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6章 念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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龍吟回頭,沒看見人,只覺得這個聲音熟悉。他想了半天,問:“天書?”

那聲音繼續說:“小家夥,給你個忠告——莫要輕信。”

龍吟微微一怔:“……什麽意思?你是天書嗎?”

那個聲音沒有回應,龍吟皺起了眉。

天書閣是有靈的,歷代宿神峰主掌管天書閣,這不是什麽秘密。但這個“靈”一直都沒表現出什麽過高的神智,只是規規矩矩地幫忙檢閱管理天書閣藏書,聽從宿神峰主的吩咐,也從來只在天書閣內出現,怎麽忽然跟他說了這麽一句話?

龍吟想不明白,打算去天書閣問問。

與此同時,天書閣大門被用力推開,霜降左右看不見人,便開口問:“天書,師尊在不在?”

“峰主在二層。”天書適時發聲,聽不出男女,聽不出老少,語調也沒什麽起伏,像是機械:“需要通報嗎?”

“哦,”霜降知道自己找對了地方,點點頭,“好。”

不多時一道白色的光柱就從天書閣頂投了下來,半透明的晶瑩階梯繞著光柱展出,天書道:“峰主說,讓你自己上去。”

拜入李疏衍門下這麽久,霜降還沒見過天書閣的二層,據說是藏著天界的書籍和一些禁書。霜降走過來,擡步在半透明的階梯上踩了踩,見還穩當,便一步步走了上去,穿過一層白光,眼前一花,入了另一番空間中。

這裏更寬闊,書架巨大高聳,地面上雲霧繚繞,朱紅漆柱撐著隱在霧氣裏的穹頂,人如一粒微塵,還不如一層書大。

霜降震驚了半天,喃喃說:“瑯琊閣都沒有這般規模……”

“天書閣藏的是天書,記錄著古往今來的一切,扶桑說過,天界瑯琊閣其實沒有多少書冊,自然比不了這裏。”李疏衍的聲音也隔著雲霧,聽著似乎有些遙遠,“他說當年他下界來時,天書閣便立在宿神峰上了,地界的裂縫都是後生出的。九重山依天書閣而起,最終才成了這般大門派。”

天書的聲音附和:“只是這千百年來,歷代宿神峰主所看的書籍越發少,千年來,峰主是第一個看遍了第一層書籍,得了資格入第二層的。”

霜降恍然——怪不得李疏衍知道那麽多天界的事情,原來在這裏都有記錄。

白霧繚繞,霜降看不到人,出聲問:“師尊,你在哪?”

“我不便找你,自己尋來。”

霜降無頭蒼蠅般找了好幾圈,終於找到了李疏衍。他跪坐在一個書架旁的地面上,身邊攤著一冊巨大的書簡,手裏握一支毛筆,筆尖染著金液,正輕輕落在竹簡之上。他看見霜降來只一擡眼,伸出食指輕輕抵上了自己的唇,示意他不要出聲。

霜降乖乖不出聲,李疏衍垂著眸子看著書簡,神情專註。幾縷發絲從他肩頭滑落,貼在面上,勾得霜降心中一癢。還不等這癢演化成什麽不可說的情愫,書簡上忽然亮起了金光,金線在半空勾勒,轉瞬就是栩栩如生的一只鳥形,在空中活物般盤旋,金翼下揮灑出虛幻的火光。

它成型便暴漲,轉眼已經數十尺,從霜降頭頂上掠過,霜降一擡頭,正看見它藏在腹羽間的第三只爪。

霜降心中一震:“三足金烏?”

金線勾勒的鳥發出一聲清脆的啼叫,眨眼便消散在空中。霜降看向李疏衍,正見他松了一口氣般把書簡卷起:“成了。”

“這是什麽?”霜降問。

“應是記錄神獸種族的書籍,只是年代久遠,其上的獸大多已經不存於世間,記錄也缺了許多,圖案都是殘破的。”李疏衍一邊收拾一邊道,“三足金烏的圖案還算完整,只差了幾片翅羽,在中州見過你的羽翼後,我覺得應當能補全。”

不知這“幾片”到底是指多大的工程量,也不知他在這修了多久,李疏衍起身的時候眼前猛然一黑,下意識扶了一把身後的書架,站在原地緩了緩,等眼前清明後,他正對上霜降專註的目光。

霜降仍站在原處,顯然看得出他的虛弱,卻沒有上來扶。

李疏衍想:“選擇克制了嗎?”

兩個人都揣著明白裝糊塗,一個壓根無感,一個不能放任自己荒唐,也都知道有些事不能挑明,反而達成了一種詭異的默契。李疏衍把書簡放回架子上,問:“尋我何事?”

“師尊是什麽時候領悟劍意的?”霜降規規矩矩問。

李疏衍皺眉想了一會,才茫然道:“不記得。書看得多了,自然便成了,沒有去領悟什麽。”

霜降:“……”

唉,人與人之間的差距。

“意是對你所行之道的領悟。”李疏衍還是提點了幾句,“想想你為何練刀?練刀的意義何在?你想在這條路上走多遠,你想怎麽使用你的刀?”

霜降好奇:“那師尊是怎麽回答這些問題的?”

“世間不順,萬般不公,我想修個自在。”李疏衍語氣一如既往淡淡的,“我要做我想做之事,因此執劍。”

霜降若有所思。

李疏衍又道:“記住,修行一途歸根結底是為自己,你想保護誰也好,想殺掉誰也好,所有落在別人身上的目標,都不是最根本的目的。不要騙自己。”

霜降微微一楞,有種被人窺了心思的心虛。

李疏衍倒是只不過隨口一說,他走過幾個書架,抽出一冊與他同高的書,問:“還有什麽問題?”

霜降沒問題了,好奇問了一句:“師尊可是還要在此地留一會?”

“不錯。”

此時霜降應當扭頭就走——在李疏衍身邊多貪一時,便多一分旖旎心思,他既下決定不再沈淪,就應當斷絕一切念想。他一邊這般想著,一邊不受控制地開口問:“那我可不可以在這待一會?”

李疏衍知曉霜降想要克制一些不該有的情感,也知道這個時候自己應當適時表露出對這個小徒弟毫無興趣幫他一把,可目光一觸到少年期盼的目光,如望見一團怯生生的火光,不知為何想到了中州那個擁抱。

大雨裏青年抱得那般緊,仿佛除了他再無任何可擁入懷的心思了。

李疏衍吃軟不吃硬,有些看不得少年眼裏的光滅下去,升到唇舌間的拒絕突然吐不出,轉了幾個彎,出口成了:“可。”

兩個人齊齊一楞,之後都帶了點自暴自棄地想:罷了,以後再說吧。

霜降覺得自己不能直勾勾地盯著李疏衍看,遂自覺地走出了幾個書架,待雲霧把人的身形遮住了,隨便尋了一本書翻看。

這裏的書都一本頂一本地厚實巨大,他把書放在地上,坐在一邊,雙手才能翻動一頁,看了半天半個筆畫都沒看進去,滿腦子都是李疏衍。他出神地想了一會,待到發覺自己開始糾結“李疏衍白發和黑發哪種比較好看”的時候,頓時打了一個哆嗦,狠狠給了自己一個耳光。

這耳光太響,李疏衍的聲音轉瞬就到了耳後,含著一點他自己都未察覺的緊張意:“小七?”

霜降猛一回頭,李疏衍正微微皺著眉看他,俯著身子,低頭垂眸。他有精致而鋒利的眉眼,生起氣來眼神如索命鉤,但垂下眼睛就看不見那些棱角了,反而顯出點不起眼的溫柔來,再加上眸子顏色淡,仿佛琥珀中含著一抹流金,惹得人想墊腳去吻一吻。

霜降恍惚間,李疏衍伸手碰了碰他的臉,指尖透涼,霜降一個激靈,一把握住了師尊的手指:“怎的這般涼?”

“你臉怎麽了?”李疏衍在他開口的同時問道。

“我摔了一跤,摔了一跤。”霜降哪能說真話,只搪塞過去,李疏衍用了點力把手抽了回來,重新站直了,目光往他攤開的書上不經意一掃。霜降心念電轉,心裏一沈——李疏衍的身體被三番五次地摧殘,無論如何都是好不了的,他只知李疏衍有頭痛的毛病,未想過其他地方可能也多多少少出問題。

霜降正打算問,李疏衍輕“咦”一聲,再俯下身罩在霜降頭頂,目光落在書頁上:“竟是洪荒之事……這本書你從何處取的?”

霜降被他一打岔,心裏一時醞釀期的興師問罪的勇氣也沒了,乖乖回身指了指:“這裏。”

李疏衍起身在書架邊找了找,在角落裏抽出一本厚實的無名書,放在地上翻起來。霜降在他身邊站了一會,見李疏衍也沒有邀請他的意思,便厚著臉皮坐到他身邊,跟他一起看:“師尊,你想看什……”

霜降的目光落在不斷翻過的書頁上,被一行“初,姬璇率眾攻玄武於北海,大克之,軒轅氏遷北境”刺了眼,驟然止聲。

李疏衍看書一目十行,遠比霜降快,再加上書上文字佶屈聱牙,李疏衍一邊翻一邊簡略地跟霜降解釋:“洪荒之時,天界是真正的神的居所,人界也非如今模樣,人、妖、獸混居,紛爭不斷,扶桑神木的通道未封閉,地界仍與天人兩界有聯系……地界的環境過於惡劣,地界生物生了貪欲,想要天人兩界的資源,遂發動了戰爭,便是家喻戶曉的神魔之戰,戰場是如今的蒼原。那之後扶桑神木通道關閉,神離開了天界,魔封存於地界,人界的版圖分崩離析。這之前的時代,被後人稱之為‘洪荒’。”

霜降安靜聽著,末了問:“姬璇是洪荒時期的人?”

“是,不過……”李疏衍道,倒是楞了一楞,“……崩於洪荒末期。”

死了?

那霜降所認識的天界之人是與他重名嗎?

李疏衍還想再往後翻,地面忽然一震。

李疏衍的神色一緊——此地是一個小世界,外界發生了什麽大變,導致此地都受了波及?

“宿神峰主,龍吟請您趕快下去,”天書的聲音說,“他說,鳳凰令現世,南禺出事了。”

李疏衍霍然站起,霜降也不敢多留,跟著他一同出了天書閣二層。

人走後,震動仍未停止,地面上的書冊被顛起來,落地後不知翻過了多少頁,顯出一行字來。

“璇與曦華、扶桑識於旸谷……三人遂結為至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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