有些難受。

“……心裏。”他輕輕說。

玉搖風臨走前漫山遍野地找了一圈,白初一正在氣頭上,處處躲著他。等玉搖風走了兩三天,白初一向來心胸寬闊,氣早消了,現在心虛地很,一邊覺得自己沒臉見師兄,一邊快思念成疾了。

“我真後悔,真的,”此刻這抓心撓肝的三師兄猴一樣蹲在寒潭邊上,苦著臉道,“你說當時我怎麽就鬼迷心竅說了那麽一堆話呢?”

龍吟閉著眼睛打坐,一開始當他是只真猴,這陣實在是被他長籲短嘆煩了,不耐道:“你別侮辱鬼。”

“我當時真的……是怕狠了。”白初一蔫頭巴腦道,“他一離開我的視線就出事,一次傷得比一次重,我聽說他又要出門,滿腦子都是不好的想法,只覺得他走了我就再也見不到了……”

白初一把臉埋進膝蓋裏,悶悶說:“我不是怪他,我一點都不怪他,我是怪我自己沒能力。”

龍吟這才睜開眼睛看他。

“龍吟,我把大師兄對我的好看得太理所當然了。”白初一深吸一口寒冷的空氣,寒氣灌進肺裏,讓他清醒了些,“我一直以為他會一直在這,我只要從他身上索取我想要的就行了,可是這幾次我忽然發現……原來他會丟的。我一直都自私地享受著他的保護,可……他原來不是不會受傷的。”

白初一低聲說:“如果我對他而言只是個受保護的孩子,那我有什麽資格陪在他身邊?我甚至和他的壽命都不對等,我對他而言不是不可或缺的。”

寒潭邊極冷,這話如同結了冰,沈甸甸墜在地上。

龍吟睜開眼睛就被拍了一臉狗糧,重新狠狠地閉上了眼睛,心想他上輩子肯定跟這三師兄有仇。

“老五你說句話嘛。”

龍吟從牙縫裏蹦出幾個字:“說什麽?”

“鼓勵我沒做錯,做錯的是大師兄,等他回來我道個歉就完事了。”

龍吟道:“你還是重新做人吧。”

白初一站起來:“唉,怎麽跟你師兄說話的?沒大沒小,活該你找不到漂亮的劍妹妹。走了,找六六去。”

白初一也不知道去哪找墨知年去了,反正龍吟知道他肯定找不到,因為白初一走了沒多久墨知年就裹著雪白的裘衣跑了進來,呼出一口白氣,在潭上輕輕一點,直落到潭水中央的一塊冰面上:“師兄,借你一用。”

這寒潭是龍吟劍的劍鞘,龍吟劍封在潭水中央的冰層裏,冰面上露出骨骼般的劍柄來。龍吟也沒攔,任墨知年把劍拔了出來,身形融進了劍格,劍格中央閉合的眼瞳般的紅寶石睜開鮮紅的紋路,隱隱一聲清吟在空氣中蕩開。

“做什麽?”龍吟問。

“去開門。”墨知年溫溫柔柔說,“師兄睡一會好不好?”

劍靈是劍的一部分,歸劍可以選擇完全融入劍中,劍的威力會提高兩三成,這段時間發生了什麽劍靈都不會知道。龍吟也沒多想,順從地放棄了意識。墨知年掬了一捧寒水,把劍裏殘存的光明正大的靈氣洗盡了。

他刻了一個傳送法陣,一步踏出,眨眼已經到了極域荒蕪的最深處,地界的裂縫就在眼前浮著。罡風把他的狐裘卷得獵獵作響。他伸手摸上了系在眼睛上的白布條,輕輕一抽,把它摘了下來。

“你來了?”

一個聲音環繞著墨知年響起,不辨老少,不辨男女。墨知年閉著目,許久才抖了抖眼睫,睜開了那雙漂亮的眼睛。

那雙眼瞳是鮮紅的,漆黑的血絲瞬間爬滿了眼白,柔弱的少年擡起臉,單薄身子裏爆發出純粹暴烈的魔氣,大半湧進龍吟劍裏,把劍格上的寶石染得漆黑。

龍吟劍本身是沒有屬性的,自成了妖劍之後,魔氣也好,靈氣也罷,都能被它接納。只是劍靈走的是正道,如果不沈睡,龍吟將和魔氣相互消磨,墨知年擔心發揮不出龍吟劍的實力。

墨知年笑著說:“我時間很緊,還需借大人的力量,大人請快些。”

黑氣如蛇從裂縫裏探出頭來,墨知年向它遞出劍,黑氣下意識瑟縮了一下,而後緩緩繞在龍吟劍上。

那聲音饒有興趣問:“你從何處得知此地有一個小世界?”

“我若說是天上,大人可信?”墨知年提著劍向著極域邊緣掠去,在與山脈相交接的地方尋到一抹漆黑的燒焦痕跡。這痕跡不知在此地留了多少年,墨知年伸手去觸,卻還能隱隱感到燒灼的意味。

“是鳳凰留下來的?”那聲音再問。

“如果入口還在,應當是通往南禺。”墨知年道,他提起龍吟劍,雙手握住劍柄,劍尖對準了漆黑的痕跡。

魔氣在龍吟劍上暴湧,墨知年毫不遲疑地用力刺了下去,一聲龍嘯震蕩在地面上,那抹痕跡被震開了一道裂縫,露出晶白色的光來。

墨知年飛快地在裂縫處釘下四顆釘子,咬破手指迅速畫下一個陣,低喝:“開!”

地面震動,陣法發出金色的光,把裂縫撐成了足以過一人的通道。龍吟劍上的黑氣松開了劍,似乎想鉆進去看一圈,被墨知年按住了。

“大人,我們說好了,”墨知年捏著蛇的七寸般把黑氣撚起來,脾氣很好地說,“這個小世界是我的。”

“今日是火曜日,火氣充裕,打開一個鳳凰留下的、未完全封閉的小世界的確不難,”黑氣被逮個正著,也不尷尬,扭過身子看向墨知年,似笑非笑道:“不知你能否用同樣的方式打開地界裂縫?”

“大人高看知年了。”墨知年說,“地界是三界之一,如何是區區一個小世界可比?”

黑氣吐了吐信子:“本座為何感覺你早有準備?”

“大人若信不過我,這條命您隨時可以拿去。”墨知年面色如常道,“不過您想清楚,如果我死了,之後的計劃可就都泡湯了。”

黑氣低低笑了起來:“本座只是想提醒你,南禺那邊快有動作了,你還打算拖延到什麽時候?”

“快了。”墨知年自語般道,“就快了。”

龍吟睜開眼睛,沒看見墨知年,反而看見一張少女的臉。

他腦子不怎麽轉地想了一會,發覺自己還在劍裏,而劍已歸鞘入寒潭。

龍吟也懶得出去,打量了一會那十五六歲的姑娘,想起了她的身份:“爭鳴峰主?叫什麽……鄭以桐?”

鄭以桐坐在寒潭中心的冰面上,直勾勾地盯著龍吟劍,身邊擺著一壇酒。酒是好酒,香氣四溢,鄭以桐喝得一點都不憐惜,拎著壇子就往嘴裏灌。

“又到了師祖的祭日?”龍吟看著她喝得雙眼通紅,默默想。

“師姐,”可能今年鄭以桐沒看見龍吟,喝得放肆了些,此刻已經醉了,喃喃道:“他不要我就算了,可他也不要你,你為什麽要為他去死?”

情緒有些上頭,鄭以桐把酒壇重重一放:“他南明子有什麽好?不就是仗著我們喜歡他嗎?他這樣就可以為所欲為了嗎?師姐他不愛你!他壓根不愛你!”

龍吟:“……”

完了,他聽了不該聽的東西。

上一代龍吟劍靈對南明子那點心思,在上一輩裏不算隱秘,反而是鄭以桐當時毫不起眼,愛得渺小而卑微。後來身在情局中的人死的死散的散,鄭以桐一直沒表示出過什麽出格情緒,只在南明子的祭日提一壇酒,卻從不祭原來的宿神峰主,而是對著龍吟劍喝上一天的悶酒。龍吟誕生後,她很少喝酒,就坐在寒潭邊上發呆,偶爾喝酒也喝得很克制,龍吟不知道她為何而來,也不知她何時離去,有時候會把寒潭的空間和一天的時間讓給鄭以桐,有些年就忘了這碼事,鄭以桐出現在視野裏才記起。

龍吟不是之前的劍靈,不知道如今風光無兩的爭鳴峰主對當時的人都抱著什麽心思,只能默默看著她喝,假裝什麽都不知道。後來他覺得這樣實在太不禮貌,就偷偷從劍中脫出去,漫無目的在各大山峰上晃。

他在爭鳴峰逛了一會,正準備下山,忽然聽見一個聲音說:“站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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