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3章 當初不和種相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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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初一領著墨知年直接落在高臺之上。

落地那一瞬,頭頂金色的神格猛然跳動,蕩開一圈淡色的光,順著高臺墜落到鋪著金色厚毯的地面上,將滿地的光點都攪動起來,羽毛般紛紛揚揚。

兩個人都不做聲地看,墨知年默默伸手,解開了眼睛上的白布條,連帶著發絲一並散了下來。金色的光雨墜落進一雙漂亮的墨玉瞳孔裏,點綴出瑰麗的星辰大海。

其實墨知年不是第一次下山神堂。只不過之前的記憶太久遠,混亂的戰火又在其上養出了刻骨的仇恨,那些摻著蜜的美好就分外珍貴,他連翻看都舍不得,最後就褪了色,再去想時,線條都模糊了。如今再來,震撼絲毫不比曾經少,他說不出話,站了許久,然後安靜地坐下來。

螢火如細雪紛落。

白初一也安安靜靜地坐下來,坐在墨知年身邊,仰起臉,伸手去接,喃喃說:“漂亮吧?你三師兄我找了好久的好地方,怎麽樣,驚喜吧?”

墨知年點頭:“驚喜。”

白初一怕打擾什麽似的輕輕說:“大師兄在就好了。真想讓他看看啊。”

墨知年側頭看他,輕輕喊他:“師兄。”

白初一回看他,墨知年問:“你是不是喜歡他?”

墨知年沒明說“他”是指誰,白初一只沖他笑笑,不說是,也不說不是。沈默了一會,他輕聲說:“很多年前,有一天他在赤霞峰授課,我剛剛好路過。那些琴修都是剛入門的弟子,琴技真不怎麽樣,隔老遠就能聽見,亂糟糟的……離得近了,我看見他,面對著琴修弟子坐在最前面,側對著門,不緊不慢地調弦。一屋子亂哄哄地彈棉花,彈得人心發燥,但他身上有一種東西,讓你看見他第一眼,就能立馬安靜下來。”

墨知年垂著眸子,笑著問:“你心動了?”

白初一白他一眼:“你三師兄是那種人嗎?聽我說完啊。那年冬天,風雪很大,他在宿神峰上練劍,我去找他。當時我看見他抱著劍站在懸崖邊,肩上頭上都是雪花,一身的寒氣,臉色也很嚴肅……”

他忽然停住不說了,墨知年也就耐心等著,白初一很久之後才說話,聲音不好意思般低著,卻含著快要溢出來的笑意:“那時我沒敢靠近,就喊了他一聲。他回過頭,沖我笑了一下。”

抱劍站在風雪裏的人,偏生笑得溫柔,眼角眉梢揉著四月的春意。

情不知從何而起,一往而深地走了這麽久,回頭去看,也不過這兩件瑣事在最初的歲月裏鮮明。

白初一安靜了一會,道:“你為什麽不問問我大師兄喜不喜歡我?”

墨知年配合地問:“那大師兄喜不喜歡你?”

“我不知道。”白初一不好意思道,“我猜他喜歡我,他特別寵我。”

墨知年故意道:“大師兄對所有師弟都很好。”

白初一道:“那不一樣。當一個人把你放在心尖上寵的時候,無論他臉上多不動聲色,你都是能感受到的。”頓了頓,他惆悵道:“可是他臉上也太不動聲色點了吧。”

墨知年輕聲說:“師兄,你們已經足夠了解彼此,如果真的喜歡的話,勇敢一點吧。”

白初一把雙手支在身後,嘆息道:“你說的容易啊。”

“師兄,”墨知年輕柔柔問,“你信前世今生嗎?”

白初一茫然地歪了歪頭:“這個……我應該是不信的吧?”

墨知年定定地看著白初一的側臉,看了許久,而後輕聲笑了笑:“不信好。”

而後他看著前方,換了話題:“師兄,我曾經遇到過一雙人。那是很早之前的事了,這個故事也不應景,你別怪我……那兩個人,年長的溫柔儒雅,年幼的天真爛漫,兩情相悅,十分相配。”

墨知年低下頭去,“他們一起生活,都以為漫長歲月裏,他們會一直這麽走下去。可是後來,戰爭爆發了,年長些的為了保護年幼的,被殺死了,死在他面前……再後來,戰爭結束了,一切回到了正軌。”

可有些人已經回不來了。

墨知年頓了頓,接著道:“年幼的很堅強,一直沒有哭,把他的愛人埋了,之後照常生活,一生未娶。他在山上種了不少花花草草,夏天的時候,花海一片,很好看。他本來是修道的天才,可一生修為止步金丹;他本是個開朗愛笑的人,可從那以後,我沒見他笑過。”

墨知年的聲音平平淡淡的,可白初一聽著,卻覺得他很難過。墨知年又頓了一會,聲音放輕了:“後來,他快死了,正常地老去。他最後的那段日子裏,我去見他,我問他,”墨知年擡起眼睛,深深看了一眼白初一,“你這一輩子,過得快樂嗎?”

快樂嗎?

老人不答,只是看著遠方,看著夏季月光裏的花海。

然後他哭了。

花滿市,月侵衣,少年情|事老來悲。

“……我把他埋在花海裏。我希望他有下一輩子,他的愛人可以陪他整整一世,他不用那麽悲傷,只要一直笑下去就好。”

墨知年講完了,白初一嘆了一口氣,就沒什麽表示了。他也的確不需要什麽表示,這只是一個遙遠的故事而已。

而墨知年卻猛然閉上了眼睛,緊緊攥著拳,攥到一雙手不可抑止地顫抖起來。

他在心底決絕地說:師兄,這再也不會發生了。

臨晚時墨知年與李疏衍正在天書閣探討一個煉器的小細節,一個不辨男女、不辨老少的聲音忽然響起:“李疏衍,扶桑找你去議事堂。”

李疏衍把手上書卷合上,眉心一蹙。

墨知年大概猜到是什麽事情,看向他師尊。李疏衍起身往外走,走了一半他忽然頓住腳步,回身問:“天書,扶桑有沒有找霜降?”

“有。”

李疏衍點頭,出了天書閣。

議事堂在定鈞峰,各大峰主齊聚一堂,扶桑也在,他抱著肩倚在大堂內漆紅的柱上,不知為何周身飛著漂亮的金色光點,身邊站著有些拘謹的霜降。見李疏衍推門而入,扶桑開口便道:“剛剛清澗峰未歸弟子的燈全滅了。”

本命燈滅,人自然不會活著。

李疏衍眉頭剛皺,扶桑又道:“去救人的那三個小家夥情況不太妙,尤其是玉搖風——”

話音未落,他身上的金光又濃郁了幾分,他立直了身子,攤開手示意李疏衍看他一眼:“——保守估計,他還能撐兩個時辰。”

李疏衍眉心緊鎖,沒說什麽,向大殿裏望望,一個失蹤的清澗峰弟子站在大殿正中央,臉上帶著似笑非笑的表情,聲音陰冷:“人到齊了,那我就說了。”

李疏衍身形一閃,已經到了那人眼前,他面無表情地掐著那弟子的下巴扳起他的頭,把他的元神掃了一遍。

那弟子哈哈大笑:“別白費功夫,這個廢物的元神已經被碾碎了,我只是借這個殼子來給你們傳個話——李疏衍,你不是很厲害嗎?你的弟子可快要不行了,來我們魔殿救人啊。”

李疏衍只冷冷看著他,他也不以為意,指了指扶桑身邊的霜降:“那個小東西,也來。”

霜降倒不說話,冷冷看著他。

“化神期的人還想來的話,歡迎。”占了弟子軀殼的魔修陰森森道,“禦氣的就不要摻和了,你們也知道大陣能識別出來——不然我們手裏,將會多三個化神期的魔偶。”

大堂裏的人都不說話,魔修嗤笑一聲,身子突然倒在了地上。李疏衍上前查看,搖搖頭示意沒救了。

一陣令人發慌的寂靜後,鎮源峰的峰主一巴掌拍碎了椅子扶手:“欺人太甚!”

李疏衍轉身道:“那我走了。”

鄭以桐面色從未見過的凝重:“阿衍,這顯然是一個死局,若聽那魔修之言,你定然回不來。甚至說,去多少化神期修士,都回不來。”

“魔殿一個洞虛,一個禦氣,三個化神圓滿,再加上魔殿大陣,”掌門道,“若他們鐵了心要留住你,你的確會死。”

李疏衍緩緩回身,眉目似乎凝著一層霜,聲線壓低,按捺的怒意如同將燃的通紅炭火,在爆發的邊緣勉力忍耐著:“師兄,你什麽意思?”

尾音已經帶起星點的火氣。

“凡事以大局為重,你身為一峰之主,不能意氣用事。”左正棠沈聲道,“你此去,最大的可能是命隕,人也救不回來!”

諸峰峰主七嘴八舌地勸起來,李疏衍皺緊眉,凜冽的氣息在他周身盤旋,他的聲線不耐地微微拔高:“那三人天賦不在我之下,九重山不能失去未來的三個禦氣期——”

扶桑出聲道:“讓他去。”

大堂寂靜了一瞬。

“你們勸不住他,等會他真翻臉了,都不好看。”扶桑垂眸沒看這些人,聲音漫不經心,“不過阿衍,我提醒你,玉搖風死了,對九重山而言是好事。”

翡翠雙瞳微微擡起,李疏衍的身形在其中倒映得分外渺小,扶桑仔細看著他道:“而你死了,是巨大的損失。”

李疏衍沒回應,指了指自己的眉心:“幫我解開。”

扶桑重重嘆了一口氣,走到他面前伸手在他額頭一抓,一團金綠色的光火被扯了出來。扶桑在他耳邊低聲道:“聽著,使用懷虛劍後你只有三刻可活,除非你現在突破禦氣,不然我救不回來。”

“知道,多謝。”李疏衍轉向鄭以桐,鄭以桐擺擺手示意不用多說:“我知道,我在外面接應。”

眼看著李疏衍即將走出大門,一直沒什麽存在感的霜降默不作聲跟了上去,被扶桑沒好氣地一攔:“你待著,阿衍腦子有坑,你也有?”

霜降眼底撩起火光,他低低道:“叔。”

扶桑一楞——這個稱呼他有小五百年沒聽過了。待他回神,霜降已經繞過他跟上去了:“我命硬,沒那麽容易死。”

李疏衍已經走進了黃昏絢爛的天光裏,霜降小跑跟上,抓住了他的袖角,擡頭說著什麽,空出的手一揚,不知飛去哪兒的鴻鳴飛回來,穩穩落在他的手臂上。

扶桑看著他倆的背影張了張嘴,罵道:“倆兔崽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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