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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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已經第三天了,梁誠還未醒過來。甘一趴在床邊,像只小狗一樣看著梁誠。醫生說他傷得不重,現在只能是自己的意識不肯醒過來。

家明帶了便當過來給甘一,擱在床頭櫃上又出去了。甘一去抓梁誠的手,那只手上有練習槍支練出的老繭,還有打架火並骨折後腫脹的痕跡。

22歲的梁誠,第一次被帶到龍天面前,他穿一件牛仔夾克,頭發理成了寸頭,腦後剛得了一條傷疤。他假意和龍天的下屬起沖突,一人打翻了五個人。他嘴角流著血,被帶到龍天面前。龍天很賞識他,叫他跟過他一段時間。

梁誠無聊的時候,會坐在舊唐樓的天臺畫畫。頂樓那戶人家的女兒蘇麗珍安靜地坐在他邊上,遞給他一顆橙子。梁誠的畫永遠在畫一個短發,穿碎花連衣裙的女人。蘇麗珍問他是不是他的心上人。梁誠不回答,他叼只煙,畫完一幅就換一張白紙。

那晚梁誠下樓,蘇麗珍在昏暗的樓梯口等他,跌進了他的懷裏。梁誠感覺懷裏有小動物溫濕的喘息,他說:“有點晚了,你早點休息。” 他推開蘇麗珍顧自己下樓了。梁誠後來知道,西班牙語裏“橙子”被用來寓作另一半。他知道蘇麗珍中意他,但是他不能隨便給別人承諾。

他記起他跟陳少飛坐在寶石山山頂,望著山下霓虹閃爍的城市雨林,這裏是香港,再過去可以是深圳,世界那麽得大,好像他被困在了小小一角。陳少飛拍拍他的肩頭,說:“你老豆一開始要給你取名梁城,是想你長大保護我城。所以,不要沈在底下,要探出頭呼吸,要活著,替你老豆報仇。”

梁誠睜開了眼睛。他的視線恍惚了一陣,終於定在頭頂的日光燈管上,太刺眼了,他又閉上了眼睛。再睜開的時候,他看到甘一的臉擋在上方,梁誠試著擡起一只手,拍了拍他的臉頰。

甘一俯下身,抱住了梁誠。他捂在被子上,聲音不清不楚地說:“已經快一周了,我差點去找西貢的神婆過來做法。”

梁誠盯著天花板發呆,一直沒有說話。甘一擡頭看著他說:“不會人清醒了,語言中樞又沒清醒吧。”

梁誠不響,過了片刻說:“我想去看看阿婆了。”

那天,梁誠在養老院坐了一整個下午。甘一牽著阿婆的手說:“阿婆啊,阿誠是我男友。” 梁誠給了他一個爆栗。

阿婆神智已經不太清楚,天真地望著甘一問:“啊你是女人哦?怎麽頭發短短的,長得那麽壯?”

“我是男的啦。”

“啊可是阿誠也是男的啊。”

“對啊。是不是很巧。”

阿婆喃喃嘀咕說:“那真是很巧。”

梁誠把甘一趕出了房間。他陪了阿婆一會兒,再出來的時候,甘一還蹲在房間門口,叼著只煙。甘一看見梁誠出來,跳起來問:“怎麽樣,接下來去哪裏?”

梁誠顧自己朝外走,他往哪裏走,甘一就往哪裏跟。梁誠終於停下來問他:“你一直跟著我做什麽?”

甘一後退了半步,沒有說話。梁誠去開車,甘一還是跟上了副駕駛位。梁誠沒發動車子,手撐在方向盤上發呆。甘一不知道從哪裏掏出一杯草莓奶茶,擱在梁誠手邊。梁誠瞥了一眼,問:“還能掏出其他東西嗎,巧克力餅幹之類的?”

甘一伸手去夾克外套裏面掏了半天,又掏出半包沒吃完的芒果幹。梁誠笑了一聲,笑完說:“不用跟著我,我暫時沒事。你先下去吧。”

“誠哥。”甘一叫了一聲,頓了一會兒,說:“我回你那邊,晚上給你做鴿子湯補一補,你一定要回來。”

甘一爬下了車,打了個車去梁誠那邊。晚八點左右,甘一在沙發邊轉圈圈,他在whatsapp群裏問家明和大熊:誠哥不會想不開吧。

家明回:要我我肯定想不開。被人玩了八年。

甘一眼前一黑,奔到玄關開始換鞋子。門忽然開了,梁誠疲憊地走進屋,看到甘一換鞋,問道:“你要出去?”

甘一又甩了鞋子,說:“忽然不想去了。”

他跑進廚房,給梁誠盛了一碗鴿子湯。梁誠坐在餐桌邊,低頭安靜地喝湯,甘一看著他問:“你剛才做什麽去了?”

梁誠實話實說:“我去美孚那邊的中學找了一下蘇麗珍,她在那邊教書。”

甘一眼皮跳了一下,繼續問:“那個住你們家樓上膚白貌美的蘇麗珍?”

梁誠擡頭看他,不置可否。甘一垂了頭,他還沒細想過,梁誠喜歡女人,要跟女人結婚的話怎麽辦。好像也沒有辦法,他在梁誠眼裏也只是個從九歲一下子長到二十四歲的小孩子而已。

十一歲看到老母慘死的照片後,甘一受了巨大的刺激,近乎失語和失憶。他本身就未能流利的說法語,後來幾年更是中文也很少說。他忘記了自己過去在香港生活過。李國棟帶他出去,他和唐人街一間面店的老板娘說:“我在法國出生的,從小沒見過我老母。”

李國棟問心理醫生,醫生說,他在保護自己。

甘一十五歲那年,李國棟帶他去紐約旅游。那也是他唯一一次帶自己的仔出門旅游,他們沈默地看過幾個景點,就在下榻的酒店休息。夜裏,李國棟和甘一說:“接下來老豆要跟你說一些,你或許承受不住的事。但我想提前告訴你了,因為老豆可能撐不下去了。”

那晚,李國棟把香港舊事原原本本和甘一說了一遍,說的人不帶任何感情,像在講一個寧靜的睡前故事,聽的人也很平靜,聽完沒有任何反應。回法國後不到一周,李國棟自殺了。甘雄一家正式收養了甘一。甘一的整個青春期,過得像個失靈的機器,橫沖直撞。他和所有貼上來的女同學拍拖,親嘴,出去開房。他有時會帶著甘雄一起,去參加那些酒會派對,喝進去的威士忌又在廁所間裏通通吐幹凈。

甘雄老豆把他們提前送進了英國的特殊軍校。甘一犯事被遣返回來過一次。再回去的時候,同班的一個gay佬跟他表白。甘一看著那雙藍盈盈的眼睛,兜住那個英國男孩的頭,吻了吻,真的不太一樣。他們在一起了一段時間,英國男孩又跟別人搞上了,就不了了之。

甘一那天躺在宿舍床上,看著天花板發呆。同住的美國佬在浴室裏叫道:“你的項鏈落下了!”

甘一跑去拿回來,躺回床上。銅質的鐵牌,其實是個暗盒,翻開裏邊藏著一張布滿劃痕的彩色底片,一個短發、穿碎花連衣裙的女人笑盈盈地望著他。甘一的眼淚幾乎是瞬間跑了出來。他不明白,為什麽活到現在,得到過的溫柔都這樣短暫。

梁誠伸手點了點甘一垂下的頭,說;“我想去趟南京了。拜托蘇麗珍每周去看下我阿婆。”

甘一意味不明地嗯了一聲。梁誠看著手裏的鴿子湯,又擡頭說:“我怕我出門又不帶藥不好好吃飯,特別旅游的時候,你也知道。你想不想一起去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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